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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东将毛巾放在脸盆里，温水冲洗之后，拧半干，然后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又洗了洗手，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陈卫东将饭盒中的榆钱窝窝头，还有蒸槐花递给老太太：“奶奶，今儿单位做的，一分钱一个窝窝头，一分钱一份蒸槐花。”
陈老太太笑着说：“今儿可巧，咱家做的也是蒸榆钱窝窝头，我还用槐花做了疙瘩汤。
咱楼上几个小的，弄了不少榆钱还有槐花，我估摸着一阵吃不完，都洗干净晒干了，回头慢慢吃。
芳林和淑媛给送来了不少杂粮面，我都和了，蒸了好几锅。今儿几个孩子都敞开吃。”
陈卫东看着家里几个盆子里，还有荆条筐里，满满的都是榆钱还有槐花，妞妞几个孩子小脸儿都晒黑了一圈。
大院的孩子，比胡同里孩子还要多不少，像是胡同人，一家四五个是少的，大院孩子，一家五六个都是正好，传说中十几个兄弟姐妹的，基本每个大院都有几户。
孩子多，玩伴儿就多，看陈金几个每天乐不思蜀，不到饭点不回家就看出来了。
陈卫东走进屋，将挎包放下，看着陈金的矿石收音机：“弄好了吗？”
陈金：“差不多了，老掰，我想清明之前，去一趟太爷爷家，将这一台收音机给太爷爷送去，咱这儿都有收音机听，太爷爷他在农村干活儿累，没有收音机。
就算咱将电的收音机送回去也不现实，那边电比咱这边还要紧张，我听有剩说，家里基本三天两头停电。”
有剩是陈卫东二堂哥家的孩子，52年出生的，他出生那一年，陈卫东家鲜红的土地证到手，当年的粮食除了交上去的，富裕的足够一大家子吃半年的白面馒头。
当时，陈老爷子很高兴，说这孩子出生在粮食有剩的年景里，乳名就叫有剩吧。
陈卫东点点头，红星公社因为是当年的试点公社，才比其他公社早早地通了电，实际上，哪怕是四九城的郊区农村，到61年没有通电的也大有村子在。
哪怕通电了的红星公社，电力资源也非常紧张，老百姓大多采用煤油灯照明，大部分人家，晚上吃完饭早早睡觉，是不点灯的。
陈金也是想到这一点，所以，才想着将矿石收音机给陈老爷子安装在家里，毕竟矿石收音机不需要电。
陈卫东：“行，找时间，我陪你回去一趟。”
陈金小心翼翼将盒子放在一边，别看这矿石收音机是陈金自己组装的，其实价值也不低，这年代，去商场买一台矿石收音机都需要十块钱。
陈卫东和陈金说话，注意到角落的陈木：“嘿，今儿怎么了？被人煮了？陈木。”
陈金：“老掰，你别搭理他，最近咱楼道里的孩子要成立一个小民兵团，他想要当团长，但是没人推举他，心中憋屈呢。”
陈木：“才不是呢，我不是等别人推举，我就是觉得，我算不得这院子里的人，比起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我只是后来的，而且，他们经常巡逻，为保卫大院，做出贡献，都很出名，但是我没有....”
