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泽就这么看着赵鹤年。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笑了。
却出乎赵鹤年的预料,万泽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在骂:“你煞笔吗?交易条件你是不知道吗?搞不定就别踏马跟我交易!老赵,你要是欺负我年轻,我说实话……”
“我真的绝无此意!”赵鹤年急忙打断,他知道万泽后面的话要是说了出来,那就等于撕破了脸皮。
见万泽望来,赵鹤年语速比之前快了不少:“这件事要不是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我也不可能自砸招牌来找你……我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
他这会儿的表情很认真。
万泽冷冷看去,却没有松口的意思。
从始至终,他的立场就很简单,交易条件是事先就订好的,白纸黑字,你情我愿。
现在赵鹤年跑过来说东西没了,要我帮你杀人才能拿到剩下的……这叫什么事?
大不了一拍两散!
万泽不是那种死乞白赖的人。
这个交易黄了,他可以找下一个。圣市就这么大,但地下市场的门路不止赵鹤年一条。
就在这时候,赵鹤年语气放缓下来,苦着脸低声道:“老弟真不瞒你,老哥我也有苦衷啊。”
万泽只是嗤笑了一声,转身就走:“你们内部的事跟我有毛线关系。按照约定,明天开始保密时间结束,你好自为之。”
赵鹤年站在原地,嘴唇抿了又抿。
眼看着万泽已经走出去七八步,再往前走五六米就要出巷子了,一旦出了巷子就是大街,大街上人多眼杂,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赵鹤年叹了口气,声音追上去:“我愿意再付五十万定金如何?”
万泽没有止步。
脚步甚至没有出现任何停顿,节奏跟之前一模一样……嗒,嗒,嗒。
赵鹤年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小狐狸。
五十万,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拒了,这说明万泽要么是胃口大得离谱,要么就是根本没把交易放在心上。
赵鹤年咬了咬后槽牙,他赌不起。
深吸一口气。
赵鹤年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决绝:“她手里至少有两门高级武技,武技都归你,我只要拓本。除此之外……她控制一个拍卖会集团,你若是想要里面老物件,随便你挑,如何?”
万泽终于止步了。
赵鹤年看到那个背影停下来,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因为万泽还没回头。
万泽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算,我都很吃亏啊。”
赵鹤年差点就想骂出来。
这还吃亏?
两门高级武技,一个拍卖会集团的宝库任挑,加上五十万现金。这笔交易放在任何地下市场,都足以让最挑剔的买家动心。
万泽却说吃亏,这不是得便宜卖乖是什么?
但赵鹤年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态。
做大事的人,不能在小节上计较。
万泽现在占上风,他确实有资格开这个价。
“万先生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万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两百万定金,事成之后再加五百万,不然我第一时间卖你。”
不等赵鹤年反驳,他直截了当道:“别跟我说很难办。你这种级别的死对头到底有多难对付你自己清楚,你想借刀杀人至少也得给足诚意吧?”
赵鹤年没有生气。
这反而让万泽高看了他一眼,
能在他开出这种价码之后还不翻脸的,要么是涵养极好,要么是走投无路。
赵鹤年两种似乎都占了。
“……可以。”赵鹤年点了点头,“只要万先生能做到,我没问题。”
万泽再度开口:“第二,我需要先选几件圈子里的老物件,你来安排,别拿什么垃圾糊弄我。”
赵鹤年皱眉,似在权衡利弊道:“实不相瞒,这个难度不小。”
话音刚落,万泽发出冷笑,语气比刚才还强硬:“难度?你跟我扯难度?你堂堂一个秘宫的负责人,连这点事情都安排不了?老赵,真这样的话我第一个瞧不起你!”
赵鹤年嘴唇动了动。
有些面红耳赤。
只不过比起脸面,他却想的更多。
目光扫过万泽那张脸,短暂停留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到底想要什么。
沉吟了会,他低声开口,不过声音有些无奈,倒也坦诚:“有些事不能摆在明面上,又或者说……不能暴露给外人,这是原则问题。”
万泽微微扬眉,一个眼神扫去。
那意思很明显……赶紧的,老子耐心有限!
赵鹤年面色却缓和了几分:“不过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愿意跟万先生交个朋友,事情我来安排,但希望万先生能做个易容,不要暴露身份。”
万泽看着他,没说话。
赵鹤年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最快今天傍晚就会有人联系你,他会找个身份跟你接触,到时候会带你去一个黑市古董商那里,一切他来安排。万先生不要袒露自己的身份……不然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万泽缓缓点头。
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容:“老赵,其实你这人还是能处的,就是有时候废话忒多。”
赵鹤年刚松半口气,顿时脸一僵。
奶奶个腿!
