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枝走到栖梧面前。
“栖梧。”
蓝眸空茫地望着她。
“刚才那句话,是你想的吗?”
她等了片刻。
栖梧没有回答,头顶那片位置也恢复成一片空白。
姜枝抬起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想跟我回家,就握住我的手。”
修长手指垂在身侧,没有半分动作。
方才那行淡得随时会散开的字幕,仿佛只是她眼花。
姜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继续逼问。
“行吧。回家再说。”
苍凛伏在山壁下方,巨大的狼躯如同一座银灰山丘。姜枝带着栖梧坐到他背上。
部落里愿意迁走的兽人陆续爬上狼背。
伤员躺在中央,雌性与幼崽围在四周,剩下的雄兽带着食物、草药与武器徒步跟随。
苍凛站起时,山石轻轻震动。
姜枝低头拍了拍他的耳侧。
“辛苦了,回家。”
银灰巨狼踏出山谷。
几日后,海风终于迎面吹来。
白玉祭坛的七彩光幕横在海岸上方,远远便能看见一群飞鸟绕着彩光盘旋。
姜枝骑着巨狼进入祭坛范围。
守在海湾的兽人纷纷迎出来。
五米之内,字幕顿时铺满视野。
【姜枝回来了!】
【那头狼背上怎么坐了这么多人?】
【她又捡回一整个部落?】
【海边的房子够住吗?】
【挤一挤总能住下。】
姜枝被满天字幕晃得眼花,抬手捂了捂额头。
这个异能用于打龙十分好用。
用于迎接仪式,多少有点像误入大型群聊。
一道银白身影穿过人群。
白蘅衣襟规整,银灰竖瞳扫过姜枝全身,确认她没有受伤,神色才松了些。
“雌主一路劳顿,热水与食物已经备好。”
声音清冷,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他的头顶却在疯狂翻页。
【抱她。】
【把狼尾从她腰边移开。】
【孔雀为什么离她这样近?】
【几日不见,她身上全是狼与孔雀的气息。】
【今晚用蛇尾把她圈在床里。】
【不许她再往外跑。】
白蘅面色平静。
意识深处的骚蛇已经从抱怨一路想到该用几圈蛇尾缠人。
姜枝看得耳根发热,目光复杂地落到他脸上。
原来这条蛇平时摆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心里开的是成人频道。
白蘅察觉她盯着自己,耳尖浮起浅红。
“雌主为何这样看我?”
头顶字幕又跳出一行。
【她发现我想她了吗?】
紧接着,第二行挤了出来。
【发现也好,让她负责。】
姜枝默默移开视线。
不能再看。
再看下去,白蘅在她心中的男德形象就彻底没救了。
“姐姐!”
烬野从别墅方向跑来。
小豹子这几日晒得更深,金色短卷发被汗水打湿,碧绿眼睛一看见姜枝便亮了。
他明明恨不得扑进她怀里,临到面前却停下脚步,懂事地接过苍凛背上的收纳箱。
“姐姐累坏了吧?”
“我不跟哥哥们抢。姐姐去休息,东西都交给我。”
他嘴上如此说,头顶字幕也格外坦荡。
【我最懂事。】
【姐姐肯定最喜欢懂事的小豹子。】
烬野抱着沉重箱子往姜枝身边挤了挤,豹耳柔软地蹭过她手臂。
“姐姐不用夸我。”
【可以抱我。】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抱久一点也可以。】
姜枝:“……”
心口如一。
茶香扑鼻。
这小豹子的绿茶功力已经修炼到不需要隐藏了。
她抬手在烬野脑袋上揉了一把。
豹尾立刻翘起来。
【赢了。】
白蘅头顶的字幕瞬间冷了。
【今晚把豹子赶去守祭坛。】
姜枝装作没有看见。
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
“青芽姐姐!”
雪团从巨狼背上跳下,跑动间变成雪白虎崽,四只爪子在沙地上刨出浅坑,一头冲进青芽怀里。
青芽被撞得向后坐倒,怀中多了一团哭得直抽气的白毛球。
“你哭什么?”
雪团化回少年模样,双手抓紧她的衣袖,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年轻雌性都跟云知走了。”
“我以为你也被她带去皇城卖掉了!”
