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杀队的剑士们，肩上扛着拯救被恶鬼残害之人的使命，世间尚有无数冤魂待慰藉，尚有无数恶鬼待斩杀，这份责任，不允许他们为悲伤停下脚步。
所以，本该遵循的那些繁琐的丧葬环节，都被一一省去。没有复杂的诵经仪式，没有过多的吊唁流程，今日守灵一天，陪着这位倔强的老人走完最后一程，明日天未亮，便送他归葬后山。
时间像被灵堂里的氛围压慢了脚步，静静流淌间，天边的霞光渐渐褪去，夜幕缓缓笼罩了这座小小的宅邸。
宅邸正厅的灵堂设置得极为简陋，没有孝帐低垂，没有素花满布，只有一口朴素的木棺，一盏勉强维持着光亮的长明灯，还有一个简单的牌位。
那盏长明灯，灯芯微弱，火苗忽明忽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晚风熄灭，若不是隐部的队士时刻留意、及时添油，连这仅存的、照亮亡灵归途的微光，怕是都要中断。
本该持续供奉、不可停歇的线香，也只是简单摆放在香炉中，由守灵的剑士们轮流添换。
神乐关心没有待在灵堂里，而是坐在宅邸外缘的廊下，静静地望着院子里那些斑驳的木桩。
那些木桩，是渡边幽当年教导弟子们剑技时，亲手埋在院子里的，岁月在上面刻下了深浅不一的刀痕。
曾经，天刚蒙蒙亮，这里就会响起见习剑士们挥剑的破空声、渡边幽严厉的呵斥声，还有少年们的喘息声。
如今，院子里却静得只能听到虫鸣，那些曾经的喧嚣，都随着老人的离去，永远定格在了回忆里。
“关关。”
轻柔的呼唤声从一旁传来，蝴蝶香奈惠与蝴蝶忍并肩走了过来，两人都只穿着鬼杀队的队服，没有穿戴羽织。
“要吃一点东西的，关关。”蝴蝶忍将隐部送来的饭盒递到他面前，“渡边师父肯定不愿意看到你受苦的。”
“谢谢老婆。”神乐关心抬起头，眼底的落寞，被一抹清浅的微笑稍稍掩盖。
男子接过了食盒，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
两女顺势坐在了他的身边，一左一右，娴雅端庄，眼底藏着的心疼，无声萦绕在眉眼间。
“今晚的巡逻任务我拜托了姐姐。”蝴蝶香奈惠轻声开口，“关关放心在这里守着就好，我和小忍哪也不去，一直陪着你，不让你担心。”
神乐关心吃着吃着，听到香奈惠的话，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转头，目光望向正厅灵堂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的哂笑，“老头子你看见了吧？我娶了两位这么体贴温柔的姑娘呢。要是当初听了你的话，我哪能这么好命。”
这话，三人结婚后抽时间来看望老人时，关心就说过一次，那时渡边幽还会假装生气，现在，却连一句话都回应不了这个弟子了。
渡边幽生前总觉得自己碌碌无为，当剑士那么多年，斩杀的恶鬼不足五十只。退休后，倾尽心力教导的弟子，也都一个个倒在了恶鬼的手下，没能活着看到恶鬼被消灭殆尽的那一天。
老人的遗书上，字字句句都是自责，说自己愧对于鬼杀队，愧对于那些牺牲的好孩子们，说自己没用，没能教出像样的弟子，甚至无颜葬入剑士陵墓。
可老人不知道的是，仅仅半天时间，这座带庭院的小宅子，着实来了不少鬼杀队的大人物。
除了在此守灵的蝶屋三位柱以外，前水柱鳞泷左近次也曾专程赶来吊唁，他和渡边幽是差不多同期的剑士，年少时，或许就像村田和如今的水柱富冈义勇一样。
鳞泷左近次一直被渡边幽视作榜样，而今天也是老人第一次和神乐关心见面。
同时，远在桃山的前任鸣柱桑岛慈悟郎，也坐着马车，一路奔波赶来，同行的还有一位年纪看着和关心与香奈惠差不多的剑士。
神乐关心看到他的一瞬间，眉头下意识地暗暗皱起。
不过那名剑士见到神乐关心，还有其身边的蝴蝶香奈惠与蝴蝶忍都是柱时，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一言一行都恪守规矩且十分上进的模样。
一时之间让神乐关心有些摸不着头脑，甚至怀疑这个叫狯岳的少年，和自己上辈子所见到的那个投奔了鬼阵营的上弦之陆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喝点水。”
温柔的声音将神乐关心从怔忪中拉回现实，蝴蝶忍将腰间挂着的葫芦轻轻递了过去。
自从她随身携带的止痛药葫芦被关心“没收”后，这个新葫芦里，就只装着清水。
男子接过对着嘴猛灌一大口后，目光缓缓落在身边两女的身上，忽然发现，蝴蝶香奈惠鬓边那两枚标志性的金属蝴蝶发饰，已经被摘了下去。
