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工务段工人们起床,准备去开工。
赵德贵喊了一嗓子:“都麻利的,磨磨蹭蹭,今儿扒火车到西坟站,扒不上火车,就自个儿走着去。”
“哎?咱这路标指示牌,被谁动过?”
众人凑过去一看,原本下面是尖锐底座的指示牌,现在多了三条腿,还有一个螺帽。
“这是谁弄的?”
陈卫东带着郭禄几个人小跑着走过来:“工长,我弄得,我给大家伙演示一下,这指示牌,这样弄就不会倒了。”
陈卫东说着,带众人走到不通车的钢轨前,将指示牌旋转按在轨道旁边的螺丝上。
众人惊喜的瞪大眼睛,没有想到,困扰他们许久的问题,就这么一个小螺丝帽,轻易解决了?
有了这螺丝帽,那以后插安全指示牌,不但省工省力,还不用担心倾倒了。
工长:“同志,你就是我们段长找来,给我们质量管理改进指导小组的同志吧?”
如果说昨天还是怀疑,今天,赵德贵百分百确定了,不然萍水相逢,谁会为他们工务段废这么大的劲。
陈卫东:“工长同志,你好,我是丰台机务段技术科陈卫东。”
“陈科长?”
大家伙上下打量陈卫东,怎么也没敢想,科长干部这么年轻,他们工务段的技术科科长,夏新建都快四十了。
昨天的老师傅用力握着手:“同志,我们得感谢你,感谢你将我们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陈卫东第一次改进,没有从他们的操作规范下手,也没有从他们工作缺点、工作效率入手,而是改进了一个安全指示牌,但是别小看这牌子,施工的时候,工人的身家性命,都压在这块牌子上。
要是牌子倒了,开机车的大车没有发现,对大家伙来说,都是丢命的事。
陈卫东笑着说:“工长,这是我们小组的几位同志,郭禄,孙庭柱,姜文玉,梁军,今天我们还是跟着你们工作。你就把我们当工务段的工人,大家伙一起工作。”
赵德贵还在局促,姜文玉说:“工长,我们都是在总路线的照耀下,建设新国家,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好,按照总路线,咱今儿一起上工。”
众人扛着工具,沿着线路往前走,走到一处临时站台,等待着一辆通往西坟的运煤机车。
陈卫东在想若是新国家一直按照总路线发展,后来会怎么样?
后世被卡脖子的芯片,在这段时间,发展最快,甚至处于国际上先进水平。
要是没有后来的弯路,或许现在新国家才应该是世界上电脑、集成电路,光刻机最先进的国家。
实际上,陈卫东考虑外汇问题,还有铁路用的永不松动的螺母,也是为了顺利按照总路线走下去,不管未来是发展最强大的蒸汽机车还是内燃机。
都需要大量的机床设备,陈卫东不是万能的,不可能研究出全部配套生产线,肯定有需要引进技术,要是新国家外汇宽裕了,陈卫东的事业发展也会更顺利。
一行人上了蒸汽火车,随即就抵达了西坟站。
西坟站是四等车站,依山傍水,坐落在京西丘陵和平原结合部。
这个站名,后世很少有人听过,也就老铁路,还能记得,等到七年后,西坟被改为“红电村”,后世地图上,这里叫广宁村,
西坟紧靠石景山发电厂和石景山钢铁厂,别看只是四等小站,但却肩负客货两运,站东面是发电厂和石钢,石钢如今正在扩建,这次扩建,因为预算有限,很多钢厂工人参与了义务扩建。
很多石景山的炼钢原材料,也会走这个小站运进,废渣、煤灰会经过小站运出。
西面靠近三家店工务段,门头沟一带的农产品、牲畜要靠小站运出去,周边军需的进出,主要靠小站解决。
下了车,陈卫东看着眼前站牌,停靠附近的车,主要开往丰台、四九城南站和四九城站,而且每天八点钟都有列车经过,不少赶这趟车进城的农民,探亲返城的工人,大包袱小篮子,什么都有。
但是候车室,最多的还是一群孩子在里面玩耍。
赵德贵笑着说:“那些小孩子,都是被哥哥姐姐‘寄存’这边的,半大的男孩子都喜欢打鸟捉虫,不愿意带着小女孩玩,又不得不完成父母交给的任务,于是就将自家妹妹寄存在候车室,在这些半大孩子眼中,咱铁老大的候车室,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陈卫东了然,陈金和陈木也不爱带妞妞出去玩,不是不喜欢妹妹,主要女孩带着玩,很多东西玩不了,还得分心,玩不痛快。
抵达了工段,小王将路标指示牌,按照陈卫东教的用螺丝帽拧上,用力晃晃:“工长,安全指示牌没问题了,我是不是也能和大家伙一起上工了?”
