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屋的晚宴,为了庆祝蝴蝶香奈惠的回归,神崎葵可谓是卯足了劲,将拿手的料理摆了满满一大桌。内部人员的餐厅里,久违的烟火气与热闹声再次升腾起来。
当晚的主角之一蝴蝶忍姗姗来迟,她与姐姐隔着人群对了个眼神,不着痕迹地轻轻点头,像是在无声地告知。
关关在卧室里很乖,不用担心。
蝴蝶香奈惠也放心地眨了眨眼回应。
似是敏锐地闻到了某个淡青色眼眸小姑娘身上的酒气,蝴蝶忍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她习惯性地挤出一抹甜美的笑,只是少女白皙光洁的脸颊两侧,已然鼓起两道隐隐鼓起了两道浅浅的青筋。
虫柱大人温柔的表象下,藏着压不住的愠怒。
“叶萤,酒好喝吗?”
声音与笑容一样甜美动听,可任谁都能听出其中压抑的火气。
不知火叶萤被吓得一激灵,垂着脑袋瑟瑟发抖,“姐姐,我、我再也不喝了……”
蝴蝶忍握紧了拳头,依旧轻声细语:“你今年才十四岁,酒这东西对你来说还是太早了。”
话音刚落,少女忽然察觉到了自家姐姐戏谑玩味的眼神,俏脸霎时间染上了红晕。她轻轻瞪了香奈惠一眼,转头冲着叶萤继续道:“现在姐姐回来了,你关心哥也确定还活着,如果再让我抓到你喝酒,往后这辈子,你都别想再吃到一口樱饼了。”
“哎呀哎呀~小忍饶过她这一次吧。”
蝴蝶香奈惠适时上前,温柔伸手揽住三妹瘦弱的肩头,丝毫没有嫌弃她身上沾染的酒气,身姿微倾,凑近叶萤耳畔,低声道:“等叶萤到了十八岁,姐姐就不再管你喝酒了,好不好?”
不知火叶萤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急急忙忙发誓补救:“我真的再也不喝了!再喝的话,就让我……”
后半句狠厉的誓言尚未出口,两根温热的食指便同时轻轻抵上了她的唇畔。
香奈惠和忍异口同声道:“不许乱说话。”
嫁入神乐家的姐妹俩,对于这种不吉利的誓言,是真的有些后怕了。
世事无常,生死难料,她们再也经不起任何一语成谶的灾祸。
看着两位姐姐默契十足的模样,叶萤瞬间噤声,乖乖抿住唇,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蝴蝶忍故作无奈地坐到了曾经的位置,将主位,那个属于神乐关心的座位空了出来,仿佛那个没了记忆的坏人自始至终都坐在那里一样。
“既然姐姐大人都替你求情了,这次就算啦。”
就在众人享受着这虽然只过了半个月,却恍若隔世的温情时,一道矫健的黑影骤然掠过低空,稳稳落在餐厅的窗沿之上。
那是一只眼神睿智沉稳的鎹鸦,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气度远胜寻常鸦鸟。富有磁性的声音从鸟喙里传出:“香奈惠小姐,请问关心大人在哪里?”
看到这只隶属于产屋敷耀哉的鎹鸦首领,正在一旁享受美味种子的小鹦鹉千鹤小姐吓得哆嗦了一下,乖乖缩成一团,不敢再妄动。
花柱与虫柱对视一眼,眸光微敛,随即轻轻起身。
蝴蝶香奈惠衣袂轻垂,语调平稳无波,不见半分慌乱:“请随我来。”
二女领着那只耀哉的使者穿过幽静的回廊,避开热闹的前厅,悄然抵达内宅主卧。
推开门,屋内纸灯明亮,恢复正常身形的神乐关心,正穿着一身曾经那红白相间的巫女服款式上衣,安静地坐在书桌前静静翻阅。
当看到听到声响,看到门口处的蝴蝶香奈惠和蝴蝶忍后,男子清冷的眼底瞬间炸开细碎光亮。
然而这一幕落在远道而来的鎹鸦首领眼中,却只剩惊骇。
昔日权力足以调度柱级剑士的萤柱大人如今变成了鬼,这令这只鎹鸦周身鸦羽微微紧绷,沉声开口:“神乐关心他……”
“如您所见。”
蝴蝶香奈惠缓步上前,轻轻将关心额前的黑发理顺,似在无声护佑,亦是无声宣告。
“关关一早就与珠世小姐有合作,他与我所秉持的人与鬼和平共处的理念至今依旧在努力着,这些事在柱们之间已不是秘密。”
“那晚他所受的是致命伤,为了让他活下去,我只能将那瓶珠世小姐的血喂给了他。”
鎹鸦眸光沉沉,牢牢锁定三人,“那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神乐大人从一开始,就有变成鬼的想法?”