而蝴蝶忍那一头精致优雅的夜会卷后面，那个平日里彰显着她灵动气质的发饰，也不见了踪影。
略微思索后，神乐关心伸出手，“没那么多讲究的，拿出来，我给你们戴上。”
蝴蝶香奈惠轻轻摇了摇头，“明日下葬后再戴吧。”
“虽然一切从简，但该注意的，还是要多少注意一点。”
来之前，女子甚至没有披那件绣着蝶翅纹的羽织，褪去了所有华丽，只留一身素净。
——————
翌日，天还未完全亮透，众人便抬着老人的棺椁，一步步走向村落后山。
很平凡的一生，平凡到在神乐关心前世的记忆里，都未曾被提过一笔。
一抔抔冰冷的泥土，从剑士们的手中滑落，渐渐盖住了墓里的棺木，也渐渐掩埋了这位老人一生的倔强与落寞。
神乐关心站在墓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方简陋的墓碑。
只有老人的姓名和生卒年月，明治四十四年十月，下方用极小的字体，标注着公历的1911年。
冰冷的数字，便是渡边幽留给人间最后的注脚。
坟茔旁的两棵橘子树，如今已经结了不少淡黄色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只是两棵树实在算不上壮实，在秋风中显得有些萧瑟。
那叶片上还沾着晨露，像在无声地垂泪。
神乐关心抬手摘了一个，将橘子皮一点点剥开后，下意识地掰下一瓣，伸向离自己最近的蝴蝶香奈惠唇边。
然而，就在女子微启朱唇的瞬间，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默默收回手，自己送入口中。
然后，香奈惠与忍就看到，神乐关心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起来。
“太酸了，还好没给你吃。”关心咽下那口酸涩，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这酸橘子的果肉，就像渡边幽的一生。
酸涩、苦涩，满是遗憾与不甘。
过了许久，渡边幽那些曾经被赶走的弟子们，依旧站在墓前，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土包，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去。
神乐关心没有再站着，他直接席地而坐，双腿弯曲，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久久不语。
“主公大人！”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声惊慌失措的呼喊，是随行的剑士们，看到产屋敷耀哉的到来。
关心才微微回眸，目光空洞地看了一眼众人，却没有起身的想法。
“主公大人，关关他......”蝴蝶忍看着夫君这般模样，连忙上前一步，想为自己的夫君解释这份看似不敬的举动。
可没等她把话说完，便看到产屋敷耀哉轻轻摇了摇头。
产屋敷天音扶着失明的耀哉，缓缓跪坐在神乐关心的身旁，随即，所有的剑士与隐部的队士都都自觉地退到了远处。
产屋敷天音也被耀哉轻声劝退，走到橘子树下，和关心的两位妻子轻声说着什么。
“关心。”产屋敷耀哉缓缓开口，“节哀，渡边先生是寿终正寝，走得安详，没有痛苦。”
“没那么难过的。”神乐关心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是一夜之间上火导致，还是刚才那颗被他全部咽下的橘子太酸。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方墓碑上，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其实自从九岁那年，被雪映先生救下后，渡边师父，还有炼狱家的人，都把我当亲儿子一样对待。即使当年老头子狠心把我赶走，即使我后来时常给他写信，他从来都没有回过一封，可我知道，他是一直惦记我的。”
产屋敷耀哉微微转头，那双看不见光明的双眼，准确地对着神乐关心的方向，“我四岁接手整个鬼杀队，说来惭愧，我的父亲，是十九岁自杀的。即使是男丁都活不过三十岁的产屋敷一族，也算是短命之人。”
“你爸是因为心思太细腻了，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队士们接二连三的死伤，没办法承受那份无能为力的痛苦，他不是懦弱，是太善良了。”关心轻叹一声。
