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分为二的童磨很快便将上下两截身体重新贴合。断裂处血肉飞速愈合,不过数息,它便完好如初地站了起来。
“黑死牟阁下?”
这头杂碎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容,眼底满是纯粹的赞叹,仿佛对方只是跟它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不愧是您呢,凌厉的攻势让我躲都来不及。”
黑死牟对童磨的话置若罔闻,六只金色眼睛死死盯着雪地上的两截人偶,一瞬未曾挪开。
从人偶摔落地面、看清面容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明白了真相。可目光依旧无法从那张与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移开。
继国缘一的脸。
他穷尽一生追逐、自卑、嫉妒与执念的源头,终究是没有重临人间。
原来,只是一只人偶。
黑死牟默默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六只眼眸缓缓阖起,同时将手中的虚哭神去归回刀鞘,冷声道:“可以回去了。”
“啊咧?”
童磨满脸好奇,弯腰拾起雪地上两截断裂的人偶,将断面轻轻贴合,歪头疑惑发问:“就这样走了吗?那这个东西需要一起带回去给无惨大人过目吗?”
这句话宛若精准踩中雷区,瞬间让刚刚平复心绪的黑死牟彻底僵在原地,宛若石化。
良久,黑死牟都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心中呼唤了鬼舞辻无惨的名字,下一秒,接连一阵琵琶弦响凭空传来,五只上弦脚下的雪地上瞬间浮现出了一扇扇木门。
咔嚓。
木门随着出现后便瞬间开启,门内是亮着灯火的光景,十二鬼月的前五名上弦月身形齐齐一晃,转瞬离开了桧原村,回归了恶鬼的大本营,无限城。
又过了许久,确定了五只恶鬼的身影彻底消散后,树梢积雪簌簌坠落。
隐匿许久的萤火小鹦鹉轻轻振翅,从高枝盘旋落下,莹白剔透的身体踩在皑皑雪地之上。
它微微张开小巧的鸟喙,吐出两枚愈史郎特制的采血器匕首,随即用鸟喙叼着开始吸取雪地上残留的斑驳血迹。
两只采血器都插进了半天狗遗落的血液里,至于不远处童磨残留的血迹,小鹦鹉只是淡淡扫过,眼里仅剩无穷无尽的厌恶。
之所以没有采集童磨这头畜生的血液,一是因为关心早就收集过了一次,二是神乐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去通过这只杂碎的血液来模仿对方的血鬼术的。
采样完毕,萤火小鹦鹉张口将匕首吞回血鬼术构筑的阴影空间后,抬眸望向天际惨白清冷的孤月。
晚风拂动小鹦鹉身上细碎的萤火,小鸟口吐人言道:“耀哉,还好没听你的啊。”
话音微顿,它轻轻晃了晃羽翼,“不对。该庆幸的是,你听了我的话。”
此前产屋敷耀哉本打算调动大量柱级剑士,提前赶赴桧原村蹲守埋伏,若非神乐关心没有同意,今夜必将会发生一场惨烈的战斗,牺牲更是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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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城,一片空旷的平台之上。
趁着鬼舞辻无惨还没现身,焦容侧身贴近猗窝座,压低声音道:“你发没发现,看到那个人偶的一瞬间,脑子里好像出现了一段画面?”
猗窝座微微挑眉,金色眼眸微动,“有。”
那画面短暂又朦胧,仅仅一瞬,便让人心神震颤,莫名心生恐惧,无从抗拒。
二人低语间,一旁的童磨依旧兴致勃勃,把玩着手中拼接完整的木质人偶,手指不停摩挲、捏弄着人偶的脸颊与身体,喋喋不休:“哎呀呀,这个人偶的脸和黑死牟阁下很像呢……”
这番没眼力见的絮叨,彻底戳中了黑死牟的逆鳞。
上弦之壱的六只眼睛齐齐抽搐,压抑的愠怒濒临临界点,“你安静一点。”
“是~~”
童磨立刻收敛姿态,弯着眉眼,装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可转瞬便将黑死牟的话抛在脑后,再次伸手拍了拍人偶的面庞,好奇探究:“这个脸上的纹路似乎也很像……”
唰!
又是一道凌厉无比的刀影骤然闪过,下一瞬,童磨抬起的右手手腕,已然被整齐平整地斩断。
“咦?”