蝴蝶忍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抹急色,正要开口辩驳,指尖却忽然被姐姐轻轻拽住。
拦下妹妹的辩解,蝴蝶香奈惠坦然迎上鎹鸦的审视,不避不躲,轻声确认:“是。”
“那瓶血,本来是给师娘炼狱瑠火准备的。”
鎹鸦首领闻言,声音恢复了平静,“请问你们现在还忠于鬼杀队吗?神乐关心是否投奔了鬼舞辻无惨?”
蝴蝶忍强压着心底的不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反问道:“如果投奔了无惨,姐姐还会带着关关回蝶屋吗?”
“抱歉,忍小姐。”耀哉的使者平淡道:“我需要如实向我的主人产屋敷耀哉汇报,所以必须问得清楚一点。”
“无妨。”蝴蝶香奈惠轻轻抬手,“关关变成鬼到现在,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以后也不会。并且,他还用血鬼术救治了当时几乎无法再使用呼吸法的我。”
女子微微一顿,意味深长道:“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就难以履行作为柱的责任和使命了。”
看得出来,即使是温婉的花柱大人,也因为刚才鎹鹦的话有所不满。
鎹鸦道:“了解。那请二位神乐小姐静候主公大人的命令,在这期间,我会派一只鎹鸦来留意你们的行踪。”
随即,它的目光扫向窗外,“还有关于千鹤以后还能不能履行鎹鸦的职责,也要看主公大人的裁决。”
关于鎹鹦千鹤没有及时将这个消息传达给队里,鎹鸦首领对此显然也是不满的。
话落,鎹鸦首领不再多言,振翅一展,乌黑羽翼划破夜色,身形转瞬掠出窗外,一点点缩成细小黑点,最终彻底消融在沉沉夜幕之中。
见状,蝴蝶忍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懈下来。
少女快步走到神乐关心身边,抬眸望向身旁的姐姐,眼底藏着未散的担忧与忐忑,轻声追问:“姐姐,就这么告诉它了吗?万一……”
蝴蝶香奈惠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柔声开口:“从一开始,我就没想着要瞒着主公大人。”
语罢,她缓缓回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地落在神乐关心和蝴蝶忍身上:“如果主公大人真的不容关关......那我们就只能像关关曾经说的那样,退出鬼杀队。带着他一边躲避队里人的追杀,一边猎鬼,同时寻找将他变回人的办法。”
柱的身份、荣誉、甚至是小时候勾指起誓的诺言与毕生追逐的大义,于她们而言,都不及神乐关心一人安好。
蝴蝶忍怔怔望着姐姐决绝的眉眼,片刻后,少女将三人的手掌相叠,轻声应下,音节落地有声。
“好。”
——————
今夜或许注定是不让神乐家的人安眠的一晚。
萤柱辖区,这半月以来,这片地界的恶鬼被清剿得近乎绝迹。
神乐希望伫立在狼藉的地面上,脚下被斩断脖颈的恶鬼躯体,正一寸寸化作细碎飞灰,随风消散,如同那些再也抓不住的过往与故人。
女子垂眸看着满地余烬,神色淡漠无波,抬手收刀,六角雪花纹路的刀锷在暗夜里掠过一道清冷寒光,清脆的入鞘声,砸碎了夜的寂静。
昔日鲜活明媚的水柱彻底沉寂。
她褪去了所有温柔笑意,斩断了所有闲散念想,眼里心里,只剩复仇。
不远处,同样身为水柱的真菰望着那道孤冷单薄的背影,心底的希冀有些发凉。
两人之间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姐妹情分,可如今,她看着神乐希望的心,一点点随那个逝去的男人彻底死去、荒芜。
“希望。”
真菰轻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方油纸包,层层拆开,温热的烤甘薯香气漫开,“吃一点吧,这三天,你几乎什么都没吃。”
神乐希望微微抬眸,那双与神乐关心如出一辙的漆黑眼眸,没了半分光亮。
“谢谢你,真菰。”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抱歉,我真的不饿。”
二十一岁的姑娘敛眸转身,抬脚便要继续往前,仿佛前方无尽的黑暗中,还藏着更多需要她去斩杀的恶鬼。
通体雪白、缀着几道红色条纹的羽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真菰总觉得,希望冷着脸的时候,和曾经的神乐关心太像了。
