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祢豆子!不要!”
灶门炭治郎惊呼出声,可彻底变成鬼的少女哪里还会理会亲人的呼唤,她眼底只剩纯粹的攻击性,不管不顾地凶狠呲牙,狠狠抓向身前的炭十郎。
千钧一发之际,炭十郎眼眸一凝,双手沉稳探出,稳稳钳住女儿纤细的手腕。
少女挣脱的力道狂暴蛮横,躯体隐隐膨胀拔高,肌肤下青筋暴涌。
盯着祢豆子那双粉色的竖瞳鬼眼,炭十郎暗暗心惊。
关心也是鬼,可那双眼睛里从未有过这般凶狠的杀意。
“唔!”
祢豆子浑身肌肉紧绷,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挣扎。可炭十郎的手掌稳如磐石,任凭她如何扭动冲撞,那双腕间的桎梏始终纹丝不动。
挣脱无果,少女脖颈猛地发力,头颅狠狠前探,锋利的獠牙大张,直直咬向炭十郎的脖颈。
通透世界之下,一切动作皆有迹可循。
炭十郎身形微侧,以毫厘之差从容避过这致命一咬。与此同时,他单手稳稳禁锢祢豆子的手腕,另一只手飞速抽出腰间随身携带的劈柴木斧,手腕翻转,木质斧柄横亘而出,精准卡入少女大张的牙关之间。
咔、咔。
沉闷的咬合声接连响起。
刚变成鬼的少女死死咬着斧柄,恨不得将其咬断。可她从未吃过人,即便用尽全力,身形都比方才大了一圈,也依旧挣脱不开健康状态下灶门炭十郎的钳制。
“你们都别过来。”
炭十郎视线始终紧锁着眼前凶性毕露的长女,心底暗惊于她暴涨的力气。
“这……这……祢豆子变成鬼了吗?!真的有吃人的恶鬼!”老医师被眼前的一幕吓得连连后退,颤抖着手指指向病床上僵持的父女。
诊疗室内早已乱作一团。
炭十郎仍旧冷静着,望着面目狰狞、彻底失控的女儿,柔声安抚道:“祢豆子。忍耐住,你可以的。即便变成了鬼,你也可以像关心一样,守住自己的理智……”
温柔的劝慰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落在少女耳畔。
灶门祢豆子挣扎了许久,紧绷的身躯忽然松了下来,一颗颗豆大的泪珠,顺着那双粉色竖瞳滚滚滑落,打湿了身上的和服。少女暴涨的身躯缓缓缩回正常的娇小体型。
人性未泯。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松懈之间,一抹凛冽寒光毫无征兆地划破室内灯火!
医馆众人尽数心神大乱、惊慌失措,除了灶门炭十郎,无人察觉暗处悄然降临的少年身影。
铮!
寒光乍现,病床瞬间被少年手中的日轮刀一分为二,木屑纷飞。
鬼杀队霞柱,时透有一郎。
少年身着制式鬼杀队服,金色衣扣在灯火下微微闪烁,肩头披着神乐希望亲手赠予的洁白羽织,随风微拂。
有一郎握着日轮刀立在原地,薄荷绿色的眼眸里淡漠无波,清冷的目光落向屋内躲过自己一击的父女,心底满是疑惑。
怎么做到的?这一击本该已经斩首了才对。
“请你冷静一下。”
炭十郎稳住身形,单手依旧牢牢禁锢着祢豆子,看着少年身上制式的队服与那柄泛着冷光的日轮刀,他瞬间辨明对方身份。
“我很冷静。”
有一郎垂眸握刀,刻着‘惡鬼滅殺’四字的日轮刀萦绕着幽幽冷冽寒光,刀尖指向被禁锢的祢豆子,淡淡开口:“她已经是鬼了。”
我的工作,就是斩杀恶鬼。
“等一下!!”
炭治郎见状心头大急,不顾一切扑上前去,想要阻拦少年的动作,嘶声大喊:“祢豆子从来没有杀过人!她没有害人!”
