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茶房。
公猪擦了擦手,将银色的骑士棋往前一推,吃掉了甲士棋。
“可惜。”他遗憾道,“那位张副会长,没有去参加晚宴。”
于隆神采奕奕,满头白发梳理的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大红色西装,明明垂暮,却腰板笔直。
“是啊,可惜,我付出了一位副校长,一个校属企业的头儿,以及一位包藏祸心的教授.....所有人都会认为,我们银月大学是受害者。”
缓了缓,他看向公猪:
“而你,只付出了一个手下,后续你或许会有麻烦。”
“无所谓。”
公猪平静道:
“一点小麻烦罢了,能将全城半数的高等超凡者困入了深界角落,且特调局又被一只失控的怪物缠住,H01的事只剩下一个变数.....张春山。”
于隆‘嗯’了一声,看向棋盘旁,摆放着的一根朽木,皱眉道:
“那位飞蛾之眷者,意志自深界降临,占据了一个流浪汉....怎么就没动静了?它去做什么了?”
公猪伸手敲击朽木,这是引导那位深界古堡主人意志降临的器物,可以直接和它沟通,
但现在,无论怎么敲击,朽木却毫无反应。
“怪了。”公猪也蹙眉,猜测道,“我听它说过,今日会有一场小规模深界战争,它说会临时找一个替死鬼。”
“也许....没找到?自己陷入了战争当中,无暇回应?”
闻言,于隆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不,我在想,它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它降临来的意志,到现在都没回归....”
桌上的老式电话震动,两人对视一眼,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有人在急促的叙述着。
古堡...深界角落...鲜血主宰,以及黑色秃鹫。
两位掌权者的神色逐渐沉凝。
“十三个人,从古堡脱离.....鲜血主宰是个什么东西?”公猪神色冷峻:
“黑色秃鹫....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什么时候变成死亡之眷者了?”
老校长没有回答,静静沉思。
半晌,他起身,抚平艳红西装上的褶皱:
“变数显然已经出现了,先找到这个黑色秃鹫吧....你的人,还是我的人?”
“我的人去吧。”公猪也站起身,宽厚的身体挡住了灯光,阴影如铁山一般拱起,盖压在地。
地面忽然震动。
棋盘上的棋子倒下,西装老人与公猪巍然不动,但神色却都变了。
“地震?”于隆沉声开口,“黄叶城下方的岩石板块早就被钉死了,怎么会有地震?”
摇晃越发剧烈。
公猪沉默了一下:
“两种可能。”
“第一,更远之外的大地震。”
“第二,某个与表层世界紧密相连的枢纽级深界角落....崩了。”
茶室陷入死寂,只有摇晃带来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古堡。”他们若有所思,异口同声。
…………
赤杯公馆。
地下室。
木箱震动,假山这一砸,要比陆延年想象中更厉害。
他看到整个沙盘四分五裂,沙盘边缘的大地板块翘起,中间集体压陷,至于古堡....
整个被假山压在了下面,根本看不见。
陆延年面无表情的凝视着这一切。
“我可是说到做到.....说退敌就退敌。”他自言自语,至于怎么退的敌?
那不管。
为了保护古堡不被黑姥姥攻占,我毁掉古堡,很合理吧?
只是毁坏范围稍微大了亿点点。
“有点意思啊.....”陆延年弯腰,仔细打量着破碎的沙盘,沙盘边缘的雾在恐怖冲击之下,变的很稀薄,
那冲天的烟尘许久才落定,扫视偌大的沙盘,已然没了半点动静。
连成千上万无头骑士的尸骸都看不见了,要么被大地、山峦掩埋,要么在冲击之下彻底粉碎。
“可惜,没能被飞蛾先杀一次,不然怎么也能算复仇成功了吧?”
陆延年有些遗憾,神色却越发肃穆。
今天这事儿后,不用想也知道会在黄叶城的超凡界掀起多大波澜。
“十三个百分百转化的血仆,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官方势力的监管下.....能帮到我的不多。”
“真正有用的,是林教授。”
陆延年摩挲下巴,迅速理清当下局势:
“黑色秃鹫这个身份不能用了——至少,不能我亲自来用了,风险太大,必要时,可以操纵行尸或者一号血仆来扮演黑色秃鹫。”
“进入深界前,买塑形泥和鲜血把钱给花了个干净,得尽快找到张耀东才是,两份酬金啊.....”
他来回踱步,还有银灵给的那个仪式,尚且没尝试....只能留做后来之用。
可惜啊可惜。
要是沙盘能看到表层世界就好了,自己也不用如此小心翼翼。
“最先输掉游戏,脱离深界的十二个高等超凡者,六个给了拜见仪式,六个给了镜子仪式,水中影只剩下最后一份,就看那六个镜子仪式持有者,能不能给我补充一点了。”
“还有拜见仪式。”
陆延年揉了揉眉心。
材料快没了。
点燃法的材料还有一些,但羊角草和曼陀罗花基本上花光,这些玩意似乎还不太好采买,
并不是珍贵,而是少见。
我该怎么出去?
上一次是力竭,昏死了过去.....
陆延年轻轻触碰木箱,坍塌、崩坏的沙盘骤然回缩成原本的光点,
他想了想,触碰那个已然从深界框架中脱离的高塔角落——失落之地。
沙盘延展、拉伸,呈现在眼前。
那儿变了。
“奇妙....”陆延年呢喃,沙盘边缘的雾,或者说,那儿的雾墙消失了。
地面被一种黑乎乎的东西覆盖,瞳孔收缩,仔细观察,那些微妙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血肉?