陈卫东拿着陈老根从小坐到大的小板凳，坐在陈木身边：“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陈木仰着头：“老掰，什么话？”
陈卫东：“一切事情都是人做的，1918年，有一位年轻人，25岁月薪8块钱，和7个人挤在一个炕上，他没有躺平，从湘南跑到了四九城，在他的杨老师介绍下，在燕大图书馆谋了个助理管理员的差事，全校倒数第二低的职位，八个人挤在三眼胡同的一间小屋子里，一个土炕上睡八个，翻身都得跟旁边人打招呼。
那时候的燕大，周树人等名满天下的人物走来走去，而这位年轻人，只是一个登记报纸名字的小职员。
他跟教授聊思想，教授没有空，他跟朋友们说：‘那些大官员们他们都是大忙人，根本没时间理会一个讲南方话的年轻人。’
但是他可没有和你一样，在家缩着，说自己没机会，资历浅，他说：‘一切事情是要人做的，持久战和最后胜利没有人就不会出现。’
这话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这位年轻人从低谷扛过来，一步步走出来的真理，世间万事，没有坐等而来的胜利，也没有自然而然的好转，所有的改变，所有的成果，都是靠人一步一步做出来的。
卑微时不缩手，低谷时不躺平，这是奋斗者本色。
不要等别人来提拔自己，没有等着天上掉下来的机会，自己主动去学，去做，去组织，去联络。”
这一番话，其实陈卫东不讲，陈木后续也会学到，但是现在，在他遇到问题的时候讲出来，会更加增加他学习的积极性。
“东子，小金子，小木子，吃饭啦！”
陈卫东拍拍陈木肩膀：“一边吃饭一边想。”
陈木和陈金快步跑出去，此时小梅带着四个妹妹，傲文带着五个弟弟，还有抗战带着弟弟妹妹们走进来：“太太，我们带饭菜来了。”
陈老太太笑着说：“还带什么饭菜，多吃点，今儿多蒸了窝窝头，还有槐花疙瘩汤，都敞开肚子吃，吃肚儿饱。”
一群孩子欢呼一声，争先恐后去洗手，陈老太太将窝窝头端上来，小梅几个姐妹眼睛一亮：“太太，您做的窝窝头太好看了，这榆钱还是翠绿的，我妈做的榆钱就黑乎乎的。”
陈老太太笑眯眯的说：“下次，让你妈做的时候，在里面加上一点小苏打，这榆钱就不会因为蒸熟了变颜色了，还有这槐花疙瘩汤也是，今儿我去农场帮着干活，人家给了西红柿，都多吃点。”
“哎。”
一群孩子欢呼着，开始埋头干饭，小孩子但凡是凑堆儿，抢着吃，那饭菜就是最香的。
一人一口，甭提多开心了。
陈卫东：“奶奶，还有那萝卜汤，是楼下龙叔送的。”
陈老太太捡了几个榆钱窝窝头，装在笸箩里，又舀了一碗槐花疙瘩汤，“陈金，去给你龙爷爷送去，陈木这些给林老掰家送去，正好，咱这层楼，就他家还没做饭呢。”
俩人将窝窝头塞嘴里，端着碗和笸箩就往外走。
陈老太太：“慢点儿，别摔了。”
“知道啦！”
林运到家，就看着宋淑媛正准备热饭：“你说说，这榆钱窝窝头，我给孩子蒸了好几次，都没说好吃，陈奶奶蒸了，哎呦，跟美味佳肴一样。”
林运看着自家孩子有几分羡慕，闺女们可以去蹭饭，他不行，他媳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她做饭，可真难吃。
宋淑媛：“对了，你帮我打听了哪里有呢料卖吗？难得今年我奖励了一点布料，要是再不用就浪费了。”
林运：“打听了，现在呢料不多，而且还很难买，看到了呢料，但是没你的尺寸，后来有你的尺寸，又没有呢料了，好不容易看到了呢料，店里的规程，又把我给难住了，规程是非要本人去丈量尺寸后订做，交钱才允许你拿出门，这段过程中，你就看出来，为了你这呢料，我脚步勤不勤吧？
昨天和王礼傲跑了半天没有结果，没有好料子，今天又请求女同志拿了你的尺寸，从公主坟商场到西四，西单，前门，后来又到王府井。
原本觉得，王府井是没有一点希望，我昨儿刚去过了，一点信心没有，结果，在王府井兰天呢料商店看到了，但是质量不是很好，价钱并不少，要37块6毛钱一米，连带布票，还要一次付清。我和那边的售货员认识，就拜托她帮你留一下，你想想要不要。”