童磨侧目看向自己悬空断掉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依旧不见怒意,笑意不改:“黑死牟阁下这是要跟我玩吗?我现在可打不过您啊。”
“一动不许动。”
黑死牟居高临下睥睨着这头畜生,看着它瞬间长出来的手,冷冷道,“再动一下,死。”
话音落下,黑死牟抬手从人偶手中抽那柄日轮刀,锵然一声脆响,刀刃出鞘,冰冷锋利的刀身稳稳架在童磨脖颈大动脉之上。
刀锋凛冽,寒意刺骨,只要身下之杂碎再有半分异动,便会瞬间斩断脖颈,让它彻底身死,再无重生可能。
真切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毫无掩饰的绝杀之意,童磨终于收敛了嬉皮笑脸。
“我不动了。”
它乖乖地跪坐了下去,虽然不清楚对方今晚吃错了什么药,但也着实不敢继续有所动作了。
因为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可不是黑死牟的虚哭神去,而是一柄实打实的日轮刀。
砍下去!赶紧砍下去!
焦容的心底早已疯狂刷屏,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抖得格外明显。
这只上弦之肆脸上滚烫的热油缓缓滴落,砸在无限城的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显然,他在努力克制着心底的笑意。
一旁的猗窝座看似面色漠然、冷眼旁观着,可他心底的情绪和焦容堪称同款内心弹幕,疯狂呐喊叫嚣。
砍!快一刀了结这个聒噪的杂碎!
这一刻,这两只鬼莫名格外契合。
或许,焦容和猗窝座很合得来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都极其讨厌这只杂碎吧。
如果说今夜的无限城里,受到肉体伤害最多的是上弦之贰童磨,那么心中积攒了最多愤怒的,却绝不是黑死牟。比起这只从战国年间苟活至今的老鬼,真正怒火中烧的,是那位从平安时代就一直活在人间的老东西,鬼舞辻无惨。
昨夜被继国缘一的人偶吓尿后,无惨甚至已经做好了蛰伏无限城百年,不再外出的憋屈打算。
直到上弦传回消息,确认那只是一具仿造的人偶,并非真正的缘一现世。
那一刻,无惨先是被自己无端的恐惧羞耻得暴怒攻心,随即便是极致的膨胀与庆幸。
还好是假的!
鬼舞辻无惨庆幸自己不用再像丧家之犬般躲藏,甚至有些神清气爽,心情好到破天荒打算奖赏一众出力的上弦,施舍一些自己的血,彰显自己的大度。
可当他悄然现身无限城长廊,视线扫过众人的瞬间,浑身的愉悦与松弛,瞬间戛然而止。
平台正中央伫立的人影之间,那道熟悉到让他梦魇缠身的红发面容,静静立在原地,无声无息。
无惨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汗毛倒竖,心底猛地一个激灵,吓得险些当场逃窜。
叛变了?!这五个上弦集体叛变,特意带着继国缘一来杀我了?!
无惨很快便强行压下了这个荒谬的念头。因为他看清了,那只人偶的手中并没有日轮刀,而且此刻,童磨正拽着人偶的一只手臂,像献宝一样冲着自己打招呼。
虚惊一场。
“很好。”
无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俊美冷白的面容彻底覆上暴戾阴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面的五只鬼。
黑死牟跪坐着,微微垂眸。童磨在扯了扯人偶后,也乖乖跪了下去。猗窝座和焦容单膝跪地,至于半天狗的本体,依旧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哭得泣不成声。
“是谁把这个人偶带进来的?”无惨没有动,周身恐怖的气场却如山呼海啸般涌向对面。
狂风席卷,众人衣袍无风狂舞,猎猎作响。
童磨脸上依旧挂着笑意,焦容和猗窝座只觉得呼吸一滞,半天狗更是哭得愈发凄厉,嘴里不停地发出“咦咦咦”的悲鸣。
唯有黑死牟依旧垂着眉眼,似乎完全不受这股威压的影响,不卑不亢地开口:“大人……我……没有想把他带进来……”
“大人您不想见到这个人偶吗?真是太对不起了!”
童磨主动开口,笑得格外和善乖巧,甚至还带着几分自我感动的懂事:“该怎么道歉好呢……要不要把眼珠挖出来……或者……”
这只畜生的语气十分轻快,自顾自思索着赔罪的方式,全然没察觉无惨的脸已经黑得彻底。
下一秒。
咻!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丝毫留情。
上弦之贰的身躯瞬间被无惨手臂上涌出的一根长鞭绞碎,四分五裂。
头颅、四肢、躯干应声分家,紧接着被密集的鞭影反复碾压、捣碎、撕扯。
前一秒还活蹦乱跳、侃侃而谈的童磨,下一秒除了那颗脑袋,剩下的身子尽数被炸成漫天血雾,碎肉血沫飞溅一地。
“我要你的眼珠做什么?”
无惨控制着长鞭缠着童磨的头颅,拖拽到自己面前,“嗯?”
话音落下的瞬间,上弦之弐那双七彩虹眸骤然炸裂,头颅上只剩下两个两个黑漆漆、血淋淋的空洞窟窿,鲜血汩汩流下。
很可惜,神乐关心不在此处。不然看到这一幕,他定要大呼一声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