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谋教陈金教得很用心,陈卫东觉得,陈远谋这样的人,作为报社副社长,能够和普通的记者同志一样,跋山涉水和铁道兵同吃同住同劳动,就为了写出最真实的报道,这样的人,应该做什么都很认真。
陈老太太笑眯眯的高兴极了:“卫东,我今儿跟着我公主坟那边的大妹子,坐公交车,去了门头沟西区那边,摘的红头香椿,这在旧时代来说,那可是贡品呢。
一般人可吃不上,现在可真是好时代了,今儿咱做一个香椿拌豆腐,我去领豆腐的时候,老倌儿还帮着咱家装了小半盆的豆渣,荠菜炒个豆渣,一人一碗,要是不够,再添补半个榆钱窝窝头。
咱这的饭,自家粮食几乎不动,又能省下一天的定量了。”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还忙着将另外一些豆渣,团成圆球。
陈卫东:“奶奶,这些豆渣你做什么?”
“跟着前院东山的一大妹子学的,说是那边的特产,豆渣酱。
用石磨磨一些豆粉,掺在豆渣里,再加盐拌匀,然后用手捏成拳头大小的“渣团”,放锅里大火蒸熟。
把凉透后的渣团放入箩筐里,渣酱下方及周围要垫上豆秸,放豆秸的目的是为了在发酵过程中不串异味,尽量保持味道的纯正。
在屋子角落的箩筐里,渣酱在湿冷的环境下慢慢发酵。
等豆渣上长出青菌丝,这差不多就发酵好了。
发酵好的豆渣酱,可以做白菜炖渣酱和韭菜炒渣酱。我去问了,老倌儿说,基本每月都剩下不少豆渣,咱院子里各家都带回去一碗,因为这豆子大部分都是咱大院的农场产出的。
我就想着,咱要是能做成功的豆渣酱,这些豆渣,就能长时期储存起来了,万一将来咸菜真的凭票,桌上也不至于断了咸菜。”
这个年代,什么都可以断,唯独咸菜不能断,谁家要是饭桌没咸菜,那日子绝对过不下去。
《诗经》有言:“中田有庐,疆埸有瓜,是剥是菹,献之皇祖。”庐和瓜是蔬菜,而“菹”是腌渍加工蔬菜的意思。腌菜过去被称为“葅”,也称“菹”。
所以咸菜在新国家一共有了三千年历史,一直吃着好好的,但是到了后世,专家说,咸菜致癌,加上人们生活条件好了,顿顿咸菜的家庭反而少见了。
陈老太太今儿特别高兴,毕竟,今天一天的收获,能够节省下家里一天的口粮,中午她就带着陈土和妞妞吃的蒸豆渣,还有凉拌香椿,晚上再省一顿,还能节约不少粮食。
而且,豆渣和香椿还都有营养,都是好东西。
陈老太太哼着小曲,念叨着:“三月八,吃椿芽儿.....”
老四九城对于香椿的情有独钟,绝对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
一棵香椿树,可以成就四九城人整个春天的美味,
现在提起香椿,三岁孩子都能念叨出几道香椿的菜谱:香椿鱼儿、香椿摊鸡蛋、香椿豆儿、香椿拌面、香椿拌豆腐、腌香椿。
以前陈卫东在秦家村,家门口,有两棵树,一棵是香椿树,另外一棵也是香椿树。
陈卫东家,每到春天准有一景儿,就是摘香椿,送香椿,做香椿~三部曲。
其实,更准确的说法,应该叫“打香椿、勾香椿、焯香椿”,
新国家十大名茶之首的狮峰龙井,讲究明前头采,量少味醇,极为珍贵。
四九城人吃香椿恰恰也体现了这一点,讲究:“头茬香,二茬绿,三茬四茬不是味。”
所以吃香椿每年也就这短短的十几天。
早了香椿芽没长好呢,晚了香椿就长老了没法吃了!
