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两只手小心翼翼捧出那个塑料果盒。
红艳艳的大草莓个头匀称,上面还凝结着小水珠。
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果盒,两只鹿眼弯成月牙。
“陆则安,这东西哪来的?”
客厅里,陆则安正弯腰整理折叠床上的毛毯。
他把被角拉平整,动作有条不紊,头都没抬一下。
“店里买的。”
林知予踩着拖鞋走过去,故意把果盒举到他眼前晃了晃。
“六十八块钱一盒的精品草莓!你平时买个馒头都要看打折不打折,今天发财啦?”
陆则安把叠好的被子推到床头,语气平淡。
“超市临期处理,打折。”
林知予立刻凑上前,眼里满是揶揄。
“打几折能从六十八打到你舍得买?”
“再说了,你看这叶子绿油油的,果肉硬邦邦的,哪有一点临期的样子?”
“陆则安同学,你撒谎能不能看着我的眼睛说?”
陆则安收拾床铺的动作微顿。
他转过头,视线对上林知予那张写满得意的漂亮脸蛋。
女孩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裙,领口微斜,白皙的锁骨在晨光下分外晃眼,整个人清透又明亮。
陆则安看着她那双满是狡黠的眼睛,嘴角极轻地挑动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很短,却真真切切挂在唇边。
林知予僵在原地,大脑当场死机。
片刻后,她指着男人的脸大呼小叫起来。
“你笑了!”
“陆则安你刚才绝对笑了!”
“天呐,活阎王居然笑了,江城今天是天塌了吗!”
陆则安唇角的笑意一秒收拢得干干净净。
他恢复了平时那副冷漠的表情,眼皮都没动一下。
“你看错了。”
“我视力五点零,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林知予不依不饶,端着果盒往他跟前凑。
“你明明就笑了,嘴角都快扯到耳朵根了,还不承认!”
陆则安站起身,高大的身量顿时把光线挡住大半。
他伸手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迈开长腿往玄关走去。
经过林知予身边时,他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果盒上。
“草莓洗了再吃,别连蒂一起嚼。”
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
林知予捧着果盒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紧闭的大门愣了三秒。
随后她小跑着钻回厨房,抱着果盒蹲在水槽旁边,肩膀一抖一抖地笑出声来。
喵的,傲娇鬼。
买贵的水果还要找借口,被拆穿了还会不好意思。
这一整天的大学课程,林知予听得心不在焉。
专业课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她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满满一页红草莓。
下课铃声响起,室友周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八卦。
“知予,你这一天画了八十个草莓了,思春呢?”
林知予迅速合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
“胡说什么呢,我这是在做视觉设计练习。”
她背起书包快步跑出教室,脚步轻快得踩着节拍。
下午五点半,林知予在公寓楼下的十字路口跟陆则安汇合。
两人推着超市的购物车,穿梭在蔬菜生鲜区。
出租屋的冰箱空了几天,需要采购整周的食材。
陆则安挑了一盒新鲜的里脊肉,又拿了两把青菜放进推车。
林知予跟在旁边,眼睛却一直往零食货架那边飘。
走到膨化食品区,她伸手抓下一大包黄瓜味的薯片,乐呵呵地扔进车里。
陆则安转过身,伸手把那包薯片拿出来放回货架。
顺便从旁边拿了一袋原味坚果扔进推车。
“油炸食品,对胃不好。”
林知予抓着推车把手,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吃一片又不会怎么样,我就要黄瓜味的!”
陆则安推着车往前走,语气没有回旋余地。
“放下。”
林知予站在原地跺了一下脚,小声嘟囔。
“好凶,连薯片都不给吃,管家婆转世。”
嘴上虽然抱怨,她到底没敢再去拿第二包。
两人推着车走到收银台排队。
林知予把车里的青菜、鸡蛋和肉类一件件往传送带上放。
清点到底部的时候,她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塑料袋。
林知予低头一看,愣住了。
推车最底层的角落里,端端正正躺着那包她心心念念的黄瓜味薯片。
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陆则安正从口袋里掏出破旧的黑色皮夹,抽出现金递给收银员。
他神情自若,目视前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林知予抿着嘴唇偷偷笑了笑,把薯片拿上来扫码。
傲娇怪,明明就买了,刚才还装得那么凶。
走出超市时,暮色已经笼罩了江城的街道。
深秋的晚风吹落路边的银杏叶,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人行道。
陆则安两只手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走在靠马路的外侧。
林知予两手空空,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街边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知予看着地上并肩而行的两个影子,脚步慢了下来。
要是没有穿书这回事该多好。
他不是什么京城财阀的千亿继承人,她也不是那个满腹算计的恶毒女配。
他们就是两个普通的年轻人,每天一起挤超市买菜,为了一包薯片吵架,为了六十八块钱的草莓斤斤计较。
走过柴米油盐的小日子,平淡又踏实。
林知予抬起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两人拐进公寓所在的老旧街道,林知予习惯性地抬起眼皮,扫向斜对面的街角咖啡馆。
靠窗的卡座上,那个看了好几天报纸的中年男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扎着利落高马尾的年轻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身姿挺拔,脖颈线条紧绷。
她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冰美式,手里捏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有节奏地敲击。
两人走过街口的刹那,女人的视线毫无温度地投射过来。
那眼神带着职业素养的冰冷,极快扫过陆则安的站位与步伐。
林知予提着薯片袋子的手指缩紧,手背泛白。
外围的盯梢人员换了。
从伪装笨拙的中年探子,换成了受过专业体能训练的职业保镖。
监控在升级。
陆家的包围圈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内收紧,甚至不再做多余的掩饰。
林知予收回视线,脸上依旧维持着轻松的笑容,转头扯了扯陆则安的衣角。
“今晚做糖醋里脊好不好?要多放醋的那种。”
陆则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楼黑漆漆的楼道。
林知予踩着水泥台阶,心口跳动得很快。
她很清楚现在的处境。
陆家那张庞大的搜索网,已经从外围的试探,转入了主动收网阶段。
留给他们在这间破出租屋里的时间,所剩无几。
她昨天深夜才在天台上说了那句“不想跑了”。
明明危险就在眼前,明明只要订一张机票就能脱身保命。
她却选择了留在这个随时会爆发的风暴中心。
这是她穿书以来,做过的最勇敢、却也最愚蠢的决定。
晚饭做得丰盛,糖醋里脊酸甜适口。
林知予吃得格外香,破天荒多添了半碗米饭。
收拾完碗筷,陆则安把热好的养胃牛奶放在她桌上,换上工作服出了门。
今晚便利店有交接盘点,他需要上晚班。
深夜十一点半,老旧公寓的防盗门锁孔转动。
陆则安推开门走进来,没有开玄关的大灯。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斜斜照在地板上。
陆则安脱下身上的黑色外套,没有像往常一样洗漱。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折叠床边,背影隐没在黑暗里。
在他的身侧,摊开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便利店蓝色围裙。
围裙上面别着的员工胸牌,被人用红笔划了一道横线。
就在半小时前,便利店老板以店面转让为由,强行结算了他本月的所有工资。
他被辞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