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晚风依旧凛冽,吹得鬼杀队虫柱大人身上那件蝶翅纹羽织猎猎翻涌,簌簌作响。
然而,这足以让常人瑟缩的寒意,落在蝴蝶忍的身上,却只化作了一阵沁入心脾的凉爽。
因为她的背上,驮着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如今,少女除了姐姐,就只剩下这个没了记忆的坏人啦。
蝶屋周遭的辖区山川、村落阡陌、幽深密林,早就熟悉的哪怕是闭着眼睛,也绝不会走错半步了。
长夜孤行,在这半月来,已经习惯了。
蝴蝶忍一手虚虚悬在腰间那柄带有机关的双刃剑剑柄之上,另一只手却时不时轻轻抬落,小心翼翼扶稳身后的木箱。
少女的脚步很轻,生怕会惊扰了里面那个沉睡的人。
夜风寂寂,四野无人。
“关关,你安心睡你的,听我说就好。”
蝴蝶忍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拂过花丛的风,像是在对着身后的木箱低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寂静的夜色自言自语。
“今晚的月色真美呢。”
她微微仰起头,眼底映着清冷的月光,嘴角泛起了说不清是苦涩还是甜蜜的笑:“原来的你最喜欢听我说这句话了,哦对,还有那句喂,喂~”
心底的酸涩翻涌,少女微微抬手,拢在唇畔做成小小的喇叭,借着夜风,一遍又一遍、软糯轻柔地用霓虹语重复着。
“喂……喂……摩西摩西……”
“本来想着啊,如果关关喜欢听的话,我每天早上都这样叫你起床该该多好。让你一直听到腻,听到烦,听到再也不想听为止。”
“呵呵……”蝴蝶忍忽然轻笑出声,“可是,关关先生怎么会烦他的小忍小姐呢?如果你没有失忆的话,一定会皱着眉头嫌弃地说,这些词汇根本不能组成句子吧?”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身后的木箱,“不过没关系呀,没了记忆的关关也很可爱,也还是我的关关。”
夜风卷起几片凋零的树叶,也吹的少女眼眶发酸。
“好奇怪……明明只过了半个月而已,但是这半个月漫长到我觉得比我这辈子都要久呢……”
蝴蝶忍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久到我自己都已经不认识自己了。如果有一天关关恢复了记忆,看到现在这个小忍,你会开心,还是会觉得陌生、难过?”
说着,少女委屈地嗔怪道:“都怪你,都怪你……”
都怪你那晚去粂野先生的辖区执行任务时,只带了姐姐,却没有带上我。
身后的木箱里,依旧传来男子平稳的呼吸声,让蝴蝶忍感到无比安心。
就在这时,少女紫色眼眸里的温柔瞬间敛去,目光变得清冷锐利,手腕飞速翻转剑柄,足量的紫藤花毒尽数淬入剑刃,无声出鞘。
不远处的黑暗中,一只头生双角、穿着布衣的壮硕恶鬼正扛着一个昏迷的女性村民狂奔逃窜。
“还以为今晚,能安安静静陪我的关关多说几句话呢……”
蝴蝶忍小声嘟囔着,声音里满是被打扰的不悦。下一秒,虫柱大人的身形骤然掠出。
蝶翅纹羽织在月光下翩跹掠夜,宛若飞鸿踏雪,转瞬便追至恶鬼近前。
“这位鬼先生要去哪里?可以把那位小姐放下吗?”
轻灵娇软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那只恶鬼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淬毒后的双刃剑便已精准刺穿了它的后心。
紫藤花毒如同咆哮的洪流,疯狂涌入恶鬼的体内,迅速瓦解着它罪恶的生命。
“啊!!”
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林中,恶鬼剧烈的痉挛着,壮硕的身躯轰然倒地。而在它倒下的瞬间,肩上扛着的女人也被蝴蝶忍稳稳接住,轻柔地放在了地上。
少女无视了那只正在溃烂、化作飞灰的恶鬼,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触女人颈间脉搏,感受着平稳跳动的气息,心头微松。
还好,只是昏了过去,没有性命之忧。
没等蝴蝶忍俯身去对那位村民进行救治,她背后的木箱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拍打声。
下一秒,“砰”的一声闷响,箱盖被一脚从里面狠狠踹开。神乐关心猛地从狭小的空间里窜了出来,立于皎洁月色之下。
随即,男子原本孩童般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瞬间变回了那个面容清丽的青年模样。
“关关,你……”
蝴蝶忍秀眉轻蹙,眼底有些错愕:“睡醒了吗?”
才睡了这么点时间,真的够吗?
