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都是姜枝的名字。
一行叠着一行,从栖梧头顶铺到墙壁,又漫过她眼前。
九根主羽完整舒展在身后,赤金纹路顺着羽轴流动,漂亮得像一场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可那双蓝眸没有焦点。
她将手移到他眼前,左右晃了晃。
瞳孔没有追随。
“栖梧,你听得见我说话,对不对?”
字幕骤然拥挤起来。
【姜枝。】
【姜枝。】
【姜枝。】
【姜枝。】
姜枝的手停在半空。
九根主羽确实把栖梧的意识带了回来,却没能让意识重新掌控身体。
栖梧的身体像一间封死门窗的屋子。
他清醒地困在里面,能听见,能感受,甚至能思考,却无法抬手,无法眨眼,也无法叫出她的名字。
“你别急。”
姜枝坐到床沿,将他散落在脸侧的粉色短发拨开。
“槐姑说过,你的兽核已经散了。主羽能把意识聚回来,身体恢复需要时间。”
他的神情依然空洞。
心底却像有一只遍体鳞伤的飞鸟,正隔着厚重牢笼不断撞向她。
姜枝鼻尖发酸,嘴上仍故意轻松。
“养病期间乖一点。吃饭、喝药、翻身、擦洗,全得听我的。”
字幕停了片刻。
【好。】
紧接着,一句极淡的字浮出来。
【你照顾我吗?】
姜枝看着那句话,胸口泛起难言的闷意。
“我当然照顾。”
她俯身扶住栖梧的肩,将他慢慢靠到自己怀里。
孔雀没有任何配合的动作,修长身体沉甸甸落过来。完整赤翼也失去控制,沿床边垂下,羽尖拖过地面。
姜枝给他调整姿势,把软枕塞到腰后,又端来温水。
“张嘴这件事会不会?”
栖梧没有反应。
姜枝:“……”
战首回归的第一件事,是重新学习吃饭。
她用小勺沾了水,轻轻润过他的唇。温水顺着唇缝慢慢进去,喉结隔了许久才出现一次吞咽。
姜枝立刻精神了。
“能咽。”
“有救。”
她一勺一勺喂得极慢,偶尔有水从唇角滑下,便用布巾擦干净。
姜枝低头看他。
蓝眸依然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里面看不见半点羞赧与急切。
谁能想到,这张植物人般的平静面孔下,已经急得快要烧起来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话那么少,脑袋里倒挺热闹。”
字幕倏地空了一小块。
片刻后,新的字浮出来。
【她看得见。】
【全部都看见了。】
姜枝终于从一个无法动弹的孔雀脸上,看出了生无可恋。
“现在知道丢脸了?”
她把水碗放下,替他擦过颈侧与羽根处的血迹。
“晚了。”
完整主羽接回后,羽根位置依然有细小伤口。姜枝抹药时必须掀开衣料,将赤翼往外托起。
栖梧无法控制羽翼,整片翅膀落进她臂弯,沉重又灼热。
她指腹擦过羽根,新生纹路立即亮了一下。
【疼。】
姜枝手上力道放轻。
“这里疼?”
【嗯。】
“忍一下,药得抹进去。”
【好。】
她继续清理。
那一声声“疼”只出现在字幕里,栖梧连眉头都无法皱一下。
姜枝越看越难受。
若没有听心声,她大概会把这份毫无反应当成不知疼痛,动作也不会如此谨慎。
可他什么都知道。
水温偏凉,他知道。
羽根被碰疼,他知道。
她弯腰靠近时,发梢落在他胸口,他也知道。
甚至她为方便上药,半跪在他腿边,手臂绕过他的腰,将人往怀中扶时,那些密密麻麻的心声几乎遮住了栖梧整张脸。
【想做。】
【不许想。】
【想做。】
【姜枝。】
【姜枝。】
【想做。】
姜枝耳朵发热,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衣襟拉好。
植物人也不能随便开成人频道。
“休息。”
她把栖梧放回枕上,给他盖好薄毯。
窗外传来海浪声,赤羽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姜枝刚起身,视野里立刻涌出大片字。
【姜枝。】
【回来。】
她回头。
栖梧仍安静躺着,连视线都无法转向她离开的方向。
姜枝站了片刻,把椅子拖回床边坐下。
“我不走。”
她趴在床沿,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你睡你的,我守一会儿。”