大家伙看着那稳如泰山的指示牌,也都高兴不已,这位质量管理体系改进的陈科长,不愧是工农出身,知道将心比心。
虽然只是不起眼的小事儿,但大家伙心中都记得陈卫东的好。
赵德贵:“行,但是今儿是锯钢轨,用撬棍拔钢轨,每个人都得使劲,不能偷懒,大家伙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人偷懒,其他人轻则骨断筋折。”
“工长,我会好好使劲儿的。”
上午陈卫东跟着一位叫陈全的老师傅拿道尺,量轨距,陈全老师傅字认识不多,连名字都写不利索,但是技术绝对一流,他仅仅靠着肉眼就看出轨道的‘超高’、“三角坑”,每次陈全师傅看了,陈卫东都会拿着量尺量一次,果然是超高了,或者有三角坑。
陈卫东和老师傅一边干活,一边谈天说地,老师傅家就住在附近,什么永定河闹水鬼,门头沟矿井里挖出蛇精,唐僧取经路过永定河,弄湿了经书,在石景山一块石头上晒,那石头至今还存在,刻着“晒经石”三个字,也有国家大事,柴米油盐的琐碎。
典型的老四九城爷们,喜欢侃大山。
大家伙知道陈卫东是来帮助他们工务段质量管理体系改进的,所以都尽可能地配合陈卫东小组的工作,不管陈卫东需要什么数据,工作情况,大家伙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没多久,陈卫东就和工务段的同志们打成一片,
而机务段的工作,陈卫东也没有耽误,工务段工作两天,他就回到机务段工作一天,这样来回跑着,检修车间的质量管理体系已经让大家基本熟悉了各种要求,检修车间需要验收的老师傅也都选出来了,接下来,就是按照陈卫东给大家伙制定的标准,按标准检修机车,生产零部件。
同时,工务段的工作情况,陈卫东也记录了不少各种问题,只等着汇总之后,再按照工务段的实际情况,开始着手写报告。
陈卫东在工务段也没忘记学习,铁轨的各种技术,哪怕和陈卫东研究的东西没关系,他要学习记录,艺多不压身,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路翠萍和牛建祥俩人在工务段,经过大量的上手练习,基本已经入门焊工。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日子一晃,就到了1958年6月21号,端午节。
这一天,陈卫东又给技术科增加了新任务:“梁军,王婷婷,你们图纸画的不错,从今天开始,你们负责找几位技术科图纸画的好的同志,组成一个图纸小组,任何咱机务段的新机器,或者新机车,只要进我们工作范围,就第一时间,画出图纸。”
王婷婷有点激动,她也可以负责小组了,虽然只是制图小组,但对她说来,是很重要的进步。
陈卫东:“孙庭柱,这段时间,你带几位工人,负责将和平型,友好型、解放型、建设型的炉床都挨着统计好各项数据,做一份对比资料。”
“郭禄,你多往炉渣场跑跑,注意将机车清理煤灰的工作流程以及相关图纸摸清楚,越详细越好。”
王工心中好奇,现在最重要的任务,难道不是解决和平型蒸汽机车的扁烟筒推广问题吗?
陈科长怎么盯上炉子了?
程总工和陈卫东工作配合默契,他猜测,和平型扁烟筒限制通风效率发挥的事情,应该就出在炉床上,所以,程总工开始着手准备和平型扁烟筒的其他项目改进工作。
“陈科长,端午节,发带鱼,记得去领。”
“同志们,食堂发带鱼了,大家伙快点。”
大家伙都兴奋不已,拿着购货本飞快往食堂走去。
老四九城一直有无鱼不成席的执念,但是偏偏这年代,鱼类在老四九城是稀罕物。
说起来带鱼,它其实是去年才被引进到四九城的,是浙省带鱼大丰收,四九城水产公司为了支援兄弟省市,采购了15万斤舟山带鱼,才让它在菜市场上与京城百姓相遇。
但是老四九城人吃鱼太讲究了,餐桌上的鱼不仅要味道鲜美,还必须有头有尾品相好。
而带鱼呢,在烹调时要掐头去尾,切成段状,这种“无头无尾”的品相被认为是没资格摆上席面的。不要说饭店,就是普通百姓也一时不好接受。
于是为了让老百姓接受带鱼,就铺天盖地的宣传,吃带鱼的好处和带鱼的菜谱,才慢慢被接受。
陈卫东回到宿舍,先拿出购货本,又找出这个月随着粮票一起发的节日鱼票,这才来到食堂,陈卫东排队交上鱼票,正在发带鱼的同志笑着说:“陈科长,你是四九城先进工作者,按照规定,可以领两份带鱼,或者一份带鱼,一份鲢鱼。”
陈卫东:“一份带鱼,一份鲢鱼吧。”
陈卫东记得,家里有猪油,还有之前买的一块五花肉,被田秀兰腌制起来,有鲢鱼,可以做个老四九城的门墩鱼。
“路师傅,您是今年铁道部的劳动模范,您也是多一份鱼。”
“检修车间李锦田同志,多半份带鱼....”