陆延年目光落向沙盘正中的高塔,整个高塔也被黑乎乎的血肉覆盖,
高塔的顶端,坐着一个差不多指甲盖大的‘生命’,或者说,畸变的怪物。
张律师。
无数的手、脚,数不清的面孔、眼睛,一条条微不可察的细丝从它身上垂落,延着高塔一直铺在地上,形成了覆盖大地的黑毯,
更多的细丝则连接着它和地面上横亘着的几十厘米长的断臂。
它。
这个还没蟑螂大的、畸变的怪物,
霸占了整个失落点。
“某种意义上.....这算我培植出来的怪物?”
念头从陆延年的脑海中划过。
这怪物有多强?
看起来绝不会弱....是因为那只‘高维断臂’?
畸变怪物明显在吸收、同化高维断臂——不,那本就是它的手。
啧。
“得先出去了。”陆延年自语,收起沙盘,合上木箱,默默靠在墙角。
他沉沉的睡了过去。
心跳变缓,紧绷的皮肤松弛开,眉头也舒展。
渐入梦乡。
陆延年做了个梦。
梦里,他看到一片残垣断壁,看到一望无际的废墟,血水将这儿淹没,古堡里那些巨大头颅的振翅声回荡在耳畔,
振翅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废墟。
那些一望无际的废墟,开始变的模糊,像是被擦除,像是被遗忘。
“绝不。”他听见有庄严的古神语回荡在这片天地,回荡在这个奇怪的梦境中。
“绝不。”
那诵念古神语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诵念诗歌。
被擦除、消融、遗忘的废墟,旋而复又变的清晰,不同的是,废墟之上浮现出无数墓碑,墓碑上镌刻一个个亡者的名,
这些墓碑组成碑林,碑林绵延似海。
…………
‘啪,啪’
不知睡了多久。
陆延年感觉脸庞滑腻腻的。
‘啪,啪’
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拍打着自己的脸,伴随一种广袤、深邃的大海的气息。
‘啪,啪’
睁眼。
一只银色的鱼尾‘啪’的一下朝着自己的脸蛋拍了过来,陆延年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银!灵!”他恼怒开口,靠在墙边的人鱼少女讪笑,“哎?你怎么就醒了?比我想象的要快.....”
陆延年爬起身,还是在地下室,不过,是表层世界梧桐街38号的地下室。
回来了。
他瞪眼,少女吐了吐舌头,鱼尾一拍地面,直起了身:
“我可是守了你好几个小时,报酬要个十根糖葫芦,不过分吧?”
陆延年无语,取出手机看了一眼。
10月24号,周六,上午11点38。
跌入古堡的时间是22号晚上,在那儿耗了一个整晚,进入赤杯公馆应该是23号的早晨。
少女的鱼尾缓缓褪色,变成修长、白皙的双腿。
“你在赤杯公馆的地下室干了些什么?”银灵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没干啥....怎么了?”
陆延年挑眉,银灵只能进入梧桐街38号的地下室,无法进入深界赤杯公馆的地下室.....她并不知道高维木箱。
或许该叫高维沙盘?
“深界那个地下室,我进不去。”少女上下打量着陆延年,“但我可以感知到你去了。”
“巧合的是.....”
她啧啧称奇:
“你进去后不久,地龙翻身了。”
“什么玩意?”
“喔,就是地震,是什么....5.9级的地震,我看电视上那个卷头发说,地震中心点在四十公里外的北城区,一处古老城堡,震的很凶,古堡都塌了。”
少女手指缠着发梢:
“和你有关。”
她一脸笃定。
陆延年失语,神色渐凝,有那么巧合吗?
不。
不会。
还真和自己有关.....
假山砸毁深界角落,居然还能影响到现实?
可上次的高塔事件却并非如此.....古堡角落要比高塔角落大上很多很多。
深界角落之间,也有极大的不同么?
“出去看看。”
他果断站起身,微微有些头晕.....是【迷失】,竟然还存在于自己身上。
不过这种晕眩并不严重,大概相当于蹲两分钟然后站起身的程度。
“那啥。”
银灵忽然叫住了陆延年。
“你或许应该看看这个。”
“什么?”
陆延年迷惑,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牵着他,顺着满是血污的长廊直行,最后站定在接近尽头处。
“所以....怎么了?”
陆延年不解,环顾四周,一号铁门依旧析开微微的一道缝隙,与其相对着的二号铁门紧闭着....嗯?
他瞳孔一缩。
相邻于一号铁门的三号铁门。
析开了一道缝隙,恰似第一扇门。
“你从深界的赤杯公馆回来后,出现的一瞬间,门就开了。”银灵轻声开口。
陆延年眉头紧皱,走上前,如同过去一般,靠近那道缝隙,先是闻了闻。
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又贴近耳朵聆听。
他.....听见了。
听见了哀婉的、若隐若现的歌曲,歌曲很苍凉,让他想到落幕、遗憾等词汇。
“所以这次又是什么鬼东西跑出来了?”陆延年叹息。
“谁知道呢.....等等,你是不是把我也骂了?”少女双手叉腰。
“.....顺便的事儿。”
银灵:!!
她脸上浮现出嫌弃的神情,仰着修长的脖子嗤了一声:
“擦擦木牌呗,那玩意只有你能擦。”
“只有我能擦?”
陆延年诧异,想了想,伸手拂拭木牌,果然,上面的尘埃已然可以轻易拭去。
一行文字在其上显示了出来。
“每个纪元都是一场盛宴,至这一纪的终末之年,盛宴的厅堂陷入沉寂,悼歌诗人独坐宴席,而后,祂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