当然,吃香椿也是有讲究的,除了讲究时令,还要吃的时候,甭管怎么做,都必须焯水,焯烫1分钟左右可以除去2/3以上的亚硝酸盐和硝酸盐。
另外,香椿多走肝经,可以助阳,所以一般阳虚的人吃香椿是有好处的。
但是相对的,像糖尿病患者这样属于阴虚、燥热的患者,吃了对病情的恢复没有好处。
体虚、带瘤生存的人、复发患者应少食或禁食。
据《食疗本草》载“椿芽多食动风,熏十二经脉、五脏六腑,令人神昏血气微。
有“宿疾”的人,体质虚弱的人,患病初愈的人,最好不要食用。
这都是这个年代人们经常吃香椿的常识,但是后世知道的反而越来越少。
陈卫东将今天单位奖励的开司米羊绒衫,“奶奶,你看今儿我们单位奖励的,等清明回秦家村一趟,给爷爷带回去,怎么样?”
陈老太太打开刚要伸手去摸,一看这料子不敢动弹了:“这好料子,我就是在供销社也没见过,哎呦喂,东子这么好衣裳,让你爷爷穿着下地,可就糟蹋了。”
陈卫东笑着说:“不糟蹋,奶奶,这可是开司米的,穿上暖和。”
陈老太太瞅着衣裳盯了半天:“还有米?哪里有米,开水能煮熟米?”
陈卫东:“奶奶,是开司米,就是山羊绒衫的意思。”
陈老太太恍然:“哎呦喂,这么好,给你爷爷,你爷爷给糟蹋了,你穿着。”
陈卫东可不管,直接将衣裳叠起来,找了块碎布,当小包袱。
老太太忙完走出门口:“小金子,喊弟弟妹妹回家吃饭啦!”
“傲文,傲武,回家吃饭啦!”
“抗战,援朝,回家吃饭了!”
平时都要喊两三声才能回家的孩子,今儿只一声,就咚咚咚,飞奔回到了各自家中,端起碗,就狼吞虎咽吃起来。
陈老太太:“慢点吃。”
陈火风风火火:“太太,不行,刚才我们看着咱大院露天广场已经挂上幕布了,还有放映机也搬过去了,得赶紧吃完,去占座。”
陈土还早早地将小板凳放到门口的必经之路上:“我们吃完饭再去洗手,洗完手正好从这边顺便拎着小板凳往外跑,能节约时间。”
五个小萝卜头眼神中满是期待。
这个年代,娱乐活动极少,孩子们平时大多就是小人书,玩游戏打发时间,看电影要是去电影院,哪怕是学生票,都要五分钱,一般不是集体活动,很少有家庭给孩子去看电影。
所以,这个年代,孩子们最期盼的就是放露天电影。
等到三下五除二,吃完饭,陈金和陈木一人搬着两个小板凳:“老掰你扶着太太慢慢走,占座的事儿,交给我们!”
那小神态,跟个能当顶梁柱的小大人一样。
因为要看电影,整个大院格外热闹,孩子们纷纷往大院跑去,在四九城有着形形色色的机关大院,这些大院的共同点之一就是都有一个大操场,操场上都立着两根大杆子,这就是挂银幕的!
陈卫东扶着老太太往操场走,老远就看着黑白屏幕高高挂起来,一群孩子拼命往前跑。
他们要去抢占有利地盘。这占地盘也有讲究,离银幕太近就要仰头观看,又累又眼晕,离银幕太远则看不清,而且老有个儿高的挡着。
占地盘时先要画出一块尽量大的边界,并认真地在“领地”上注明“有人”二字,还要摆上两块砖头。
这一点陈木脑子转悠的最快,他一来就占据了最好的几个位置,将家里的板凳摆在上面。
“陈火,妞妞,你俩在这站着,要看好了,谁也不许动咱的板凳知道吗?”
两个人点点头,陈木继续和陈金去占其他的地方,这个年代,为了抢占看电影的地盘,尤其是最好的地盘,经常会被个头大的孩子直接将板凳挪开,放上他们的。
抢不到好地盘,只得到银幕背后了,银幕反面的地盘好占,但是人影都是反着的,看着挺别扭的。
陈木刚站好位置,一转眼,就看着原本前面占好的位置,被别的大孩子给占了,想想也是,妞妞和陈火几个孩子,在大院里本来就面生,再加上俩人年纪太小了,也不会争论。
陈木看着这一幕,跑过去。
陈火和大孩子争论,都气得哭了,妞妞抽抽噎噎:“二锅锅,就这里,我们都放了凳子了他们还挪开了!”
