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沈林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吼出这三个字,失控的情绪让他的那张脸在珠光的映衬下显得极为骇人。
昏暗的屋子里烛光忽明忽暗,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在用自己仅存的火苗以跳动的形式一次又一次地警醒房子里的野孩子少年。
快跑!你眼前的根本不是人!
厉鬼失控的压迫感难以形容,尤其是沈林这个级别的厉鬼,眼前的野孩子少年在那一刻感受到的是置身九幽地狱一样的阴寒。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看着沈林那失控的表情紧张到不敢呼吸,他硬是逼着自己喊出来:“我,我说的都是真话!”
“呼~”
少年都分不清是错觉还是一切真正的发生了,因为他忽然发现房间内的一切都恢复如常,烛火也不跳跃了,眼前的洋大人表情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一切虚幻到就像是他刚才因为紧张出现的幻觉,只有他还在轻微颤抖的身体在提醒他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口石棺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我,我不知道。”
“清廷是在哪里发现的?”
“我,我不知道。”
“石棺内走出的人是谁?他现在在哪?”
野孩子都快哭了,他都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可看沈林那认真的表情他要是不认真回答恐怕很难走出这个房间,他只能硬着头皮,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个世界给沈林带来的古怪越来越严重,骤然回归的人性和他已经所习惯的厉鬼一切都在“打架”,这直接导致了一个糟糕的结果。
在有意控制的情况下,这两样还能相安无事,可一旦出现能够让沈林情绪大幅度波动的人或事,他所呈现出的骤然变化连他自己都意料不到。
他控制不住自己!
这糟糕透了!
无论是对驭鬼者而言还是对普通人而言,恐怖复苏事件中有关于恐惧、压迫感、死亡或者劫后余生的庆幸等诸多因素都会大幅度催化情绪,堪称情绪的过山车。
沈林自己经历过,还经历过不少,他非常懂在恐怖复苏中冷静就是必要条件,你可以压制住情绪和恐惧也可以,你拥有足够碾压级别的灵异力量也可以,可现在这两样在沈林的身体内互相冲突。
沈林不清楚重启能不能解决问题,或者说大概率能解决问题,可他不能重启。
石棺前的教训让沈林意识到一旦他重启或许回到外界之后就是又一次失忆,失去记忆的沈林毫无疑问会做出和先前的自己类似的判断,一次又一次的坠入这个虚幻的1909,又一次又一次的失忆重启,这将会形成一个无解的循环。
“不止我知道,很多人都知道,当时清廷他们开棺的时候有很多人围观,不少人看到了这一幕,这个消息就是这么传出来的。”野孩子据理力争。
没有记忆探查,沈林无从判断这孩子是不是在撒谎。
记忆的灵异力量太过便捷,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沈林和他人的心理博弈一直占据上风靠的就是记忆入侵,情报的天然优势让沈林永远在博弈里位居优势。
现在,这种便利让他狠狠地栽了跟头。
和人性的本能回归失控类似,在习惯了记忆入侵带来的便捷之后,他越来越忘记人类时期纯粹的心理博弈,这直接导致在这种关键时刻他面对一个很有可能掌握重要信息的孩子竟然区分不出真假。
在清末这个大泥潭,人为了活下来编造什么样的谎话都不过分。
况且,这孩子说的是真的,不代表事实是这孩子认为的那样,一则谣言在最初也可能是真话,只是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一次又一次的变质,最终成为了彻头彻尾的谎言。
“你是怎么知道这条消息的?”沈林看向野孩子,“有关于长生的秘事清廷看的极为重要,这样有关棺中藏人的消息我在你之前从未听说过,这样的秘闻毫无疑问清廷也不会任由流传出来,你这样的身份地位能掌握这些?”
“你在怀疑我!”野孩子大声抗争,强行拉高气势,以此来压下内心的恐惧和展示底气,“清廷开棺前根本没能想到里面能蹦出个人来,他们是在发现了这个人之后才有了关于长生的想法,而不是有了长生的想法才去找这口棺,你得搞清楚。”
“就是因为开棺前谁都不知道,所以目击者众多,哪怕清廷之后想要灭口,消息还是免不了流了出来。”
“不是灭口了吗?消息怎么还会流出来?”沈林皱眉。
接连不断的对话让野孩子内心安定了不少,连带着行为语言都有些恢复野孩子没教养且放肆的样子:“灭口又不等于毁灭消息,将心比心,易地而处,你要是处于他们那个位置,自己一直被追杀灭口,你要怎么做?”
