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的缺口处,郑涛缩着脖子,脸色青白交错。
他亲眼看着九老被那个年轻人按着脸砸穿了一堵墙,然后两个呼吸时间的对拼……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九老就已经变成了一个血葫芦。
不夸张的说,他现在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跑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郑涛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脚尖转向缺口外的碎石堆……
刚想跑,可忽然一块尖锐的石头猛地杵到他眼前!
石头那头,是一张糊满血污的脸。
孙北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在了缺口处,脸上的血和泥浆混在一起,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就这么直勾勾盯着郑涛。
手里的石头微微抬起,仿佛随时会砸下来。
“别、别别别!”郑涛连连摆手,向后退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兄弟!这位兄弟!你听我说,这事儿跟我没半毛钱关系啊!是九老!都是九老的意思!我就是个跑腿的,我真不知道他们要什么!”
孙北烯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手里的石头攥得更紧了。
“真的!我发誓!”郑涛举起手,指天画地,“我要是知道他们要动你妹妹,打死我也不接这活儿!金旋门跟龙鹰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怎么敢……”
“不敢?”孙北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你刚才站哪儿呢?”
郑涛一噎,无话可说。
“你刚才站在那个老东西旁边。”孙北烯往前逼了一步,“看热闹,对吧?”
“我、我就是……”郑涛脸色变了又变,那股慌乱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色厉内荏的强硬,“兄弟,你别给脸不要脸。我郑涛再怎么也是金旋门的人,你今天动了我,金旋门那边你交代不了!你妹妹是龙鹰的人,但你不是!”
孙北烯没吭声。
郑涛以为他怕了,胆子又壮了几分,声音也抬高了:“九老背后站着谁,我不知道,但你清楚金旋门背后站着谁吗?今天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说完了?”孙北烯忽然打断。
郑涛一愣。
孙北烯忽然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一张血糊糊的脸上,要多瘆人有多瘆人:“说完了就上路吧。”
郑涛瞳孔骤缩,手猛地往怀里一探,要掏什么东西!
“小繁。”
孙北烯头也不回,声音平静:“闭上眼。”
身后传来孙繁的声音:“哥,我不怕!”
孙北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郑涛的手刚从怀里抽出一半,那块尖锐的石头已经砸到了他脸上!
“啊!!!”
惨叫声炸开!
第一下,郑涛鼻梁塌了,鲜血飙出来糊了自己一脸。
孙北烯扯住郑涛的头发,又砸第二下。
郑涛张嘴想喊,石头砸在他嘴上,门牙崩飞,嘴唇豁开一道口子。
“砰!砰!砰!”
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惨叫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呜呜咽咽的声音,最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孙北烯大口喘着气,手里的石头还攥着,低头看着地上那滩已经不成人形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石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转过身,忽然愣住。
万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就站在不远处,只有他一个人。
孙繁坐在地上,身上沾着血,有她自己的,也有别人的,眼圈红红的,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抬起头,也看见了万泽,忍不住张了张嘴:“万泽……”
“你们的事不用跟我说。”万泽摇头,走上前说道:“秦师父那边我已经联系了,金旋门不会也不敢有下一步。”
他顿了顿,看了看两人:“先回去疗伤。”
孙繁乖乖地点点头,撑着想站起来,然后眉头一皱,又跌坐回去。
她的腿瘸了。
万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过去蹲了下来。
背对着她。
孙繁愣住了:“九老呢?”
“解决了。”
“万泽……”
“嗯?”
“谢谢。”
万泽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下次别这么冒险了。”
“好。”孙繁低头。
趴上万泽的背,脸颊红得发烫。
孙北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有点懵。
他看看自己妹妹那红透的脸,又看看万泽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再看看自己妹妹死死搂着万泽脖子的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但想到什么,再张嘴,又闭上……最后他终于憋出一句话:“兄弟……谢了。”
万泽偏过头看他:“自己能走吗?”
“能、能走,你们不用管我……”孙北烯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万泽一只手托着背上的孙繁,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架住了他的胳膊。
孙北烯挂在万泽肩膀上,一脸生无可恋。
“忍一下,马上车就来了。”万泽架着他往前走。
孙北烯偏过头,看着自己妹妹趴在万泽背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他又看看万泽那张从头到尾没变过表情的脸。
孙北烯忽然觉得,今晚流的血,受的伤,杀的人,都没有眼前这一幕让他百感交集。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把涌到嘴边的那句“你俩能不能照顾一下我的感受”硬生生咽了回去。
挺好的,真的。
……
三人正要动身,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墙外涌进来。
雷鸣第一个冲进缺口,手里攥着把枪,目光飞快扫过满地狼藉,最后定格在万泽身上,明显愣了一秒,随即怪叫起来:“不是吧阿泽?战斗都结束了?”
