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爷子正忙着呢,陈有田媳妇:“爹,肉炖菜还有烙饼,都热好了,您还是给老杨送过去吗?”
陈老爷子拿起一根破旧的毛巾,将身上的木屑摔打干净,这才趿拉着补丁摞补丁的懒汉鞋,往外走:“得去看看他,老杨也没几日好活头了。”
陈有田媳妇帮着陈老爷子将吃的装在包袱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好。
陈有田:“爹,老杨也没拿您当朋友,何必去贴人家冷屁股呢?”
陈老爷子一旱烟杆子直接敲过去:“什么叫贴冷屁股,老杨是年轻糊涂,没他,你老子没了,你还能在这?
赶紧将几件小件的收拾收拾,看看工厂什么时候送货,顺路给东子捎过去。”
陈有田缩了缩脖子,等陈老爷子走了,陈有田媳妇走过去,掀开他衣裳看了看被旱烟杆子敲过的地方:“你也真是,明知道这几天老杨身体不好,咱爹心里不得劲,你大清早跑去触霉头。”
陈有田:“我就想起过去老杨整天跟赶车老马后面,对咱爹爱答不理,心里不是滋味儿。”
陈有田媳妇:“你呀,怪不得人家都说‘老大憨,老二奸’。老杨对咱爹有救命之恩,咱爹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最讲究福报。
你忘了咱爹去了一趟东子单位,回来三天没睡着觉的事儿了?回来就开始街坊邻居走动,谁家有困难搭把手,但凡是帮过咱家,还人情,也得记住恩,他是给东子攒福报呢。”
陈有田忽然反应过来,上次陈老爷子去了一趟陈卫东的单位,给陈卫东送蜂蜜水,回来的时候,是铁老大单位找车给送回来的,当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人人都羡慕陈老爷子有个能干的大学生好孙子,不但上报纸,在单位也厉害。
老爷子去单位看看,都派车回来。
谁见了陈老爷子都得羡慕那风光,但只有陈老爷子回来之后,坐在炕头上一宿没睡,熬的眼眶都泛红。
陈有田那会儿挂念老爹的身体就问了好久,才问出缘由来,当时老爷子红着眼说:“老大,东子干的铁道活儿危险啊,整个丰台家属院,几百户人家,一百多个残疾人,有全身摔成瘫痪的,被压断双腿的,打断手的,切断手指的,烧的面目全非的,甚至听说还有长期跟车的列车员精神出问题的.....”
陈老根当时得知这事儿,第一件事就是去问负责庶务的郑小多,郑小多将陈卫东在单位工作的事情,能说的公开的部分,挨着和老爷子说了一遍,本意是想要让老爷子高兴。
毕竟,陈卫东在机务段的成绩,有目共睹。
当时陈老爷子得知陈卫东在单位干活和工人一样的,也需要在蒸汽机车上爬上趴下,当时一辈子没离手的烟杆子都掉下来了。
从那天回来之后,陈老爷子就变了,跟谁都笑呵呵的,看着谁家困难搭把手,老杨俩儿子不管老杨,他就去给老杨送饭。
他怕他要是做了不少的事儿,将来报到在子孙后代身上,所以陈老爷子笨拙的用他的方式,想要给陈卫东,陈卫方,陈卫振积点德。
陈老爷子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烙饼肉菜乱炖给老杨送过去,老杨今儿精神非常好,坐在炕上,笑眯眯的等着陈老爷子。
见他进屋,在肉菜乱炖的热气中,老杨仰脸讨好地冲着陈老爷子笑笑:“老陈,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上次你问我老马的事儿,我说了实话,才给我弄了肉菜乱炖?
要这样,下回我还说实话。还有,老陈,这一阵来看我的,我都挨着跟他们说了,老马不是我最好的朋友,老陈才是。”
陈老爷子:“都一把年纪了,谁还跟你论这个?你好好养病。”
“老陈,你这肉菜乱炖,哪里弄得?可别说公共食堂,咱公共食堂,我有数,从前到中秋节后,就没见过粮食,吃了四五十天的地瓜萝卜了,然后就是半停火,停火。
就这情况,这烙饼,还有肉菜乱炖....”