不过他这会也没敢真的松口气,因为他知道万泽这个混蛋后面肯定还有条件。
但现在至少局面稳住了。
万泽没有拒绝,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尽管现在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但没办法。
那女人现在咄咄逼人,来势汹汹,对他的权力几乎形成碾压性的围剿。
赵鹤年这段时间秘密调查,骇然发现那女人手里掌握的情报网络已经不逊于他。
而这么多年他根本毫无察觉!
暗中布局下,这女人的人脉比他想象的还要深,甚至连总部那边都已经有了她的靠山。
更可怕的是,他得到消息,这个女人手里现在掌握了一条对他几乎是致命的情报。
这个情报一旦送回总部,不出一个月,调查就会启动,然后所有线索都会指向他。
到时候别说权力,连小命都踏马保不住!
所以必须在那女人返回总部之前动手。
赵鹤年想了很久,权衡利弊之下,靠他自己的力量很容易暴露。
秘宫里派系分明,他的人和她的人交错在一起,任何针对她的行动都可能被提前察觉。
所以他需要一个外人。
万泽是他眼前不错且唯一的选择。
年轻,有实力。
最重要的是,万泽有动机,他需要那些武技和老物件。
所以他不担心万泽会出卖他。
至少二人合作期中,他带给万泽的好处足够多。
就算以后两人撕破脸,他也有把握稳坐局面。
“情报,我会在今晚你回来后送给你,也会为你提供最佳的刺杀机会。”赵鹤年低声补充道,语气严肃认真,“不过万先生,我希望你们龙鹰的人也要谨慎些,千万不要暴露身份……不然秘宫的怒火也够你们麻烦的。”
万泽看去。
出于对万泽的期望,赵鹤年很期待从他这里得到好消息,所以眼下很有耐心地解释道:“圣市是你们龙鹰的地盘,这一点不假。但圣市之外……也有你们龙鹰的活动范围。秘宫是杀手组织,不夸张地说……除了宗师,没人可以防得住他们真正的怒火……你们的宗师已经很久没有走出圣市了,而在秘宫……老家伙们只会被新生代杀死并取代。秘宫一旦真正发怒,除了王城,没几个能挡住。”
万泽面无表情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我找谁你不必管,只需要给我确切的消息。不过我也提醒你,一旦我发现情报和事实有出入,我会第一时间叫停行动找你算账。”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可不是在开玩笑。
赵鹤年平静点头:“当然。今晚我会再来找你。”
“别来我家,去置业广场。”万泽说道。
“好。”
……
万泽走出巷子。
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手里拎着的早点袋子一晃一晃。
赵鹤年站在原地,没有动。
目送万泽离开后。
他转过身,目光幽深,看向巷子深处。
巷子尽头,靠近垃圾桶的位置,背后蹲着一个酒鬼。
那人大约四五十岁,穿着一件军大衣,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脸上胡子拉碴,手里还攥着半瓶廉价白酒,正缩在垃圾桶后面,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惊恐地看看赵鹤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空气像是凝固了。
酒鬼浑身剧烈颤抖,酒瓶里的酒晃了出来,洒在地上,发出刺鼻的酒气。
“我、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酒鬼的声音惊惶,嘴唇都在哆嗦。
赵鹤年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样。
甚至没有再看酒鬼第二眼,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巷子外面走。
走了两步,声音飘过来,轻描淡写:“处理了,包括跟他有关的所有人。”
话音落下,他已经走出了巷子。
身后传来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至少三四个人,脚步声几乎听不到,从巷子的不同方向朝同一个目标汇聚。
转眼,几道全副武装的蒙面杀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酒鬼面前。
他们穿着深色作战服,脸上蒙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双没有感情的眼睛。
酒鬼张大了嘴,想要呼救。
但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戴着手套,皮革的触感冰凉残酷。
“噗嗤。”
一声闷响,干脆利落。
酒鬼的眼睛猛然瞪大,瞳孔剧烈收缩,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
赵鹤年站在巷子口的街道上。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又短又宽。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些许寒意。
“起风了。”
赵鹤年喃喃说了一句,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转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
招待所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铁皮外面包了一层仿木纹贴面,门锁有点涩,得用点力才能把钥匙拧到位。
万泽把钥匙插进去,往右拧了半圈,咔嗒一声,锁舌弹开,他推门进去。
还没迈过门槛,耳朵里就先钻进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啕声。
这是他妹妹小渔的声音,只不过这嗓门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药,比平时都高。
万泽刚把门推开到能侧身进去的宽度,一道小小的身影就从客厅那头飞奔过来。
小渔个头刚到万泽腰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睡衣,脚上趿拉着一双棉布拖鞋,拖鞋在地板上拍打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还扎了两个小辫子,辫梢上系着粉色蝴蝶结发圈,跑起来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
“哥!!!”