有一郎轻盈侧身,不费吹灰之力避开少年的冲撞。同时脚尖轻点地面,看似随意的一记绊扫,精准落在炭治郎脚边。
扑通一声闷响。
炭治郎重心失衡,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狼狈不堪。
“没杀过人……”
有一郎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耐,但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师父神乐希望的话。
蝶屋的大家秉持的理念,除了斩杀作恶的恶鬼,也在努力寻求与鬼和平共处的可能。
对此,有一郎既没有嗤之以鼻,也没有像月岛汐等人那般执着。
他本不该出现在神乐希望的辖区内,只是今夜他和弟弟的辖区太过安静,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带着他来到了桧原村。
有一郎收刀入鞘,清脆的刀鞘碰撞声在室内格外清晰。他缓步向前,走到炭十郎与祢豆子身前,无视少女依旧冲着他龇牙咧嘴、凶相毕露的模样,淡淡开口:“看样子是刚变成鬼没多久。”
他伸出手:“把她交给我。”
炭十郎看着方才还要将祢豆子斩首的少年,微微摇头:“这是我的女儿。”
炭治郎也挣扎着从地面爬起,高声附和,“祢豆子绝对不会吃人的!”
“你们真是.....”有一郎心底的不耐愈发浓郁,眉峰微蹙:“愚昧!”
烦躁的情绪刚要翻涌,脑海中却骤然浮现出神乐希望温柔的笑靥,轻柔的话语仿佛响在耳畔。
有一郎,要有些耐心哦。我知道你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孩子,只是不会表达而已。
有一郎微微眯起眼眸,强行压下心底的急躁,耐着性子冷声道:“她现在已经不认得你们了,留在身边迟早会失控伤人。交给我,我会带她去该去的地方。”
炭十郎心底自有考量。
比起贸然将女儿交给眼前性情冷淡的少年,他更愿意等候神乐关心,由他来做决定。
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祢豆子的。
心念既定,他脚步轻轻后撤一寸,身姿悄然变换,将挣扎着嘶吼着的祢豆子拎到身后。
也正是这一步,让有一郎仅存的耐心彻底耗尽。他只想以武力夺走这个少女,带到蝶屋,将一切麻烦都交给神乐关心。
“好了,我不会伤害你们的家人。现在,把她给我。”有一郎伸手抓向祢豆子的手臂,可下一秒,他发现自己抓了个空。
什么时候?为什么感知不到?
有一郎侧目看向不知何时带着祢豆子躲到不远处的炭十郎,疑惑道:“你……怎么做到的?”
炭十郎不断轻声安抚着手中凶狠的祢豆子,随即缓缓看向有一郎:“你的呼吸一直维持着,你一定是鬼杀队有名的剑士吧。”
“你们……知道鬼杀队啊。”有一郎将腰间的日轮刀卸下立在墙边,再次缓缓走向灶门炭十郎。
既然想守护,就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你们有守护好这个小姑娘的坚定决心吧。
少年身影骤然再次掠至炭十郎面前,四目相对。
男人那双红色的眼睛清澈无比。被这样清明的目光注视着,有一郎忽然想起了一些回忆。
在锻刀村时,神乐关心与他的两位妻子训练时的眼神,自己的师父神乐希望会,真菰小姐也会……似乎叫做,通透世界。
电光火石之间,有一郎的掌风已然及身。
炭十郎仅腾出一只左臂,身姿微旋,腰胯发力,肩背筋骨骤然绷紧,以最简洁利落的格挡姿态,稳稳接住了有一郎迅猛至极的掌击!
砰!
一击被挡,有一郎心底诧异更盛,随即不再停滞,攻势连绵不绝、紧随而至!