陈老爷子:“说可以,你帮我保密,连你家人都不能说。”
“成,我不说。”
陈老爷子:“我家东子还记得不?”
老杨:“记得,哼,当年他是跟我家老二一起上学的,可惜我家老二没上出什么本事,就混了个初中毕业。”
“他如今是铁路干部,有津贴,这是他将他的细粮口粮和肉省下来,孝敬我的。”
老杨:“我就说嘛,真没看出来,你家小东子小时候闷哼哼的,这会儿还能当干部。老陈,你在咱村子里人缘好,要是我走了,你能帮我去请罗长礼,帮我要吼两嗓子吗?”
罗长礼,以前是卖醋的,但是人们提起他,都喊他喊丧的老罗,谁家有丧事,都必须喊罗长礼,他嗓门大,五里开外都能听到,村子里人都说他喊丧上心,做醋不上心....
陈老爷子想让老杨别说晦气话,但看到他红润的脸色,迟疑地点点头:“我待会就去找老罗。”
陈老爷子和老杨说完话,就端着碗往外走,老杨的儿子,拿着一个水疙瘩:“陈叔,家里实在没粮食了,这水疙瘩是如今家里最金贵的物件儿了,您给端碗送吃的,我不能让您端着空碗走,您带回去添个菜。”
陈老爷子摆摆手,将水疙瘩咸菜拿出来,切了一小块皮:“有这么个意思就成,好好看着你爸,这马上三月三了,我还想着和他一起去以前摆摊的蟠桃宫庙会去看看去,到时候,咱两家一起祓禊。”
老四九城的庙会,护国寺庙会每逢1、2、7、8、9、10举办,白塔寺庙会,每逢3、4、5、6开市。
唯独不一样的是厂甸庙会每年初一,还有蟠桃宫庙会,每年三月三。
后世人好像很少记得,三月三也是个节日了,也就两广那边还有三月三放假的传统。
实际上,三月三,是我们国家一个很重要的节日。
古代以天干地支记录日期,三月的第一个巳日,成为上巳节,是汉族以及很多少数民族的传统节日,这一天要结伴去水边沐浴,去除冬天身上积存的污垢,同时也有带走身上灾晦之气,有祈福健康平安之意,也就是陈老爷子说的祓禊。
老四九城的三月三就更热闹了,蟠桃宫就位于东便门,这里从初一到初五都会举行庙会,里面小摊贩也多,旧时代,陈老爷子曾经跟着他师父,来摆摊卖空竹之类的木制小玩具,而老杨则是来卖豆腐。
对陈老爷子来说,这里是他和老杨的年轻时光。
陈老爷子刚走出门口,正好遇到了秦老蔫,秦老蔫身上正穿着一件簇新的平棉布罩衫,“老爷子,出来遛弯啊?”
陈老爷子:“哎,小秦,听说你们生产队最近办的不错,有声有色的。”
“那是,哎,老爷子你家东子没说回来没?瞧瞧,我闺女女婿,工人阶级,在单位干的好,被选入了什么重点培养的小组,这不单位奖励他布票,这孩子孝顺,特地让我闺女拿着去裁了布,给我做的褂子,6毛8一尺的平棉布呢。
你家东子大学生,没给你带新衣裳?”
陈老爷子笑眯眯的说:“没.....”
秦老蔫穿着新褂子四处显摆去了,没多久,村子里都知道,秦老蔫有个出息的城里女婿。
陈老爷子走出门,就瞧着有剩带着弟弟妹妹要去山脚挖野菜:“有剩,别走村后小路,那条路走不得。”
有剩:“太爷爷,我不信。”
陈老爷子:“以前我和你爷爷,你爸都走过那一条路,不好走,会摔跤。”
“那太爷爷,你和爷爷爸爸都能走,为什么我们不能走?”