小渔扑过来,两只胳膊死死箍住万泽的腰,脸埋在他肚子上,闷声闷气地喊道:“我们这周末要正式搬家了!!!”
万泽手里还拎着早点的袋子,被妹妹这一扑差点没拿稳,油条袋子晃了两晃,好在他抬起手,及时避开了。
“这么早?”万泽意外道:“不是说年后搬家吗?”
小渔从他肚子上抬起头来,仰着脸看他。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这周!就是这周!爸说的!爸亲口说的!你问爸!”
万泽被她拽得往前走了两步,抬头朝客厅里看去。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沙发套是深蓝色的,坐垫已经被坐得塌陷下去,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劳动、光荣几个字,倒是有些模糊了。
万父坐在沙发上,正要端起那个搪瓷茶杯喝茶,听到万泽的话,收回手,笑着解释:“我跟你妈合计了下,现在也散味散了不少时间。早搬早省心,省得再交一个月的房租。”
万父说着,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记着几行字,“我今早还去看了,水电都通了,燃气也通了……附近的车站台我也就标记了一下,回头你带你妹妹坐两天车去上学,熟悉熟悉路况。”
万泽还没来得及接话,厨房的门帘一掀,万母从里面走了出来。
万母穿着一件碎花围裙,围裙前面沾着几滴水渍,手上还带着橡胶手套,手套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显然正在洗碗。
她一眼就看到了万泽手里拎着的早点袋子,快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摘手套:“哎呀,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万泽把袋子递过去,“油条十根,肉包子一笼,韭菜鸡蛋的一笼,包菜粉丝的一笼。”
万母接过袋子,没有马上打开看,而是先抬眼看了万泽一眼。
这一看,她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这眼睛咋回事?又熬夜了?是不是又练了一晚上?你看看你,眼白都红了,跟兔子似的。你这孩子,身体是自个儿的,你不能这么糟蹋……”
“妈,没事。”万泽赶紧安抚,“就是睡得晚了一点。”
“睡得晚一点能红成这样?”万母不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快去洗把脸,过来吃饭。你爸一大早就念叨着要吃油条,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万父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万泽去洗手间洗了手脸,出来的时候,餐桌已经摆好了。
餐桌是一张折叠桌,平时靠墙放着,吃饭的时候才支开。
桌面是那种老式的防火板贴面,边缘用铝合金包了一圈,有些地方的包边已经翘起来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万母把早点从袋子里拿出来,油条码在盘子里,包子分了两个盘子装。
她还从厨房端了一锅小米粥出来,粥熬得稠乎乎的,表面结了一层米油,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是自己腌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和辣椒油,闻着就开胃。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
小渔早就等不及了,爬上椅子,两只手扒着桌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油条,嘴角已经亮晶晶的了。
万母先给她夹了一根油条,又盛了一碗粥,粥里放了一勺白糖。
小渔接过碗,呼呼地吹了两口气,也不管烫不烫,低头就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好喝好喝!”
“对了哥!我的新房间比现在这个大两倍!爸说的!两倍!”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
“是三倍。”万父在旁边纠正道:“我拿尺子量过,现在的房间是九平米,新房间是二十七平米,正好三倍。”
“三倍!”小渔立刻改口,两根手指变成三根,举得高高的,“三倍!我可以放两个衣柜!一个放衣服,一个放玩具!”
“你就知道玩具。”万母嗔了她一眼,“功课不做,作业不写,就知道玩具。”
“我作业写完了!”小渔立刻反驳,小胸脯一挺,理直气壮,“昨天就写完了!今天老师还表扬我了呢!”