他绕着万泽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眼睛瞪得溜圆:“才一两个月不见,你都这么强了?我还寻思着怎么也得搭把手……”
“搭把手?”谭啸从他身后跟进来,瞥了眼他手里的枪,“你那叫搭把手?你那叫收尸。”
雷鸣一噎。
谭啸没再理他,目光落在孙繁身上,脸色微微一变:“伤这么重……”
他快步上前,伸手要接人,顿了顿,又看向万泽,“车就在外面,先上车。”
说着这才注意到孙北烯,他急忙跟雷鸣搭了把手,把孙北烯从万泽肩膀上接过来。
孙北烯腿软得厉害,几乎是被两人架着走。
“路上的尾巴都处理干净了。”路过万泽身边时,雷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万泽点点头,背着孙繁跟上,偏头看向谭啸:“啸哥,跟秦师父说一声这里的情况,免得他担心。”
“好,交给我。”谭啸应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孙繁身上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繁趴在万泽背上,脑袋埋得低低的。
“师兄,我错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不怪我妹妹!”孙北烯被两人架着,还不忘扭头喊,“她是被我牵连的……”
谭啸看向他。
那眼神说不上凶,但也绝对不温和。
雷鸣倒是先气笑了:“我真服了你们俩!遇到事儿不知道跟武馆说?一开始说了,至于闹成这样?”
孙北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看向孙繁。
在场这么多人,恐怕只有小繁和万泽听到了独眼壮汉那句话。
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他没办法告诉龙鹰的高层,因为他不敢赌龙鹰会不会也会抢走那东西,所以一而再让孙繁别跟外人说。
但他此刻的沉默落在雷鸣眼里,就成了惭愧。
雷鸣也不好再说什么,催了一句:“先回去先回去,这一身伤看着都够呛。”
几个人穿过倒塌的院墙,外面停着一辆吉普车。
夕阳斜挂在天边,把最后一点余温洒在积雪覆盖的环山路上。
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
这时候路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所以路面才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吉普车发动,迅速驶离这片破败之地。
车窗外,黄昏的光影飞快掠过。
孙繁靠在后排,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孙北烯瘫在后排另一侧,脸色白得吓人。
谭啸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了几次后座,嘴唇紧抿着,什么也没说。
……
一进市中心,兄妹俩就被直接送进医院。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的时候,秦师父带着龙鹰武馆的人赶到了。
他没有去手术室门口等着,而是径直进了旁边一间小会议室。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
秦师父坐在主位,听万泽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九老?”他微微皱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谭啸忍不住追问:“师父,您认识他?”
秦师父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他外号秦九……跟神武社算是有点渊源。”
谭啸一愣:“神武社?又是这帮混蛋。”
“他早年有个过命交情的兄弟,在神武社当长老。”秦师父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陈年旧事,“不过前些年被人杀了。杀他的人……也没落着好。”
他说着顿了顿:“这个秦九,年轻时候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跋扈惯了,老了也没收敛。”
谭啸眨眨眼,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松了口气:“吓我一跳。那也就是说,神武社根本不会为他出头?”
秦师父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让谭啸有点摸不着头脑。
秦师父转向万泽,神色认真了几分:“小繁的事,多亏了你机警。”
万泽摇摇头:“秦师父言重了,碰巧赶上。”
“不是碰巧。”秦师父说,“你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追过去,这就不是碰巧的事。”
他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金旋门那边已经拿下了,你抽空去转转,看上什么直接拿。”
万泽微微一怔,有些意外,笑道:“秦师父您也太客气了。”
“应该得的。”秦师父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去吧。去晚了可就没好东西了。”
万泽闻言也就不矫情了,不再推辞,起身告辞。
会议室的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秦师父和谭啸。
谭啸坐在那儿,目光追着门的方向飘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落在师父脸上。
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师父,孙繁师妹她……”
“头疼。”秦师父揉了揉眉心,“要不是她父亲跟我有点渊源,我可不敢收她作徒弟。”
谭啸愣了愣。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是想说……孙繁师妹现在没事了,那金旋门那边……有没有我的份啊?
他张了张嘴:“那个,师父,我是说——”
“一个个不省心。”秦师父打断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加练!”
谭啸一呆。
“小谭……”秦师父看着他,目光慈祥得不像话,“你不会让为师失望吧?”
谭啸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杆:“那肯定不会!”
话出口的瞬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岔过去了?
他挠挠头,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再看过去的时候,秦师父已经走出了会议室,他急忙跟上,正想要开口,孙繁父亲带着人浩浩荡荡赶来,又把他刚想起来的事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