陈木二话不说,上去就把上面的凳子噼里啪啦踢开,放好凳子后瞪了一眼陈火:“就你窝囊,连个位置都占不住?还哭,你是爷们吗?”
几个大孩子过来,正要理论,陈木直接拿起一块板砖,单手一劈:“这凳子是我家先摆在这里的,你们要打架抢,我也奉陪!”
傲文傲武:“谁想抢我们六栋楼的位置?”
一瞬间,一大群半大孩子冲出来,将陈木抢的位置围在中间,几个孩子只能作罢。
说来也怪,这个时代的部队大院一直都没有领导家和普通干部家在看电影“选址”的事上搞特殊,陈木挺身而出也纯属于知道自己有理,也没有谁家子弟敢仗着父辈以势压人。
见陈卫东扶着陈老太太过来,陈木:“太太,老掰,这里,最好的位置,太太,这里不眼晕。”
陈木扶着陈老太太坐下,陈卫东也坐下,陈家几个孩子也坐在位置上,很快,就是铁道兵入场式,也就是在部队大院才能看到这场景。
他们排好队齐步走一二一,只不过手里拿着马扎不是枪。进了场后立正,唰地一声把马扎放下,再唰地一声全坐下。然后就是赛歌。这赛歌也不比谁的歌唱的好,比的是谁的嗓门儿又大整齐划一,再有就是比谁的兵会的歌儿多。
电影正式开映之前,放映员都要调光试音,一束白光打到银幕,陈木几个得意洋洋地抛帽子、打手势、用双手叠成兔子、小狗的模样在镜头前晃,坐后排的顽童们就会用手中的弹弓和弹弓枪“枪打出头鸟”,双方混战一团,直到电影开始……
电影开演时一般都是先放新影厂的新闻简报,然后才放正片。“今儿是什么电影?”
“宣传栏都说了,今儿放青春之歌,你们眉毛下面挂俩蛋,光会眨眼不会看吗?”
陈卫东坐在凳子上,都能感觉到,大院孩子们的快乐,毕竟放电影的时候,孩子们不用做作业;不用背课;更不用听父母的训导。
这种兴奋的心情是后世那些坐在有豪华座椅的影院里,享受着空调,吃着麦当劳的孩子所不能体味的。
影片开始,就是新闻简报,《新闻简报》于1949年开始推出,每集时长约10分钟,每周一期,影片通常会以“××××年第××号”进行编号。
也因为这新闻简报,所以在七十年代出现了一个顺口溜:“我国电影,新闻简报;猴子电影,飞机大炮;半岛电影,哭哭笑笑;罗吗呢亚电影,搂搂抱抱;阿尔吧尼亚电影,莫名其妙。”
简报的内容很简单,它让人们得知了南国粮食的丰收、东北工厂的投产、西部铁路的铺通、外国友人的来访;还有泼水节的欢乐有多么浓烈,全聚德的烤鸭如何美味,英雄牌金笔怎么做到高品质……
十分钟之后,就是正片开始,《青春之歌》之所以受到欢迎,不仅因其艺术成就,给青年——提供了一面镜子、一条道路、一种信仰,更因为它增加了爱情的调料,足以让这个年代的青年男女兴奋。
后世很难理解,这个年代人们对这种爱情剧情的兴奋,就这么说吧,1979年夏天,电影院里最炸裂的一幕,不是枪战,不是爆炸,而是一对男女在河边接吻。
全场鸦雀无声。有人捂眼睛,有人偷着乐,还有小孩被老师一把按在座位上。
当时那部电影叫《叶塞尼亚》,一个墨西各吉普赛女郎,把新国家观众看傻了。
那不是一部电影,是一记闷棍,直接敲在所有“正经人”的脑袋上:原来男女之间,是可以这么热、这么野、这么不管不顾的。
在那之前,我们的银幕上,爱情是个稀罕物。
所以这会儿,哪怕是青春之歌的电影,关于林道静的爱情被删减的几乎没了,但看过原著的,再看到银幕中的男女主,依然会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