“表扬你什么了?”万泽问。
“表扬我字写得好看!”小渔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辫子甩来甩去,嘿嘿笑着。
万母在旁边笑了一声,对万泽说:“她那个字,跟鸡爪子扒出来的一样,老师是实在找不出别的表扬的词儿了。”
“妈!”小渔急了,嘴巴一撅,筷子往桌上一放,“你每次都拆我台!”
全家人笑起来。
万父笑着拿起一根油条,折成两段,把其中一段递给万母,自己拿着另一段蘸了蘸豆浆,咬了一口。
万母接过油条,没有马上吃,而是先给万泽盛了一碗粥,粥里加了几颗红枣。
她把碗递到万泽面前的时候,顺手把他面前那碟咸菜换成了新的一碟,新碟里的萝卜条切得更细,香油拌得更匀。
“多吃点,”万母看着万泽,眼神里满是心疼,“你看看你,又瘦了。下巴都尖了。”
“没瘦,妈,我这是肌肉。”万泽拿起油条咬了一口,油条炸得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
“什么肌肉不肌肉的,脸都凹进去了。”万母不信,又给他夹了一个肉包子,包子皮薄馅大。
小渔在旁边啃油条啃得满嘴是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说:“哥,我搬了新家之后,能不能养狗?”
“养什么狗?”万母抢先回答,“你连金鱼都养不活,上个月那两条金鱼怎么死的你忘了?”
“那是不小心喂多了!”小渔辩解道,声音里带着委屈,“而且金鱼和狗不一样,狗饿了会叫,金鱼不会叫嘛。”
这个逻辑让万泽哭笑不得。
万父倒是认真考虑了一下,放下油条,擦了擦手,说道:“养狗不是不行,但得有条件。第一,你得负责遛,早晚各一次,刮风下雨不能断。第二,你得负责收拾,拉了尿了你要清理。第三,期末考试语文数学都得九十分以上。三条都做到了,再谈。”
小渔掰着手指头把三条数了一遍,委屈巴巴道:“爸爸,我还是你最疼爱的闺女吗?”
万母和万父对视一眼,都笑了。
早餐在这种热热闹闹的氛围中进行着。
万母不停地给万泽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这个好吃”“你尝尝这个”,好像万泽刚从外地回来一样。
万父则时不时插一句关于搬家的事,什么时候叫搬家公司,哪些东西要扔,哪些东西要留,新家的家具怎么摆。
小渔从头到尾嘴巴就没停过,不是在吃,就是在说,说她的新房间要怎么布置,墙上要贴什么海报,书桌要放在窗户旁边,床要买那种上面是床下面是书桌的高低床。
万泽默默听着这些话,今早吃了很多。
不管外面的事情多复杂,家里永远是这样一个地方,有粥喝,有油条吃,有人唠叨你多吃点。
吃完早饭,万母收拾碗筷,小渔自告奋勇要帮忙擦桌子,结果把抹布上的水甩到了万父的脸上,被万母训了一句,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跑了。
万泽没有去学校。
今天不是周末,按理说他应该出现在教室里,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
通讯器的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其他人发的,没什么要紧的。
万泽没有回复,直接拨通了翟嘉的号码。
“阿泽?”翟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有人在说话,有椅子拖动的声音,还有翻文件的沙沙声。
“嘉哥,在哪?”万泽问。
“在办公室呢。正好,萧云楷这小子今天老实多了,你要不要见见?”
“行,我过去。”
万泽挂断通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通讯器揣进兜里,跟万母打了声招呼,出了门。
……
警备司令部位于城东。
翟嘉的办公室在一栋灰色办公楼里,外表看着不起眼。
万泽到的时候,翟嘉正站在走廊里抽烟。
“来了?”翟嘉把烟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走,带你去见见那小子。”
他领着万泽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扇铁门前。
门上有编号,门锁是电子密码锁,翟嘉按了几个数字,门锁发出嘀的一声,咔嗒弹开。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六个平方,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有一张行军床。
窗帘拉着,日光灯开着,光线白惨惨的,照得人的脸色不太好。
萧云楷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很规矩,腰背挺得笔直。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灰白色的卫衣,领口有些脏,头发也有些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听到门响,萧云楷猛地抬起头。
他一看到万泽的那一刻,神色微变。
害怕又惊喜。
“万哥!”萧云楷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往前迈了两步,但又不敢靠太近,在距离万泽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来,双手合十,哀求道:“万哥,您能不能跟这两位大哥说一下,我已经把所有知道的都说了……能说的不能说的,我全都交代了!真的,我一个字都没藏!您能不能让他们放我走啊?”