沈林想了想,明白这孩子想表达什么:“他们越是不想让消息流出去,我越是要闹到天下尽知。如果清廷因为消息已经散出去控制不了就打消了灭口的想法还好,如果还是打算灭口,那把这事儿闹到天下皆知也算是报复他们了。”
野孩子笑着挑了挑眉:“你看,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嘛。”
沈林略有深意地看着眼前的野孩子,自他从交谈开始,就一直盯着这孩子的表情和一举一动,包括这野孩子的话语逻辑和漏洞,可没有发现太多问题。
他的所有言论由始至终都有理有据,你问他也会像模像样的回答,看不出太大的细节性问题。
包括沈林质疑他一个野孩子凭什么知道属于清廷的深层次秘密,他也解答得有条不紊,符合逻辑。
如果这是这孩子编纂的故事,那他这个故事的完整度不可谓不高。
在这个时代,除了沈林恐怕没人会如此深刻地探究慈禧死亡前后的隐秘。如果是太平盛世一群人听到所谓的长生可能还有些想法,可现在身处乱世,那么很遗憾,哥们现在忙着推翻清廷,逐鹿天下,割据天下,军阀混战呢,没工夫搭理你这些破事儿。
基于这样的时代条件,这野孩子根本不可能提前编排好关于“长生”的相关故事,并准备得如此严丝合缝。
有需求才有市场,在这个时代除了沈林几乎没人有这样的需求,这些野孩子一天生存都费劲,哪来的闲工夫编排这个。
同样的道理,沈林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也才两天,想在两天内准备妥当也几乎不可能。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
这孩子说的八成是真的,或者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至于是哪一部分,沈林无从分辨,但你如果要问他的想法,他最不想相信的莫过于“棺中出现了活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
这石棺是明显的灵异物品,或者这石棺根本就是某只厉鬼的一部分。
在当代如此,那么在1909年或许也是这样。
在1909年,可能是厉鬼寄宿的石棺内,窜出来一个活人,这事儿听起来要多荒谬有多荒谬。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又和石棺在一起?他和这口石棺又因为什么出现?
1909,沈林心中一切灵异的开端,幻想中恐怖复苏的起源,仅仅因为这一句话就开始坍塌。
如果这孩子说的是真的,那恐怖复苏的真正起源还得再往前推,恐怕要追溯到这口石棺的起源。
线索已经乱成了一团麻,沈林越想越觉得荒谬,他干脆不去联想这一切,没有确切线索的当下仅凭联想没有实际意义。
“棺中出现的人最后去哪儿了有消息吗?”
野孩子赶紧摇头,示意这种机密的消息他不知道:“谁知道呢,可能被清廷囚禁起来了,或者杀了吧,大概率是囚禁起来了,一个事关长生的人他们才舍不得杀呢,留着指不定哪天挖出秘密自己也能长生不老。但不管怎么样,这种消息我们肯定是没办法知道的,像棺中出现一个人这样的隐秘消息能知道都全是运气了,再往后想知道清廷才没那么愚蠢。”
这孩子说的相当有道理,就连沈林都投去赞赏的目光,不得不承认在无父无母的情况下摸爬滚打出来的,野孩子独有的生存智慧。
“你跟其他的野孩子很不一样啊,我见过王庄他们,他们窘迫且胆怯,言谈举止也相对幼稚低俗,只是被一直在红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市井气掩盖。”沈林眯着眼看向他。
“你不一样,在跟我的对话里,你成语典故都用了不少,哪怕在紧张恐惧的情况下说话都有理有据,看来读过不少书。”
野孩子那原本浮肿的脸上顿时有了涨红,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一样,他气鼓鼓的环抱着双手,努力地不让眼泪掉下来:“要不是我爹娘全没了,家产也被人拿走了,我现在比你差不了多少。”
沈林转过身,把客栈提供的糕点端在桌子上,推到野孩子面前:“你叫什么?”
“你叫我黄四就行,家里姓黄,排行老四。你也别问我名字是啥,我家仇人不少,传出去如果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我可能改天就得暴毙街头。”黄四咧着牙,小眼睛一阵一阵的看着桌子上的糕点,看上去很想吃,又不敢动手。
“吃吧,闯我房间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么,这时候矫情起来了?”沈林笑着问。
黄四顿时咧着嘴笑,粗糙且野蛮的抓向糕点就往嘴里塞,刚到嘴边看着沈林又慢了一些,努力装出一副曾经的家世涵养没丢的样子。
糕点被塞了满嘴,黄四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冲着沈林吹嘘:“大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救我一命,我得洪水相报,但你看得出来,我现在一穷二白,只有这条命,所以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以后就留在这给你当牛做马,你让我干啥都行。”
沈林看着黄四就坡下驴的无赖行径目瞪口呆,自己都还没安排事儿,他先把自己安排明白了,这是明显的看到生活的希望就再怕吃一点苦。
沈林也不计较:“你慢慢吃吧,吃完自己去问掌柜的要,我会打好招呼,吃的方面他们不会亏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