头上戴着笑脸狐狸面具发饰的姑娘抿了抿唇,心底又酸又痛,终于鼓起勇气冲上前,一把抓住了希望的手腕。
“不行。”
真菰软糯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希望必须吃东西。”
神乐希望微微一怔,晚风拂动她满头青丝,墨发翻飞间,那双死寂的黑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柔和,女子轻声道:“真菰,我如果是男孩子,怕是当年在藤袭山第一次见到你,就会喜欢上你了。会喜欢一辈子的。”
风乍起,吹乱了真菰鬓边的碎发。
这位狭雾山鳞泷左近次门下活着的弟子里,堪称大师姐的姑娘,那张可爱俏丽的脸颊上霎时染上了一层滚烫的云霞。墨绿色眼眸波光粼粼,慌乱与悸动的心跳轰然撞着胸腔。
“希望!你、你!”真菰支支吾吾了半晌,最终猛地抬眸,直视着那双温润却悲伤的眼睛,“女孩子就不可以喜欢吗?!”
这一次,换神乐希望彻底怔住。
她定定望着少女泛红的眉眼,心底荒芜的冻土微微松动,随即抬手轻轻抚上那张被夜色藏不住红晕的脸颊,指腹温柔摩挲,“可是真菰,我现在.....脑子里除了给关关报仇,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了。就连刚才那句话……也是关关生前教我的。”
话音落,希望从柱级队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纸。那纸张显然被反复展阅过无数次,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她将其放在真菰的掌心,自己原本苍白清冷的脸颊悄然泛红,可滚烫的泪水却毫无预兆地滚落。
“你看他.....那个臭小子,活着的时候除了对香奈惠和忍,对所有人,包括我这个当姐姐的,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可他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所有人……”
真菰心头巨震,低头颤抖着展开信纸。
《真菰攻略大全》的标题跃入眼帘,字迹清隽好看,是独属于神乐关心的笔迹。
洋洋洒洒,字字温柔,写满了如何哄她开心,如何待她温柔细致的细碎叮嘱。
真菰脸颊的红晕愈发浓重,连洁白的脖颈都粉得透彻,只看了两眼,就慌忙将信纸塞回希望手里,重新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将那个特意买来的烤甘薯再次递到了她嘴边:“吃!”
神乐希望拗不过她,终究无奈抬手接过,拆开油纸,小口小口地咬着。
熟悉的味道让她想起了小时候。那个弟弟每一次都会特意吃得非常慢,等她把自己的那份吃完后,再别扭地把那个只吃了一半的甘薯塞给自己,再装作不爱吃的样子。
酸涩彻底淹没心房,神乐希望双腿一软,缓缓蹲在地上,单薄的身形在沉沉夜色里显得格外伶仃。
“我真是个不合格的姐姐,真菰。”
希望颤声道:“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关关在让着我、照顾我。加入鬼杀队也是,当年的我如果没有你和香奈惠的保护,在藤袭山上一定早就死了……”
如果那一年,自己没有决定在参加最终选拔前去炼狱家看一眼弟弟,或许现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水柱神乐希望了。
一切的一切,从最终选拔结束,到和关心一同执行任务,再到那个爱操心的臭小子拜托真菰和自己组队,甚至带着自己去云取山找炭十郎先生学习通透世界……
如今,希望已经是鬼杀队里为数不多领悟了通透世界并掌握了斑纹的柱。
而那个曾经清冷寡言、后来慢慢变得爱笑、好不容易对世间万物生出热忱、眼底盛满星光的人,却永远停在了半个月前的雪夜,再也回不来了。
真菰走上前,蹲下身紧紧抱住了希望。
比起神乐希望,真菰的身材显得有些娇小,怀抱不算宽阔,却足够温暖。
真菰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轻声呢喃,“以后,我来照顾你吧,希望。”
说着,少女又摇了摇头,“不对,希望已经不再需要人照顾了。那我们往后.....可以互相照顾,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