“我可以加入龙鹰,真的!我什么都能干!跑腿、打杂、当眼线,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万泽闻言,没有马上回应,而是偏头看向翟嘉。
“下死手了?”他问。
萧云楷听到这三个字,脸色当场煞白。
翟嘉立马否认,摊手无辜道:“那怎么可能。萧兄弟还是很配合的,我们一直以礼相待,好茶好水供着。只是有些问题我们还在确认……你也知道前段时间出了点案子,萧兄弟有点嫌疑,不过事情要是能说清楚……”
翟嘉说着把纸杯放下,转身看着萧云楷,语气缓和,那叫一个如沐春风:“我这边肯定能走个从宽处理。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萧兄弟这么配合,我们心里都有数。”
萧云楷的脸色却绿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坦白?
还他娘的坦白到何时啊。
“大哥,咱不能……”
没等他说完,万泽打断道:“别担心,就当在这休个假,过个几天也就结束了。”
萧云楷浑身一抖。
过个几天?
几天是几天?三天?五天?还是三十天?
这个说法模糊的就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还不如昨晚直接死了得了!
萧云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愣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万泽看着他,忽然问道:“你那坠子呢?”
萧云楷愣住了。
表情在这一瞬间出现了非常微妙的变化。
有些警觉。
强装镇定道:“万哥,那坠子是我母亲生前……”
“废什么话,赶紧的!”翟嘉呵斥道。
不怒自威的气势让萧云楷的肩膀缩了一下。
该说说该笑笑,严肃的时候你跟翟嘉开玩笑那是真要掉脑袋的。
对翟嘉来说,萧云楷这小子跟周海比起来,看似老实,但实际上一点都不老实。
周海那种人是明着嚣张,你知道他在想什么,防起来不难。
但萧云楷不一样,他表面上唯唯诺诺,什么都配合,什么都答应,但骨子里那种精明和算计是藏不住的。
他太乖了,乖得不正常。
一个人在被人扣押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这种程度的“配合”,要么是真的心大,要么是在盘算更大的事。
翟嘉倾向于后者,只是按兵不动,想看看这小子嘴里还能撬出来什么好东西。
萧云楷将玉坠解下来,双手捧着递过去,玉坠用一根绳穿着,坠子本身不大,大约拇指盖大小,在日光灯下能看到一丝油脂般的光泽。
万泽接在手里。
翟嘉凑过来好奇地打量,以为这上面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可盯着看了好几秒,什么都没看出来,就是个翡翠吊坠。
万泽只是扫了一眼,说道:“玻璃种帝王绿,难怪让人流连忘返。”
萧云楷笑得很尴尬,嘴角往上扯了扯:“万哥您这样的大人物还缺这点东西吗?勾勾手,就能搞到比我这还牛逼的翡翠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恭维了万泽,又把自己的东西贬低了一下,试图降低它的价值感。
翟嘉在旁边啧啧称奇,上下打量了萧云楷一眼:“萧兄弟真是深藏不露啊。玻璃种帝王绿,这一块少说也得几十万吧?看不出来,萧兄弟还是个有钱人。”
萧云楷连连摆手,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的不是的,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就是个念想。”
他自知自己等于是被万泽他们扣在这里,就是砧板上的肉。
连田归朴田师兄都已经死在了万泽手里,他又有什么不敢杀自己的?
田归朴的修为比他高,背景比他硬,结果呢?说杀就杀了。
萧云楷想到这里,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所以他事事都愿意服从,万泽说什么就是什么,翟嘉说什么就听什么,绝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绝不多做一件不该做的事。
他只希望万泽他们愿意放人,给他留一条命。
万泽看了他两秒,忽然将吊坠还了回去。
萧云楷愣住了,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红绳在他掌心里绕了一圈。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坠,又抬头看了看万泽,一脸错愕。
万泽要走他的吊坠,却又还了回来。
图什么?
萧云楷脑子里飞速转动,各种可能性走马灯一样闪过。
是试探?敲打?还是……根本就看不上?
萧云楷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万泽兴许这是在告诉他……你的命都在我手里,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也不过是我随时可以拿走的东西,但我没拿,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屑。
想活命,就要更听话。
萧云楷一个踉跄,差点倒地,想哭的心都有了。
他懂!他都懂!
低着头,默不作声,一句话都不敢说出来。
这他妈就是伴君如伴虎的感觉吗?
