七月中旬的月色,清辉满溢,一轮圆月悬在墨色天幕上,只差几分便圆满无瑕。
神乐关心翻了个身,慵懒地躺在故乡的草地上,目光穿过斑驳的树影,落在那个不知不觉开启了斑纹的少女身上。
蝴蝶忍依旧维持着挥剑的姿态,脸上的幽紫色斑纹尚未褪去,那把细剑型日轮刀正一下又一下地刺入虚空,仿佛要将刚才那股被操控的恐惧与疯狂,尽数宣泄出来。
少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仰望着故乡的这一轮明月,怔怔出神。
月光温柔,一如儿时无数个夜晚,他和姐姐神乐希望依偎在父母身边,一同仰望的模样。
神社门口的鸟居上,每一道纹路都刻着童年的记忆。
他和姐姐儿时在这里的足迹,父母站在鸟居下温柔呼唤,那些与人为善、满是温情的时光,让他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明明已经是鬼杀队的柱,连上弦之伍都亲手斩杀过,今天却差点在这么个下弦末流的恶鬼手上翻了船。
实力不足吗?不是的。
是这只恶鬼的血鬼术太过阴毒,精准地戳中了人心底最隐秘的阴暗,要不是他与蝴蝶忍心底的爱意足够坚定,若不是那份连接着两人灵魂的羁绊,或许,他们早已沦为自相残杀的傀儡。
小忍……也开启斑纹了啊。
少年在心底轻声呢喃,草丛中的萤火虫依旧忽闪忽灭,微光飘忽,像极了刚才那一瞬间,他们差一点就消散的性命。
不久前,当得知解毒剂无效,两人四目相对时,那点仅剩的理智凭着多年的默契,瞬间达成了共识,定下了那险之又险的计划。
关心胸前的鲜血不是自己的,是不久前特意来蝶屋找他对练、试着训练出斑纹的白发少年,风柱不死川实弥的血。
百人份的稀血,连黑死牟都能影响一瞬,又何况是这下弦。
好在真的把藏在暗处看好戏的恶鬼给引出来了,被血鬼术影响心智的神乐关心,曾试图让自己进入通透世界的状态,但心乱了,静不下来,根本做不到。
“小忍,那只鬼,已经死透了。”
神乐关心没有起身,依旧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无奈地出声提醒着依旧在用日轮刀捅着空气的少女。
这下,开启了斑纹的小忍,也和自己一样,克服了手腕无力、砍不断恶鬼脖子的缺点了啊。自己这把剑,是不是也该让锻刀村的未来先生再打造一柄一模一样的了?
蝴蝶忍愣愣地停下了手中机械的动作,目光缓缓落在不远处那具即将消散的恶鬼头颅上,那双还未完全褪去光泽的眼睛里,下弦·陆的字样清晰可见。
我……我亲手斩杀了十二鬼月?
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清脆的欢呼,她的鎹鸦,艳小姐振翅盘旋,激动道:“啊!啊!乙级剑士蝴蝶忍!斩杀十二鬼月下弦之陆!”
神乐关心的鎹鹦千鹤小姐也跟着扑棱着雪白的翅膀,软糯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声音里的欢喜,比自己的主人斩杀了上弦还要浓烈。
即将晋升虫柱的蝴蝶忍,却对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毫无波澜。
她随手将沾了恶鬼血液与泥土的日轮刀丢在一旁,没有看天上欢呼的鎹鸦,也没有看那消散的恶鬼,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神乐关心的身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愧疚的心上。
神乐关心的视线里,天幕上的明月渐渐朦胧,最终被一双含着泪水的晶莹紫眸彻底取代,比月色更清冽,也更让人心疼。
蝴蝶忍垂着眸,俯视着躺在草地上不愿起身的少年,脸颊上明净的山水蒙了一层浓浓的水雾,睫羽簌簌颤抖,像沾了露的蝶翼。
嗫嚅了许久,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愧疚。
刚才的我,究竟在做什么?那把刀,那充满杀意的眼神,真的是我吗?关关……他一定很疼吧,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被我那样对待,心一定很疼。
一想到这里,蝴蝶忍的脸色一阵苍白,“关关,我……”
姐姐……如果是姐姐,一定不会这样的吧?姐姐总是那么温柔,那么强大,无论面对什么,都能保持内心的平静。她绝对不会被恶鬼的血鬼术操控,更不会对自己最爱的人说出那么伤人的话。
“来。”
关心柔声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小时候我姐就这么让我枕着她的胳膊,一起看天,一起说悄悄话,嗯.....她说我听着。”
蝴蝶忍缓缓跪坐在他的身旁,依旧垂着眸,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神乐关心的心上。
我不配……
“来嘛,刚才是我不对,不该凶你的。”关心软着声音讨饶,“老婆大人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的,都怪那个恶鬼的血鬼术,能扰乱人的心智嘛。”
“关关,没有凶我。”
蝴蝶忍泪眼婆娑地看着关心,随即,少女凄婉一笑,“明明……明明你自己也很委屈,却还要反过来安慰我,还要迁就我的任性。”
“来嘛来嘛,求你啦。”少年忽然起身,一把将忍揽进怀里,随后又顺势躺了下去,全然不顾身上的衣服被草地的灰屑与残留的血渍染脏,只想着将怀里的少女抱得更紧些。
少女没有挣扎,就这么顺从地依偎在关心的身旁,柔软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缓缓枕上他的手臂。
好温暖……这就是关关的怀抱。他总是会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一样抱着我......
