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的长椅有些冰凉。
赵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里的触控笔在平板电脑上轻轻点着,目光温和地落在林知予脸上。
林知予眨了眨那双水润的鹿眼,眼神纯洁无瑕。
赵明见她没说话,继续放柔了声音追问。
“林小姐,请仔细回忆一下。”
“陆先生平时几点去便利店接班?几点下班回家?晚上有没有固定加班的习惯?”
“他在车祸现场有没有摔到后脑?最近有没有出现头晕、记忆错乱,或者精神不佳的症状?”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抛出来,语气平缓,内容却处处是坑。
林知予心里警铃大作。
喵的,真当她是涉世未深的女大学生呢!
一个普通的车险理赔员,复核伤情不问她这个正牌受害人的骨折情况,反而连珠炮一样盘问路人的作息时间和脑部神经。
这哪里是走保险流程?
这分明就是京城那边的眼线,在暗中摸排陆则安到底有没有恢复记忆!
如果被对方知道陆则安脑子里的记忆还在封印状态,恐怕下一秒等来的就不是理赔款,而是直接灭口的黑手。
林知予脸上的笑容更甜了,眉眼弯弯地看着赵明。
“哎呀赵叔叔,您可真敬业,连路人的身体状况都要管呢!”
赵明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公司规定比较严格,我们需要排除所有潜在的连带责任风险。”
林知予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对合租室友的嫌弃与无奈。
“他呀,身体皮实得很呢。”
“那天他连块油皮都没擦破,活蹦乱跳的,哪里用得着去医院做神经科复查?”
赵明握着触控笔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那他平时的生活习惯呢?”
林知予立刻开启胡扯模式。
“他这人可闷了,老家是南方一个叫白水镇的山沟沟。”
“父母走得早,他高中没念完就跑出来打工,成天就知道在便利店搬箱子、理货架。”
“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准时踩着破单车回出租屋,两点一线,连个朋友都没有。”
林知予一边掰着手指头数,一边摇头叹气。
“除了能吃苦,脑子其实挺笨的,跟他说两句话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这一套说辞,全是当初原身为了掩人耳目,对外编造出来的底层打工仔人设。
赵明在平板上快速记录几笔,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
“他最近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亲戚,或者想要出远门的打算?”
林知予歪着脑袋,眼神满是天真与好奇。
“赵叔叔,您到底是保险公司的理赔员,还是私家侦探呀?”
“您打听得这么详细,难道贵公司还兼职替打工仔包办相亲吗?”
赵明握笔的手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他合上手里的平板电脑,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林小姐真幽默,今天耽误您时间了。”
“相关材料我已经登记完毕,理赔款会在三个工作日内走完审核流程。”
赵明客气地微微躬身,没等林知予再开口,便转身快步朝着路边停靠的黑色轿车走去。
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急促了许多。
林知予坐在长椅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脸上的天真笑容跟着消失殆尽。
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把里面的棉质内搭都浸湿了。
对方的排查已经细致到了这种地步。
这个街区到处都是暗哨,陆则安每天上下班的那条偏僻小巷,很可能早就被盯死了。
林知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陆则安的微信对话框。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今天下班别走平时那条老巷子。”
“到了菜市场路口直接右拐,绕人多的商业步行街回来。”
信息发送出去,页面安静了足足三分钟。
对话框顶端跳动了几下,弹出一个简短的回复。
“为什么?”
林知予咬着下唇,心里又急又气。
喵的,这傲娇男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关键时刻还非要问个一清二楚。
她要是能说实话,早就拉着他去派出所报案了!
林知予深吸了一口气,干脆利落地打出两个字。
“听话。”
屏幕那头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缓缓弹出一个字。
“好。”
看着那个简短的回应,林知予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才落回肚子里。
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她收起手机,快步朝着菜市场方向走去。
晚上十点半,老旧小区的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陆则安绕了远路,比平时晚了整整二十分钟才到家。
防盗门锁孔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房门推开,玄关处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客厅里,林知予正盘着腿缩在旧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软垫。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落肩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向一侧。
白皙圆润的肩头和漂亮的锁骨线条露在空气中,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晃眼。
陆则安换鞋的动作微顿,视线扫过沙发上那抹白。
他移开目光,反手将防盗门关紧。
“怎么还不睡?”
陆则安随手脱下带着夜风凉意的黑色外套,大步走过去,将外套扔在她露出的肩头上。
衣服带着他的体温,兜头把她遮得严严实实。
“窗户开着,不冷?”
陆则安的声音硬邦邦的,耳尖却泛起一层薄红。
林知予把脑袋从宽大的外套里钻出来,两只手抓着衣领,吸了吸鼻子。
“这不是在等你嘛。”
“你今天回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陆则安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奇怪的人没有。”
“倒是有人莫名其妙让我绕路。”
他放下水杯,拉开折叠椅在她对面坐下,浅色的眼瞳里满是探究。
“为什么要我走步行街?”
林知予眼神飘忽了一下,抱紧了怀里的垫子。
“我下午在宿舍睡午觉,做了个特别逼真的噩梦!”
“梦见你走老巷子的时候,踩翻了下水道井盖,整个人掉进去摔断了腿!”
陆则安看着她那张写满胡说八道的小脸,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你梦里的情节挺丰富。”
林知予轻哼一声,嘴硬地反驳。
“我这是关心你的安全好不好!”
“万一你摔瘸了,欠我的医药费谁去便利店打工还?”
陆则安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淡了些许。
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个蹩脚的借口,只是伸手将她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下次不用等门。”
“困了就先睡。”
他的语气依然冷淡,可是在沙发边坐下的时候,膝盖却不自觉地往林知予腿侧的方向挪了挪。
两人隔着布料挨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林知予缩在沙发里,偷偷瞄了一眼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心里乱成一团乱麻。
深夜一点,客厅里响起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陆则安躺在折叠床上睡熟了。
卧室房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林知予换了厚睡衣,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顺着楼梯一路爬上了公寓顶层的天台。
天台上晚风呼啸,吹得她长发凌乱。
林知予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翻开那个封面泛黄的记账本。
她看着上面最新记录的存款余额,又看了看被红笔重重圈出来的跑路倒计时。
夜色深沉,远处街道静悄悄的,危险早已借着黑夜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