“忍有危险。”
神乐关心并未回应蝴蝶忍的关切,那双刚刚苏醒的眼眸里满是未散的焦灼与杀意。他飞快地环视四周,直到看见地上那只已经快要彻底消散的恶鬼残骸,他紧绷的身形才骤然放松,愣愣开口:“好像……没有危险了。”
蝴蝶忍闻言一怔,随即无奈摇头,弯起眉眼笑的山水明净:“只是一只连血鬼术都不会的恶鬼,不危险的。”
少女抬眸望着身前满心保护她的男子,软声补充:“我可是鬼杀队的柱哦,关关。”
“柱。”
神乐关心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汇,脑海中浮现出会议上辉利哉为他科普的知识,随即眼神一亮,也跟着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我知道,忍很强大。”
这句直白的夸赞落入耳中,却让蝴蝶忍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少女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如果是还有记忆的关关啊,可不会夸我很强大。他只会皱着眉,一直拿我当长不大的小姑娘来保护呢。”
闻言,神乐关心瞬间皱起了眉,有些无措地抓了抓自己的黑发,眉宇间满是懊恼与愧疚,“对不起。”
“好好的,为什么突然道歉?”蝴蝶忍连忙放软语气,不自觉地攥紧了男子的衣袖。
“因为我把忍忘了。”神乐关心垂下眼帘失落地再次道歉:“对不起。”
到底该怎么样才能想起失去的记忆呢?这两天好多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怪怪的,他们一定都认识曾经的自己吧。
关心从半月前苏醒开始,就因为想不起脑海里关于香奈惠的记忆而苦恼。如今,他更是半点关于蝴蝶忍的细碎回忆,都寻不到踪迹。
这份空白,让他满心惶恐,也满心愧疚。
“关关,看着我。”
蝴蝶忍忽然踮起脚尖,一双温热柔软的纤手轻轻捧住关心的脸庞,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夜风拂过二人发梢,月色落在彼此眉眼间,少女清亮的紫眸盛满认真:“不许再因为这件事跟我道歉。你也没有彻底忘了我,从你看到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
你眼底突如其来的欣喜,下意识的亲近,和从前千千万万个朝我奔赴的瞬间,一模一样,从未变过。
没过片刻,接到鎹鸦讯息的隐部队士匆匆赶来,接手了尚且昏迷的村民妇人。
然而,当他们经过神乐关心身边时,身体依旧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尽管上面已经下达了指令,告知众人这位萤柱大人如今虽变成了鬼,但是却绝不会伤害人类,但内心深处对恶鬼的恐惧,终究是骗不了人的本能。
看着隐部这些蒙着面的队士路过自己时,惴惴不安的模样,神乐关心小声道:“忍,为什么他们都很怕我?”
少女不忍心将残酷的现实告诉这个内心依旧纯粹的丈夫,只能轻声安抚道:“他们原来也很怕你,怕你这个鬼杀队的萤柱大人。”
神乐关心似懂非懂,“是吗?可他们一点都不怕忍。”
男子细细打量着身侧眉眼温柔、清丽绝尘的少女,纠结道:“是不是因为忍长得太好看了,大家都舍不得怕你?那我……是不是很丑?”
很清奇的脑回路。
看着他这副认真又呆萌的模样,蝴蝶忍心头的怅然尽数消散,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少女不禁伸手掐了掐那张比女孩子还要精致好看的脸颊,“傻瓜,关关一点都不丑。并且好看得让我移不开眼睛,满心满眼,都再也装不下旁人。”
语罢,她纤细的指尖轻轻一点,落在关心左眼下那颗小巧的泪痣上,蝴蝶忍俏皮地眯起一只眼睛,笑意灵动:“怕我的队士也有很多哦。关关不要乱想,要知道大家对于柱都是很尊敬的。”
“嗯!我知道了。”
神乐关心乖巧点头,随即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眼底泛起一层水润的朦胧,“忍,我们回家好不好?我好困呀。”
看着他困倦恹恹的模样,蝴蝶忍心头一软,伸手取下身后的木箱,“先回箱子里继续睡好不好?今晚的巡逻还没有结束。”
“巡逻……”
神乐关心低声重复着陌生的词语,没有顺势缩小身形回归木箱,反而自然地伸手接过少女手中的木箱,背在自己身后,“我想陪着忍。”
“呵呵~”蝴蝶忍只感觉眼眶发热。
虽然夫君没了曾经的记忆,但在很多细微的行为上,一如从前。
永远会无条件迁就她、陪伴她,尤其是面对她与香奈惠时,永远温柔赤诚、满心偏爱。
“还是这么不听话呀,我的关关。”
蝴蝶忍主动牵住了关心的手,十指紧扣,脚步不自觉变得轻盈雀跃,“那这次,就好好陪在我身边。”
她微微偏头,娇俏动人的紫眸里写满了认真:“就像你曾经粘着姐姐一样,一步都不许走开啦。”
“好。”
“如果让我发现你又不见了,我就再也不原谅你了。”蝴蝶忍说着,忍不住用指尖轻轻叩了叩男子的手背,“听见了吗?”
“听见了,一直陪着忍。”
蝴蝶忍满意地点点头,眼底星光璀璨,她望着前方熟悉的道路,轻声呢喃:“那些年,我跟着你走过好多的路。这里是蝶屋周边的区域,我们一起巡逻,一起执行任务,一起去采购药材……”
“这些路,我被你惹哭过,也经常被你逗笑。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和关关你有关。如今关关既然不记得了,那我就一点一点慢慢讲给你听。我们重新再走一遍,新路旧路,都要一起走。”
旧路重走,新路共赴,往后余生,步步皆是我们。
近乎告白的温柔絮语,让神乐关心耳尖微微泛红。他握紧了与自己十指交缠的那只柔软温热的玉手,,再次无比认真地应声:“好。”
关于失去的记忆,关于自己是鬼,关于这个世界,神乐关心通通都不想去想了。
他只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忍的眼睛。那双潋滟着水光的紫眸,像星星一样。
今晚的星星,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