“我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老婆?”
关心握住少女微凉的手,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再说,该愧疚的也该是我才对。明明第一时间发现恶鬼后该是我先动的,没想到老婆大人的速度比我还快。”
被少女枕着的手臂微微收拢,将她搂得更紧,同时指尖轻轻拂过她如玉般光洁的脖颈,触碰着那片尚未消散的幽紫色斑纹。
“我、我当时什么都没想……”蝴蝶忍梨花带雨的脸颊上,升起一抹微弱的红晕。
只想着杀了那只鬼,杀了那只让自己凶了关关的鬼。
“关关,”她忽然凝视着少年的眼睛,那双紫眸里,泪水未干,“如果刚才……我真的被血鬼术彻底操控,要对你动手,要杀你,你怎么办?”
“让你杀。”
神乐关心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晚风吹过,草木的清芬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夜色里悄然弥漫。
良久,少年忽然扑哧笑出了声,“逗你的,不会的。”
小忍不会杀我的。
“可是被那个血鬼术污染了心智的我,万一会呢?”蝴蝶忍却不依不饶,依旧钻着牛角尖,眼底满是担忧,仿佛那可怕的场景真的会发生。
“小忍怎么傻乎乎的。”神乐关心的眼角弯起,“不过,好像这样傻乎乎的你,更让我爱了呢。”
他缓缓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痒意,却没有人愿意躲开,眼底只有彼此的身影。
“我和香奈惠曾经说过一次,哪怕是她变成了鬼,被本能驱使着想要吃人,真的要对我动手,我也会把她的嘴绑住,带着她,一边躲避鬼杀队的追查,一边继续猎杀其他的鬼。”
“小忍也是一样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小忍小姐的关关先生,一直都在。”
——————
夜更深了一分,夏日的晚风也渐渐静谧下来。
历经下弦恶鬼血鬼术的一番折磨,神乐关心与蝴蝶忍的感情非但没有生出一丁点的间隙与隔阂,反而在生死的边缘将彼此的灵魂紧紧系在了一起,比以往更加坚不可摧。
那些被血鬼术放大的烦躁与戾气,早已在彼此的温柔包容中消散殆尽,只余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藏在眼底、化不开的深情。
被神乐关心开启斑纹后一记手刀敲晕的两名剑士,捂着脖颈,迷迷糊糊地从草地上起身时,视线朦胧间,恰好瞥见不远处的鸟居之下。
少年少女手牵着手,在夜色下依偎而立。
“我们刚才是不是.....”修习水之呼吸的剑士猛地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回想起不久前两人对萤柱大人的种种不敬与冒犯。
“完了完了,”修习风之呼吸的剑士脸色惨白,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坐在地上,“我听说神乐大人超级记仇的,我们死定了!”
“谁记仇?”
一道幽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刚才还在视线里的少年少女忽然消失在了鸟居下,此刻,神乐关心无声无息地站在两人身后,语气阴恻恻的。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两人惊得浑身汗毛倒竖,呆呆地转过身时,只见胸前还残留着干涸血迹的少年正不满地瞥着他们。
而他身旁,那位美眸微红、我见犹怜的少女,此刻正用素手轻轻掩着唇,轻轻笑着。
两名剑士瞬间像受惊的鹌鹑一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静静等待着柱的训斥。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降临。
“行了,”神乐关心摆了摆手,“都是恶鬼的血鬼术扰乱了人的心智,怪不得你们。之前,已经有十二名剑士被它操控,自相残杀而死了。”
少年淡淡道:“去找个藤之家好好休息吧,接下来还有很多任务等着你们去执行。”
“神乐大人!”风之呼吸的剑士猛地抬起头,试探着问道,“您、您不生气吗?我们昨天对您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还对您拔刀相向......”
“有一点,”神乐关心平静道:“不过不是因为你们说我。听到你们冲着我家夫人吼的时候,那一瞬间,确实是有杀了你们的想法的。”
气氛瞬间凝固。
“好了关关,别吓他们了。”蝴蝶忍轻轻扯了扯少年宽大的衣袖,声音软软的,一改方才的清冷,弯着眉眼,“他们也是被血鬼术操控了,别放在心上。”
那一刻,月光下,少女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虽然还带着昨夜哭泣后的微红,却宛如雨后初霁的紫藤花。
那副清浅的笑容里,是发自内心的,只属于眼前少年的柔情。
温婉娇俏的模样,让两名剑士看呆了神,连呼吸都变得轻了起来。
“喂!”
一声怒喝打破了宁静。
神乐关心毫不客气地侧身挡在了蝴蝶忍的身前,恶狠狠地瞪着两人:“再乱看,给你们眼睛挖了信不信!”
活脱脱一个打翻了醋坛子的神乐关心,他的小忍,这般好看,只能他一个人看。
两名剑士被他的怒喝惊醒,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连滚带爬地起身,仓皇地朝着远处跑去,连一句道谢都忘了说。
看着两人狼狈离去的背影,神乐关心依旧一脸不满,低声嘟囔道:“别让我在蝶屋看到这两个小子,要是敢来蝶屋治伤,一律不敷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