窗外的风声呼啸,拳脚的影子纷飞,狭小的诊疗室内瞬间布满凌厉的劲风,桌椅震颤、灯火摇曳,光影错乱。
炭十郎自始至终身形不晃、步伐不乱。
时透有一郎越来越心惊。对方明明一只手紧紧抓着变成鬼的少女,仅凭单手就能抵挡住自己所有的攻势。甚至,自己的动作仿佛被对方完全看穿了一般。
少年承认自己没有用出全力,更没有动用日轮刀。可自己身为鬼杀队的柱,被这么轻易地看破,终究让他心底生出了一丝不服。
就在时透有一郎决定不再留手,脚尖再度点地,蓄力的拳头刚要破空而出,一道清亮娇喝忽然从门口炸响,硬生生截断了他所有动作。
“有一郎!住手!”
时透有一郎近乎本能地令行禁止,身体条件反射地停驻,蓄力的拳头稳稳悬在炭十郎身前寸许处,劲风骤停,一动不敢再动。
全程眼睁睁看着少年无休止猛攻父亲、执意要抢走妹妹的灶门炭治郎早已急红了眼,他哪里顾得上对方是否停手,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拦住他,保护家人。
炭治郎卯足浑身力气,双腿蹬地高高跃起,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小炮弹,使出了灶门家祖传的招牌绝技。
头槌!
砰!!
一声闷响过后,毫无防备的时透有一郎根本来不及反应,脑袋结结实实、完完整整地吃下了这一记大脑门。
高高跃起的灶门炭治郎与时透有一郎双双跌落在地。
刹那间,这位天赋绝伦的霞柱大人周身的气场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有一郎只感觉视野瞬间天旋地转,漫天星辰乱七八糟地在眼前炸开,脑子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空白。
炭治郎只是微微头晕,撑着手臂很快便爬了起来。
反观时透有一郎,他僵直地躺在地上,整个人彻底懵成一团。温热的鼻血毫无预兆地疯狂涌出,顺着人中在唇角肆意流淌。
少年下意识抬手胡乱抹了一把,非但没止住鼻血,反而把脸颊蹭得红白斑驳,傻乎乎的。
原本干净的眼白处布满了血丝,视线涣散得厉害,眼前人影重影、灯火摇晃,连最简单的聚焦都做不到。
嗡……嗡嗡.....
耳鸣声密密麻麻塞满双耳,世界在他眼前彻底旋转、颠倒、模糊。
我刚才....是不是看到爸爸妈妈了?
有一郎捂着懵懵的脑袋爬起身,整个人还处在宕机状态。他看都没看差点把自己撞死的炭治郎,目光径直投向门口那道匆匆赶来的倩影。
门口灯火错落,神乐希望扶着额头缓步走入混乱的诊疗室。
女子快步走到呆滞懵神的少年身前,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嗔怪道:“你怎么在这?”
“……路过。”
有一郎脑袋还晕乎乎的,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被炭治郎撞出的鼻血。
师父身上好香……不对不对,怎么真菰小姐的味道那么重……
少年的眼眸微微黯淡下去。
“你已经是柱了,乱跑的话,像什么样子。”神乐希望嘴上轻声怪罪着,手上动作却格外温柔,从怀中取出一张干净的手帕,轻柔地擦拭着少年脸上的血渍与狼狈。
一旁的灶门一家人见到神乐希望的瞬间,眼中都涌出了真切的欣喜。
“希望姐姐!”
“葵枝阿姨,炭十郎先生。”神乐希望弯着眉眼回应,可当她的目光触及此刻已不再挣扎、眼神迷茫的祢豆子时,心头猛地一紧。
“你们认识?”
有一郎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灶门一家人身上,看似随意发问,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师父刚刚替他擦血的手帕,趁着无人留意,飞快塞进了自己队服的衣襟里,藏得严严实实。
神乐希望见状无奈翻了个白眼,脑海中想起白天真菰和自己闲聊的话语,再看向眼前这个嘴硬傲娇、藏不住小心思的十一岁少年,忍不住轻轻瞪了他一眼。
“我们是一家人!
没等她开口,一旁的灶门竹雄立刻攥住神乐希望的巫女服羽织衣袖,小脸紧绷,恶狠狠地对着有一郎告状,“这个坏人刚才要杀了姐姐!”