【一直醒着。】
【姜枝。】
【姜枝。】
【姜枝。】
那只手依然没有回握。
她却将手指慢慢扣紧。
“那就一起听海。”
满屏的名字终于少了一些。
良久,一行微弱字幕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抓到你了。】
……
姜枝带回不少人,海湾的人数多了近一倍。
木屋沿着海岸一间间搭起来,修路、垒灶、晒鱼、采药,每日从天亮忙到月升,远远看去真有了部落的模样。
唯一的问题,是食物。
清晨,烤鱼。
中午,鱼汤。
晚上,鱼肉糊糊。
第二日清晨,风干鱼。
中午,海藻炖鱼。
晚上,姜枝盯着石碗里那双死不瞑目的鱼眼,终于放下筷子。
“再这么吃下去,我要长鳞了。”
白蘅坐在对面,神色端正,头顶字幕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长鳞也好。】
【蛇尾缠着蛇尾。】
【每天泡在水里交缠。】
【她怕冷,可以钻进我怀里。】
姜枝默默把目光移开。
这条蛇自从知道心声会被看见,表面更矜持了,脑袋里的东西却半点没收敛。
烬野端着一盘烤得焦香的鱼腹肉挤过来。
“姐姐,今天这条是我抓的。”
“我知道姐姐吃腻了,特意挑了最嫩的位置,刺也全挑干净了。”
他的头顶同样干净直白。
【姐姐快夸我。】
【那条蛇连鱼刺都不会挑。】
【狼只会抓整条。】
【孔雀现在不能照顾姐姐。】
【我最有用。】
姜枝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真心夸道:“好吃。”
豹耳立刻竖得精神。
【姐姐最喜欢我。】
白蘅头顶慢慢浮出一行。
【今晚让豹子去守最远的鱼架。】
苍凛坐在姜枝身侧,没有参与这场无声争斗,只把剥好的海螺肉放进她碗中。
【雌主不爱吃鱼。】
【明日进山找猎物。】
【山路远。】
【多抓几头。】
姜枝扫过三人头顶,忽然觉得这能力也有坏处。
别人家吃饭顶多桌下踢两脚。
她家吃饭,脑袋上打得比斗兽场热闹。
门外传来幼崽的欢呼,种子发芽了。距离收获却隔着漫长时日。
海湾能吃的东西不少。
鱼、贝、海藻、野果,全都能填饱肚子。
可人数持续增加,盐、兽皮、药草、陶器、铁器与谷物都不够。
种进土里的菜籽刚冒出一点嫩芽,别说收获,连叶子都没长齐。
购物车本该是条捷径。
姜枝晚上努力工作了许久。
她亲苍凛,亲到狼尾缠上床脚,金褐色眼睛里烧得全是她。后来那张刚搬回来的席梦思,又承担了超出设计范围的工作。
成果堆满半间房。
九十九个全素食自热不起来锅。
九十九个没有水果的水果罐头。
九十九箱临近保质期的低脂魔芋爽。
诸如此类……
没有大米。
没有面粉。
没有食用油。
姜枝发现,大家都不会在拼夕夕的购物车里放吃的,可能真怕吃坏。
人少时,她还能靠自这些改善生活。
如今海湾住着那么多人,购物车再神奇,也养不起整片聚落。
最麻烦的是晶体。
苍凛刚经历几次升阶,力量看似强大,兽核深处的亏空并未完全补足。白蘅也需要高纯晶体巩固力量。烬野血脉潜力不弱,距离下一次突破只差积累。
除了姜枝家里几个,其他的兽人也需要晶体升阶。
为此,槐姑来找过姜枝。
“入秋前必须换回厚皮。”
“海边潮气重,冬季风大。木屋需要油脂封缝,幼崽也要准备御寒衣物。”
“还有晶体。”
槐姑看着她。
“若你准备带兽夫们参加祭祀大赛,需要的数量更多。”
姜枝张口便想否认。
“姜枝贵雌。”
槐姑平静地截住她的话。
“当初在藤屋,你写下退赛的话,我们看不懂你的文字,却把那张纸当成你向各族祭祀下的战书。是我槐姑做的不妥。”
姜枝想起那场大型跨语言事故,嘴角抽了一下。
槐姑继续道:
“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我需要一个能在祭祀大赛上为我们争取生路的人,把整个藤屋的希望放到你肩上,没有问你愿不愿意承担。”
姜枝慢慢放下手,没想到槐姑早就把她的心思看透。
“不过。”
槐姑话音略停,“以前你说不去,是我赶鸭子上架。”
“如今你若继续说不去,便是在骗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