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
万泽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从金旋门回来后,他先把几件首饰分给了家人,只说龙鹰武馆发的福利。
妹妹小渔捧着那根金簪,眼睛亮得像星星,嚷嚷着也要加入龙鹰,以后可以天天挑首饰。
他头大地随便扯了个借口,又溜回武馆练到深夜才回来。
这会儿躺下,身体还残留着练功的热度。
晚上喝的那碗人参鸡汤,身子暖洋洋的,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坦。
他闭上眼,傍晚西塘口那一战的画面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秦九……这个炼脏境的老牌武者,有着几十年白鹤拳的底子,最后拼命时又快又阴。
要不是自己横练术够硬,肩头那一下起码得见骨。
“秦九输就输在年纪大了,但凡他要是是再年轻个二三十岁……”万泽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这一战我恐怕没那么容易取胜。”
沉吟片刻,万泽重新闭上眼,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
“第一下按脸砸墙,我还是慢了半拍……不对,是切入的角度可以更刁。掌心刀虽然利落,但劈下去的时候秦九已经借势拧腰,卸掉了三成力。如果当时换成铁山拳……”
万泽右手虚握,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铁山拳早就练到究极了,那股整劲一旦炸开,别说卸力,连给秦九反应的机会都不会有。
拳谚上说“拳打三节不见形”,自己还是太依赖横练的蛮力,技法上的火候差得远。
“还有力量的爆发……”
“迅猛,瞬发,这是铁山拳的要诀。但如果遇到修为比自己高的对手,单纯的力量压制就不管用了。对方整劲更纯,发力更快,我这一拳还没递到,人家的拳已经落我身上了。”
“所以……”
“力量还得往下挖。”
万泽喃喃自语:“不光是筋骨的力量,还有五脏六腑……内壮那一层。”
想到这里,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对了!秦九最后用的那门禁术!
那老东西原本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双手一合,气息竟然暴涨了一大截。
虽然只撑了两个呼吸,但那股突然爆发的力量,硬是在自己身上留了三道血痕。
那绝不是寻常的爆发法门……
“怎么把它给忘了!”
万泽猛地坐起来。
他从金旋门回来后就一直在练那几门低级武技,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我可真该死!”
翻身下床,万泽赤脚走到桌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沓草稿纸,是他平时记录武道心得的,伸手在最底下翻了翻,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很旧,封皮发黄,边角都磨毛了。
没有书名,只有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着三个字……秦九藏。
万泽坐回床上,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册子内页,一行行工整的毛笔小楷映入眼帘。
他屏住呼吸,一字一句读下去。
“余少时游历青城,遇异人授以此术,名曰兵解仙术。盖取兵家破釜沉舟之意,以五脏为炉,以气血为薪,引真火焚身,解形骸之桎梏……”
“初解肝木,如利刃穿腹,痛彻骨髓……”
“再解心火,如万箭攒心,神智几溃……三解脾土,四解肺金,五解肾水……五解圆满,则五脏如熔炉重铸,气血生生不息,虽刀斧加身而不死,水火浸体而不灭……”
“然此术凶险至极,每解一次,皆如渡一劫,非大毅力者不可为。古传兵解大成,可脱胎换骨,不死不灭,然余平生只见一人修至三解,余者皆中途暴毙。慎之,戒之。”
万泽的呼吸都轻了。
不死不灭?
他盯着那四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别人不信,是因为修不到圆满。
但他不一样!
他有图鉴,只要满足条件,就能把任何武技推演至圆满!
这不死不灭四个字,对他而言,不是传说。
强压心头震撼,万泽逐字逐句开始翻阅。
很快。
面前数据库跳动。
……
【图鉴:兵解仙术】
【技能入门级满足条件:全属性不低于2.5,且成功兵解一次】
……
万泽吸了口气。
全属性不低于2.5……
思绪一定,他迅速切出个人面板:
【体力:2.28】
【智力:2.01】
【敏捷:2.11】
【耐力:2.13】
【力量:2.28】
【协调:2.11】
最低的是智力……只有2.01,还差0.49。
其他几项也都差一点。
略作沉吟。
万泽靠在床头,重新看向小册子。
“这玩意儿……恐怕已经超出高阶武技的范畴了。”
但越是这样,他越兴奋。
从金旋门弄来的那四门低级武技,正好派上用场。
一门桩功加耐力属性,两门拳法加力量和协调,身法加敏捷和协调,而且高级任务之后还有机会触发全属性。
总之……够他忙一阵了。
万泽偏头看了看窗外,月光如水,远处隐隐传来夜鸟啼鸣。
长呼一口气,双手交叠在腹部。
这种修炼的日子虽然单调,但每一点进步都是实实在在的。
更何况,前面还有不死不灭的希望在等着,那可比什么金银珠宝都诱人。
“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
清晨,龙鹰武馆。
薄雾还未散尽。
正堂内,八仙桌上的茶水已经换过两遍。
司徒白端坐主位,面色平静,手指轻轻搭在茶碗盖上,听底下人汇报。
左右两侧,秦师父、马师父、顾师父还有那位很少出现的庞师父……四位长老分坐。
座下站着一位黝黑汉子,他身边则是谭啸和雷鸣,两人大气都不敢出。