青芽替他擦去眼泪。
“云知叫我走,我躲进药草洞里了。”
“祭祀洞那些话,我从小就没听进去多少。我只听姜枝姐姐的。”
姜枝看着两个孩子重逢,心里那根绷了几日的弦终于松开些。
至少,她赶回去得不算晚。
迁来的兽人陆续被安排进海湾。
祭坛附近新搭起成排木屋,伤员被送进临时药房,能行动的雄兽去修屋顶、打鱼与搬运木料。
雌性们清点草药和食物,幼崽跟着小鸟在沙滩上捡贝壳。
海湾一日比一日热闹。
那栋被姜枝亲手拆得七零八落的三层别墅,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浴室缺失的墙重新砌好。
碎裂浴缸换成木制大桶。
烬野修好的窗户略微歪斜,至少不会再被海风整块吹走。
安置妥当后,姜枝找到槐姑。
栖梧坐在祭坛旁,九羽衣已经拆去两根主羽,剩下七根依然被金线缝在赤色衣摆上。
姜枝蹲在槐姑身边。
“我给他接回两根。”
“接的时候,他看起来疼得厉害。中间清醒了一小会儿,只会叫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栖梧空洞的眼睛。
“剩下的要不要隔几日处理?”
槐姑握住一根赤羽,仔细查看羽轴中的光。
“最好尽快全部接回。”
“九根主羽原本共同承载他的力量与意识。只归位两根,散开的意识被强行拉开一道缝,每次短暂清醒都会消耗其中残留的力量。”
姜枝皱眉。
“全部接回,他会更疼吗?”
“会。”
槐姑回答得没有迟疑。
“主羽离体多年,力量重新穿过断羽伤处,如同把散开的骨血重新连在一起。”
“疼说明身体仍在接纳。”
“若连疼痛都消失,才是真的来不及了。”
姜枝沉默片刻,抱起那件赤羽衣。
“我明白了。”
她牵住栖梧的手腕。
“跟我回房间。”
孔雀顺从起身,跟着她走进三楼卧房。姜枝把栖梧带到床边坐下,将赤羽衣铺开。
“会疼哦。”
栖梧没有反应。
姜枝割断第三根主羽上的金线。
赤金光芒冲出衣摆。
羽毛悬在半空,缓慢飞向残翼。羽轴接触断口时,栖梧肩背骤然绷起,血珠迅速从羽根渗出。
姜枝立刻握住他的手。
“抓着。”
冰凉手指反过来扣住她。
力道重得惊人。
第四根。
第五根。
赤光一次次照亮卧房。
每归位一根,栖梧的呼吸便沉重一分。粉色短发被冷汗浸湿,赤翼也从残缺逐渐变得完整。
姜枝用布巾擦去血迹,手腕始终留在他掌中。
第六根主羽接回时,栖梧忽然俯下身,把脸埋进她颈侧。
滚烫呼吸擦过皮肤。
本能地靠着她,仿佛只有这点温度能让他熬过羽根重新连接的痛楚。
姜枝抬手抱住他的肩背。
手臂随之收拢。
她被完整许多的赤翼圈进怀中,耳边全是紊乱心跳。
第七根。
第八根。
第九根主羽脱离衣摆时,整件赤羽衣失去光泽,软软落在床边。
最后一道赤金光芒没入栖梧背后。
完整羽翼轰然展开。
九根主羽如同燃烧的长刃,从翼尖依次舒展。赤色光辉铺满卧房,连窗外海面都被映成一片金红。
姜枝被气浪推得后退半步。
栖梧抓着她的手突然松开。
高大身体向前倒下。
姜枝急忙接住他,两个人一同跌进床铺。
“栖梧?”
没有回应。
她撑起身体,拨开他汗湿的粉发。
九根主羽已经全部归位。
蓝眸却依然空洞。
姜枝等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没有那么容易。”
她替栖梧拉好衣襟,准备起身去找槐姑。
视野边缘忽然掠过一行淡红字幕。
【姜枝。】
姜枝动作停住。
她缓缓转头。
栖梧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蓝眸依然没有焦点。
唇也没有动。
第二行字幕浮了出来。
【姜枝。】
紧接着是第三行。
第四行。
一行又一行淡红小字从他头顶涌出,重叠着铺满床铺、墙壁与姜枝整个视野。
【姜枝。】
【姜枝。】
【姜枝。】
【姜枝。】
密密麻麻。
没有别的话。
只是被困在那具失去兽核的身体深处,一遍又一遍呼唤她的名字。
栖梧从未停止呼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