不过想想什么都不说也不太好,萧云楷喉结滚动一下,把玉坠攥在手心里,态度无比诚恳道:“万哥,我明白了。您放心,我萧云楷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万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转身离开。
翟嘉跟在之后。
“啪!”
门关上。
萧云楷瘫在了床上……尼玛,这圣市以后谁爱来谁来吧!老子真不伺候了!
……
房门关上,办公室里只有万泽和翟嘉两个人。
翟嘉的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实用。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档案册,还有一个黑盖子保温杯,办公桌后面是一把黑色的转椅,椅背上搭着一件制服外套。
靠墙的位置有一个铁皮文件柜,柜子上贴满了标签。
万泽毫不客气地走到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在翟嘉的椅子上,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姿态懒散。
翟嘉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脸上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走到旁侧的柜子前,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端过来放在万泽手边。
“审的怎么样?”万泽笑着问道。
“这小子有点小心思……”翟嘉靠在办公桌边沿,双手插在裤兜里,轻笑道:“估计也怕我们不留活口,所以说的东西有所保留。我审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这种最麻烦,嘴上什么都答应,但你不知道他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万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慢慢磨吧,萧云楷不傻,知道跟我们合作是唯一的活路。时间越长,他的心理防线就越松。”
翟嘉点点头,换了个话题:“阿泽,师父那找你了吗?”
“还没。”万泽看去。
翟嘉纳闷了,眉头皱起来:“不应该啊,今早我特地跟师父发了消息说了这件事,他回了句‘知道了’……我还以为他会安排后面的事。”
正说着,万泽手里的通讯器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
万泽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举起通讯器朝翟嘉晃了晃:“来了。”
翟嘉立刻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身体微微前倾,竖起耳朵听。
万泽接通通讯,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师父。”
通讯器那头传来司徒白的声音:“小泽,伤怎么样了?”
“小伤,不碍事。”万泽答道,语气轻松。
“跟小嘉在一起?”
“对,我正跟嘉哥在一起呢。”万泽说着,抬起头看向翟嘉。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司徒白说出安排,最后缓缓道:“……后面的事,听我安排。武馆这边会采取行动,你先把伤养好,需要你出面的时候我再通知你。该是你的,跑不掉,至于是否想要彻底站出来……看你自己的意思。”
万泽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变得认真起来:“我听师父您的安排。”
司徒白闻言轻笑一声:“小滑头。那就养好伤,到时候踩着神武社上位。”
通讯结束,万泽把通讯器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是四十七秒。
不到一分钟,但该说的都说了。
翟嘉立刻凑上前来,眨巴眼睛问道:“师父什么意思?”
万泽把司徒白的话转述了一遍:“萧云楷和周海继续扣着,该罚的罚,该判的判……武馆那边会采取行动,主动出击,师父让我养好伤,需要我出面的时候再出手。”
翟嘉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两下,眼睛微微眯起来:“总感觉师父他们几个憋着什么坏主意。师父这个人,越是平静的时候,底下折腾得越厉害。他不说,是不想让我们提前知道,怕我们沉不住气。”
他说着,目光无意间扫到万泽的手,忽然愣住。
“我凑!”
翟嘉一下子从桌沿上弹起来,一眼盯着万泽的手腕:“昨天刚给你包扎的呢?你这就拆了?”
万泽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轻笑着道:“练拳的时候给崩了。没事,皮外伤。”
“练拳?”翟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一拍脑门哭笑不得:“你牛逼!伤口还没长好你就去练拳,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你知道手背上的皮肤多薄吗?你知道这个地方的肌腱多脆弱吗?你要是感染了,整个手都可能废掉!”
万泽笑了笑:“嘉哥,没那么严重。”
翟嘉深吸一口气,显然是觉得跟万泽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转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急救箱,拎过来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里面纱布、碘伏、棉签、胶带一应俱全。
“伸手。”翟嘉命令道。
万泽乖乖把手伸过去。
翟嘉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很轻地给伤口消毒,碘伏碰到破损的皮肤,刺痛感让万泽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他没吭声。
翟嘉一边消毒一边摇头,嘴里嘟囔着:“你看看你看看,这口子又裂开了,比昨天还大。我跟你说,你要是再把纱布崩了,我就不给你包了,你自己看着办。”
“知道了。”万泽说。
“你知道个屁。”翟嘉没好气地说,但手上的动作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