“……情况目前已经确认。”黝黑汉子合上手里的本子,认真道:“秦九,本名秦贵,早年跟神武社已故长老李炳坤是过命交情。李炳坤死后,他这些年一直在南市周边活动,收徒传艺,表面上是开馆授徒,暗地里接过几次脏活。这次金旋门的事,是他主动找上门的,据金旋门那边交代,是为了追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看了上首一眼。
“至于追的是什么,金旋门也不清楚。只说秦九开价很高,让他们帮忙盯着孙北烯的行踪。孙北烯进圣市那天,消息就递过去了。”
司徒白点了点头,没说话。
秦师父靠着椅背接过话头,手里捏着两个核桃慢慢转,笑着补了一句:“警署那边已经打了招呼。秦九那个徒弟,还是东海联邦的在逃犯,身上背了三条人命。这事儿现在明面上就是小万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见义勇为,协助抓捕在逃要犯……这种事可多不可少,对万泽以后的成长都大有好处。
马师父慢悠悠放下茶碗,笑着开口了:“小万这孩子,我听说每日勤修苦学,从南市回来之后就没见他闲过。这一次以一敌二,杀了秦九师徒……秦九那可是老牌炼脏,几十年白鹤拳底子。小万能拿下他,可见实力已经颇为不俗。这年纪,这心性,这悟性……前途不可限量啊。”
秦师父笑着点头,看向司徒白:“馆主,小万这孩子,我看可以好好培养。”
司徒白轻笑:“你们啊,就不要给他戴高帽了。万泽年纪还小,要走的路还很长。炼脏是一关,炼劲又是一关,往后还有更长的路。现在夸得太狠,对他没好处。”
话虽这么说,他嘴角那点弧度却压不下去。
其实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秦九联系金旋门,追杀他龙鹰的弟子。
这事儿他想了一晚上,都没想通。
金旋门的人,到底哪来的胆子?
如果只是小打小闹,他能理解。
联邦的铁拳那么硬,都还有人敢犯法挑衅法律,何况龙鹰只是个武馆?
可金旋门……
那不是小打小闹。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他们凭什么觉得,动了龙鹰的人,能全身而退?
司徒白垂下眼,指尖在茶碗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反正金旋门已经没了,秦九也死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黝黑汉子又开口了:“馆主,孙家的事……”
司徒白摆了摆手,打断他:“他们的私事,我们不过问。”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堂前,看着外面渐渐散去的晨雾。
“另外,有关市政厅的联合作战计划,你们几家商量一下,派哪些人,明早上交名单。”
众人齐声应诺,陆续散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正堂里安静下来。
雷鸣没走。
他站在那儿,垂着头,两只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司徒白头也没回:“说吧。”
“师父……”雷鸣上前一步,声音有点紧,“这次联合作战,我想去。”
“给我个理由。”
“我想……”雷鸣顿了顿,吸了口气,认真道:“我想借这次机会,摸到炼脏的契机。”
司徒白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弟子跟了他五年,从毛头小子熬到现在,从不偷奸耍滑。今天这话说出来,眼睛里那股劲儿藏都藏不住。
“被你万师弟激的?”他问道。
雷鸣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挠挠头道:“阿泽进武馆那天,还是我给他领的路。这才半年,人家已经炼脏了,杀秦九那种老牌武者都不带喘气的。我……”
他叹了口气。
“我替他高兴,真的。可心里头……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有种很大的挫败感。
司徒白看着他,没说话。
半晌,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这次联合作战计划,你知道都包括什么吗?”
“隐约知道点。”雷鸣点头,“市政厅那边给的名单,有秘宫的余孽,有从北边流窜过来的胡子,还有几个被通缉了七八年的悍匪。都是些穷凶极恶的亡命徒……”
“知道还去?”
“我想去!不见生死,我破不了这关。”雷鸣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师父,正色道:“弟子恳请师父批准。”
司徒白沉默了片刻。
看着雷鸣那张脸……
年轻,倔强,眼睛里烧着一把火。
这火他见过,几十年前,在镜子里见过。
“雷鸣。”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炼脏不是请客吃饭,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这一脚踩进去,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我知道。”
“你师父我年轻时候,也送走过好几个师兄弟。”司徒白看着他,“有些人的坟,现在还埋在北山那边。清明我去上坟,烧纸的时候还能想起他们的脸。”
雷鸣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就问你一句,想好了?”司徒白微微前倾身子。
雷鸣深吸一口气,腰杆挺得笔直:“想好了。”
司徒白看了他很久。
最后,缓缓靠回椅背,摆了摆手。
那动作很轻,但雷鸣看懂了。
他眼眶一热,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师父。”
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司徒白的声音:“别逞强,活着回来。”
雷鸣脚步顿了顿,重重点了点头,咧嘴笑道:“师父,您说过的,我是小强嘛,永远打不死的!”
“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