听着同志们的吆喝,不少人都羡慕地看向检修车间、洗修工段的工人们。
这也是为什么这年代,人人都争先进,比先进,当先进,因为先进、劳动模范称号背后,意味着物资、津贴等各项分配。
这不仅仅是名誉这么简单。
端午节,在老四九城,可是大节,大家伙都喜气洋洋的,“陈科长,回家吗?”
“陈科长,什么时候去我们车间也来一个质量管理体系的改进。”
很快,抵达老前门站台,陈卫东看着站台上,还是不少去建设农村的中学毕业生,陈卫东骑着自行车抵达了老交道口。
供销社门口,写着今日供应:猪肉,鲜鱼。
供销社门口此时正大排长队,大家伙都拿着购货本还有鱼票,喜气洋洋的等着领过节的鲜鱼。
秦淮如也在人群之中,见陈卫东回来,眼睛一亮:“东子,你们单位发的带鱼呀?”
这一句话,引起大家伙羡慕,供销社这边来的是鲢鱼和鲫鱼,就连鲤鱼都少见。
陈卫东和大家伙打着招呼,刚路过合作社,就听着胡同里熟悉的嚷嚷声:“哎呦,疼,疼....”
陈卫东将车子放下,走进理发店,就见陈老根抱着陈木正在让理发师同志帮着正骨。
老四九城的理发店,别看店不大,庙小神仙多,但凡是老四九城的剃头匠,基本“十六技”都会,捏、拿、捶、按、接、活、舒、补等正骨按摩法,所以胡同的孩子闪了腰,墩了胯,崴了脚,不去医院,都是直奔理发店。
理发师看着陈卫东:“哎呦喂,老根,你家大学生回来了,东子,这会儿在铁路干什么工作?挣多钱?够花吗?找对象了吗?”
陈卫东笑着回应两句,“爸,陈木这是怎么回事儿?”
陈老根:“腿上绑着沙包,拿着弹弓,非要闹着去房顶打麻雀,踩空了,掉下来了。”
陈卫东见老师傅对着陈木一顿捏、拿、接、按的,疼得陈木呲牙咧嘴:“哎呀,疼,疼...”
老师傅:“哪儿疼?”
“腰疼。”
“腰疼?这么大点儿小屁孩儿哪里有腰呀?人活到八十才有腰眼儿呢。”
神奇的是老师傅揉了没两下,陈木就能满地跑了,“老掰!”
陈卫东:“还淘气不?再摔着,就都不管你,让你一直疼。”
陈木嘿嘿一笑,这个年代的孩子,淘气,还记吃不记打,今儿摔着,明儿好了,他一样敢上房揭瓦。
一般这些,这种正骨,老师傅都不收钱,所以陈老根笑眯眯的拿出一个小纸包:“我家东子,从单位带回来的茶叶,你别嫌弃。”
“哎呦喂,那我可得尝尝,老根,有空来理发。”
“哎。”
陈卫东推着自行车,和陈老根走在胡同里,陈老根见人都跟着打招呼,“哎,我家东子回来了,这不马上端午了,女儿回娘家,儿子也都回来,正好吃个团圆饭。”
“老根好福气呀。”
陈老根:“老杨,我可是听老刘说,组织找你和老刘谈话了,说是提拔干部?姑娘还找人家了?”
老杨笑着说:“哎,干部没影儿的事儿,就问了问我和老刘工作情况,学历,我是完小,老刘高小,我瞧着不像是找干部的,倒像是谈话,再说你们院老刘带徒弟一把好手,又年年是先进,就算干部,我估摸也是他。
姑娘找了灯市口,金笔厂工人,回头来吃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