风过林梢，橘子树的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又像是在回应着两人的话语。
产屋敷耀哉微微愣神，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原来，关于父亲大人的事情，你也知道啊。”
关心拿起贡品上的清酒，本想饮下一杯，最终却手腕一倾，将酒液缓缓浇在坟前。
“渡边先生和父亲大人一样，”产屋敷耀哉静静地说道：“他将你们赶走，是因为无法承受弟子们一个个牺牲的痛。产屋敷一族，永远亏欠你们。”
“至少不欠我。”关心蜷缩了一下身子，纤细的背影在墓碑前显得格外憔悴，“没有你们产屋敷家的支持，我们这些和恶鬼有着血海深仇的人，根本没有能力报仇，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日轮刀，都是奢望，更别说系统地学习呼吸法了。”
耀哉不再言语，只是微微低头，在风中静默哀悼。
关心忽然笑了笑，眼底一片湿润：“还好，去年成婚后，我带着香奈惠和忍来看过老头子一眼。这些年太忙了，总也没时间好好陪陪他。”
树下的三女，都能清晰地听到两人的交谈，蝴蝶香奈惠与蝴蝶忍悄悄对视一眼，眼底都泛起了红。
关心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沙哑，像是对着墓碑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他估计也不想我总陪着。以前有时间去看他，总是没坐多久就赶我走，就像我十岁那年，他说我手腕力气太小、斩不断恶鬼的脖子，便把我赶出家门一样。”
这番话，像是对着墓碑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些被你赶走的人啊，也没有全都来送你最后一程。有些是因为身负任务，有些……则是对你还带着怨念。”
晨风吹皱了酒杯中的残酒，泛起阵阵涟漪，像是老人在无声地回应着他，像是在告诉关心，他从来都没有怪过任何人，也从来都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神乐关心的肩膀微微颤抖，他抬起手，抓着自己长出的黑发，声音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明明半个月前，老头子还给我回过信，千鹤还说，他的气色很好，还说，等我下次有空，再来看他......”
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决堤般顺着脸颊滚落，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冰冷的泥土上，“这怎么就说走就走了？连个让我道别的机会……都不给。”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那方简陋的墓碑，朦胧间，他似乎看到墓碑前，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微微伫立，眉眼间没了往日的严厉，反倒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关心，你是师父最骄傲的弟子。”
一句温和而真切的话语，仿佛从遥远的风里传来，清晰地萦绕在耳边。
神乐关心猛地抬头，眼前的幻境愈发清晰。
渡边幽的身边，站着密密麻麻的鬼杀队剑士，都是那些曾经倒在恶鬼利爪下的弟子。所有人的眉眼都变得格外温柔，就连早已死在御前山那场大雪里的雪映青禾，还有他那位外号叫小橘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师姐，也静静站在其中。
他们围着渡边幽，轻声说着什么，眉眼间满是依赖，像一群终于等到家长的孩子。
关心颤抖着向虚空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看着那些师兄师姐和师父渐行渐远的背影，雪映青禾忽然回眸，冲着男子轻轻笑了笑，嘴唇翕动。
没有发出声音，可神乐关心却清晰地读懂了那句无声的嘱托。
活下去。
带着我们的心愿，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