神乐希望哭笑不得,揉了揉少年的头:“好啦好啦竹雄,姐姐知道啦。”
被当众告状的时透有一郎嗤笑一声,我不杀她,你们说不定都会被她杀了。”
“祢豆子绝对不会伤害我们!”炭治郎立刻上前一步,大声反驳,坚定无比。
“我见过不少和你说过同样话的人,最终都被鬼吃掉了。”时透有一郎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变成鬼后,就算是父母兄弟、挚爱至亲,也都会杀死吃掉的。至今为止,我见过太多那样的场面了。”
“才不是!关心哥哥就不会!”
年幼的花子怯生生躲在神乐希望身后,攥着衣角,鼓起勇气小声反驳。
有一郎哑然。
他此刻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少年,尤其在神乐希望面前,孩子气地回怼道:“不是所有鬼都能像关心大人一样的!”
“行了行了。”
神乐希望无奈抬手,轻轻捂住了时透有一郎还欲争辩的嘴。
“要么回你自己的辖区去,要么就闭嘴。”
“唔……”
温热的掌心覆在唇上,熟悉的馨香裹挟而来,有一郎瞬间噎住了所有话语。
待希望松开手,他抿紧唇瓣,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到一旁,抬手将日轮刀缠回腰间。他没有离开,只是用这个动作无声地告诉神乐希望。
我不走。
风雪依旧拍打窗棂,屋内灯火映着此刻截然不同的祢豆子。
少女彻底安静下来。那双生出尖锐指甲的白嫩小手,乖乖被炭十郎牵着,躁动的身躯全然平复。她睁着眼,呆呆愣愣地目视前方。
神乐希望静静听完灶门一家断断续续、拼凑完整的今夜遭遇后,女子纤细的指尖悄然攥紧,唇瓣微微咬紧。
关关,大家都活了下来,和你故事里只剩炭治郎兄妹的结局有所出入……可是,祢豆子还是变成鬼了啊。
希望敛去眼底怅然,缓步走到少女身前,缓缓蹲下,直视着那双粉色的眼眸,“祢豆子,还记得我吗?我是希望姐姐。”
祢豆子的眼眸已经从鬼的竖瞳恢复成人类模样,只是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茫然,失了往日的灵动。
铮!
清越的刀鸣响起,时透有一郎的日轮刀瞬息出鞘半寸,“师父你小心点!”
神乐希望未曾回头,只是抬手比了一个只有蝶屋内部人员才懂的手势。
噤声,别动。
时透有一郎一怔,虽然他从未将自己当作蝶屋的人,但作为希望的继子,他自然看得懂这个手势的含义。少年抿着唇,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再动。
祢豆子动了。
就在刀光凝滞的刹那,一直呆呆伫立、茫然失神的祢豆子猛地跨步上前,小小的身躯精准横亘在神乐希望与戒备十足的有一郎之间,硬生生隔开二人。
少女迅速伸出双手做出保护的姿态,恶狠狠地瞪着时透有一郎,发出一声又凶又哑的低沉呜咽。
有一郎瞳孔骤然一缩。
明明是刚变成鬼的少女,脸上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消耗了力量才恢复理智,此刻毫无疑问处于重度饥饿状态。她本该疯狂地渴求血肉,可她却挡在了神乐希望身前,对着自己露出了威吓的姿态。
时透有一郎入队至今,从握刀到晋升霞柱,耗时不过短短两月。可是在斩杀五十只恶鬼的途中,刚开始时,他也曾抱着一丝微弱的希冀,想着会不会有鬼像关心大人一样,能保持理智,甚至不会伤人。
可一只都没有。
那些鬼,只会吞噬,只会杀戮。亲情、恩情、善意、羁绊,在嗜血本能面前,尽数不堪一击。
有一郎沉默了片刻,缓缓将日轮刀收回刀鞘。他看着挡在希望身前的祢豆子,又看了看那双恢复人类模样的粉色眼眸,坦然承认道:
“这家伙……或许会和关心大人一样。”
(卷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