“太爷爷不想你走弯路。”
“太爷爷,但是我们秀环走弯路,也不怕。而且,太爷爷,爸爸说,以前您教育爷爷的时候说,年轻时候要不怕摔跟头,不怕碰壁,碰个头破血流,才能练出钢筋铁骨,才能长大。”
陈老爷子叹息一声揉揉几个小脑袋:“真犟,那条路很难走,小心点,拉好弟弟妹妹。”
有剩带着弟弟妹妹背着荆条筐蹦蹦跳跳往那一条神秘的后山小路走去,这一条路,其实陡峭,崎岖,还容易摔跟头,几乎每家大人都说不让走,但是越不让,孩子们越好奇。
每年跑去摔跟头,碰壁的孩子不在少数。
陈老爷子背着手,看着秦家二房小闺女竟然正站在水缸上旋转,吓得他赶紧冲过去,将孩子拉下来:“小六,这是水缸,你要是掉下来,可就淹死了,去年咱村子里的小年,怎么淹死的,你忘记了?”
小六扎着双马尾,水汪汪大眼睛满是雾气:“陈爷爷,我有名字,叫秦京茹。”
“小六,怎么回事儿?”
秦京茹母亲走出来,陈老爷子将刚才事儿说了一遍:“秦老二家的,不是我说你,这孩子得仔细着。”
陈老爷子走之后,秦家传来秦京茹被揍挨打的声音。
和后世不同,后世的家长为了增强孩子的记忆力,会买蓝莓,深海鱼给孩子吃,这会儿的家长只需要两巴掌,孩子的记忆力就上去了。
陈老爷子回家每天除了下地劳动,就是偷摸着干木工,也幸亏陈家家口大,家里好几个孩子都跟着陈老爷子学过木工,陈老爷子盘算着清明前后,差不多能帮着陈卫东将家具做出一些来,先送过去用着。
与此同时,丰台机务段。
永久自行车的几位工程师和技术骨干,一开始来的时候,还以为只需要学一些大概框架就行,毕竟,自行车生产和铁路机车的检修,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技术。
但是来了之后,他们才发现,这里面需要学习的学问太多了,像是检修车间蒸汽机车的电镀技术,很多和他们正在研究的电镀技术有相通之处。
像是质量管理体系,以及统筹作业法,很多先进工作法对永久自行车厂子都适用。’
所以永久自行车的骨干们,几乎不眠不休地每天在车间里学习各种技术。
陈卫东来到了检修车间,正在和马绍文和穆建民两位工程师们研究技术革新资料。
牛段长快步跑进来:“卫东同志,烧砖那边遇到点问题,两位骨干烧砖工程师想要想通过蒸汽室养护的方式,加速煤渣砖硬化的过程,还需要一些专业的成分分析,这方面,最擅长的,是咱新国家的蒋教授,两位专家说,要是能请蒋教授来帮着指导工作,或许,能加快我们的研究进度。
但是听说蒋教授那边正在准备和华南理工学院的技术革新和技术革命的红旗竞赛运动,未必能有时间。”
前一阵陈卫东在办公室看报纸时,倒是看到过,华南理工学院在前不久的砖薄壳结构实验中。
在砖拱与壳技术的创新之路上,课题组发现“建造—设计”的主体关系呈现出多种形态。
通过砖薄壳结构实验,探索本土材料替代钢筋混凝土的应用,面临施工挑战。
首先,以工程师的结构计算为主导,建造则处于从属地位的模式。其次,也存在民间建造实践在前,工程计算提供理论支撑的提升方式。此外,建筑工程系师生往往统筹设计、结构计算、施工规划与建造等多个环节,实现“儒—匠”的融合的新工作法。
华南工业学院的这一技术创新,使“建造与设计”的关系呈现出多种面貌:工程师主导结构计算,建造则处于从属地位;民间建造实践在前,工程计算提供理论支撑;以及建筑工程系师生将设计、结构计算、施工规划与建造融为一体的“儒匠合一”模式;还有工程设计、材料生产与施工建造“三结合”的方式。
这些紧密的“建造—设计”关系不仅打破了专业壁垒,还促进了上下游产业的协同发展,为后世的建筑创新和设计教育铺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今年,建筑工程部决定实施“京、沈两院一盘棋”,集中力量办好以建筑材料为中心的大学本科,将1958年成立的四九城建筑工业学院和沈阳建筑材料工业学院本科部分合并,组成新的四九城建筑工业学院。
可以说,起步晚,技术薄弱,就连学生,也都是刚从中学考上来的大学生,想要和华南工业学院开展劳动竞赛,压力不可谓不大。
牛段长:“这情况下,咱去借人,够呛能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