“37块6毛钱一米？”
宋淑媛有点犹豫：“王礼傲说要借一百块钱，确定了吗？”
“确定了，但是可以先给他六十块钱，下月我工资发了再给他四十块钱，我说了你难得弄到一块布票，这呢子料的裤子，你都惦记了快五年了。”
宋淑媛有点犹豫，这次买呢子料裤子的机会实在难得，但是质量不如意，再加上钱也不是很凑手。
俩人正说这话，陈木站在门口，端着榆钱窝窝头还有槐花疙瘩汤：
“林老掰，婶子，我来给您送窝窝头和疙瘩汤，奶奶说，看你俩还没热饭，正好就甭做了。”
林运一闻着那香味，整个人都精神了：“哎呦喂，陈木，太麻烦奶奶了，哎你等等，我这儿还有上次出差，带回来的高邮咸鸭蛋，你带回去添个菜。”
宋淑媛：“还有松花蛋。”
“对对对，看我这脑子，赶紧装上几个。”
宋淑媛帮着装了两个咸鸭蛋，还有两个松花蛋。
陈木：“谢谢宋老掰，婶子，我就先回去了。”
陈金回来也带着几个翠绿娇艳欲滴的萝卜：“太太，老掰，龙爷爷说这萝卜是风筝之都得水果萝卜，是甜的，一点也不辣。”
陈老太太：“有没有谢谢龙爷爷？”
“谢了。”
“赶紧洗手吃饭。”
陈老太太要给陈卫东切一牙咸鸭蛋，老疙瘩干体力活，得补充盐分，陈卫东却摆摆手：“奶奶，留着吧，这快清明了，咱带回家，添个菜。”
“哎，说起来，今儿四月二号了，这眼看着没几天清明了。”
吃完饭，都没用陈卫东和陈老太太动手，一群孩子帮着收拾桌子，帮着扫地，陈卫东注意到，吃晚饭，陈木就跑出去了。
陈金继续倒腾他的矿石收音机，陈老太太在昏黄的灯光下，挨着将陈卫东的定量粮票认真分好类。
因为陈金几个跟着陈卫东吃，陈老根之前来的时候送来一些口粮，陈老太太也得记着家里几个孩子的定量，每天做饭都会用小秤称出来粮食，计算出大概来，每个孩子定量省一口。
陈卫东回到宿舍，先将他这月工资拿出来，3月底到4月初，算是发了一整个月的工资。
陈卫东现在是行政等级15级，每月工资124块钱，加上特殊技能人才津贴工资的20%，每月就是148块8毛，至于技术津贴还有奖励，陈卫东领了工资之后，交给了牛段长，因为段里家中困难的同志太多了，光靠工会互助会也忙不过来，这事儿作为机务段领导，牛段长和陈卫东都不能不管，平时接济是常事儿。
所以这月陈卫东工资就是按照148块8毛算的，
组织成员扣除百分之五，是5块7毛7，家具费用连带着他搬到大院的水电费，一共是3块6毛钱。
互助费扣除了2块钱，再加上组织成员费用是1块1毛5，工会会费6毛8分钱。
所以，陈卫东最后发到手是135块6毛钱。
陈卫东这边正忙着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你好，请问陈卫东同志是这家吗？”
陈卫东走出门，就看着两名穿着银行衣服的女职工拿着一堆宣传画走了进来：“卫东同志你好，这位是陈奶奶吧？”
陈老太太笑着说：“同志，快进屋子坐。”
“卫东同志，我们是人民银行的工作人员，这是我们的工作证件，这次我们来，是宣传爱国储蓄运动，发展社会储蓄事业，可以培养我们勤俭节约，艰苦朴素的社会风气，除了单位要努力提高生产劳动效率，产品品质，增加生产，厉行节约，也希望咱新国家每一位有储蓄能力大额人本着勤俭持家的原则，在安排好生活的基础上踊跃地参加相出息，为新国家积累建设资金，这也是我们最近增产节约的重要内容。
当然，我们这储蓄也贯彻存款自愿，取款自由，为存户保密。”
对于爱国储蓄运动陈卫东并不陌生，新国家刚建立的时候，其实人们储蓄意识都很浓厚，几乎所有工人都主动储蓄。
主要原因是1950，银行有个特殊业务叫“折实储蓄”：存进去的是钱，取出来的是大米——管它纸币贬成什么样，总能换回够吃半个月的口粮。“存钱=存命”，不是比喻，是每天要面对的现实。
然后就是“爱国储蓄”运动来了，人们把买菜剩下的毛票塞进储蓄罐，不是为了利息，是觉得“支援国家建设”比自己吃顿饱饭更重要。
这个时候的存钱罐是“保命罐”，也是“爱国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