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备司令部。
夜幕笼罩,把整栋灰色大楼严严实实地裹住。
大楼的外墙仿佛变成了一团模糊黑影,倒是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尚且还能勾勒出建筑的轮廓。远远看去像是一艘在黑夜中航行的巨轮,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都是船舷上的舷窗。
大门口的值班哨兵换了一班岗,新上哨的士兵把枪从右肩换到左肩,跺了跺站麻的脚,目光警惕地扫过门前。
此刻,翟嘉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光线白得有些刺眼,他正忙着把烤串摆好。
烤串用油纸包着,油纸已经被油脂浸透。
翟嘉拆开一包,把里面的烤串一样一样地码在桌上的不锈钢盘子里。上面还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在办公室里一下子弥漫开来。
翟嘉闻了闻:“奶奶的,真香!”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翟雨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身上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夹克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色圆领衫。衣领有些歪,像是下车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整理,裤腿上还沾着一些灰白色的尘土,鞋面上也有。
很少在翟雨脸上看出这种的疲态。
他刚从外地回来,车子直接开到了司令部楼下,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上了楼。
翟嘉正弯着腰摆烤串,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笑了笑:“你倒是会卡点,来得刚好,坐下吃点。”
翟嘉说着,把最后一串烤韭菜码好,直起身来,用油纸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朝对面椅子努了努嘴。
翟雨没有动。
他其实完全没有想要坐下的意思,甚至连脱外套的动作都没有,像是很赶时间,但看翟嘉这样子,还是把门顺手带上,快人快语道:“萧云楷说的那家加工厂我已经找到了,但事情跟我们想的有些出入。”
翟嘉一愣,茫然看过去:“啥意思?”
翟雨沉声道:“他跟周海都提到了那家药品加工厂。但周海藏了点小心思,没跟我们说。”
“藏了什么?”翟嘉问。
翟雨看着他,停顿了一秒,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缓缓开口,“神武社……应该是在偷偷售卖禁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白炽灯的嗡嗡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翟嘉惊呆了,声音猛地拔高了半截,愕然道:“我凑?神武社疯了吧?禁药也敢卖?”
他顿了下。
“那这根本不需要龙鹰出面啊。咱们直接打报告就能抄了他们!禁药贩卖是重罪,有这条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管他什么神武社武神社,报告递上去,上面一句话,连夜就能把他们的窝点端了。”
他说着,手已经在桌上摸通讯器了。
翟雨却摇了摇头:“我已经想过这个办法,但很可惜,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神武社参与。加工厂明面上的法人是一个跟神武社毫无关系的人,厂房是租的,设备是买的,工人是临时招的。神武社在里面没有任何资产,没有任何挂名,没有任何书面文件能把他们和禁药联系起来……”
“而且真要这么做了,他们只需要丢出几个弃子,就能摆脱干系。到时候你抓到的就是几个小喽啰,真正的幕后黑手早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了。报告打上去,上面批下来,你去抄了加工厂。然后呢?神武社第二天就发声明,说这是个别成员的违法行为,他们毫不知情,深表痛心,愿意配合调查。你拿他们有什么办法?”
翟嘉听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确实……
这也不是头一回遇见了。
“所以现在卡住了?知道是他们在搞鬼,但拿不到证据,动不了他们?”
翟雨点点头:“还需要点时间。”
说着他换了个话题:“不说这些了,阿泽呢?不是说今天来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阿泽让多查查萧云楷。”翟嘉说,“这家伙身上估计有点事。”
翟雨还没坐下,听到这话,立刻站了起来。
“我去审他。”
他转身就要往门口走,夹克的下摆随着转身的动作甩了一下,带起一阵微风。
“不急不急。”翟嘉失笑,伸手一把拉住了翟雨的胳膊。
翟雨被拦住,所以看着翟嘉,等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先吃饭。”翟嘉松开手,苦笑道:“吃饭的点,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啊。”
翟雨没坐下。
“行吧,老实说,我现在有思路。”翟嘉把啤酒推到翟雨面前,然后自己也开了一瓶,乐道:“萧云楷这家伙不能硬来。等会儿咱先吃,吃好了我们去他那儿坐坐,给他带口吃的。”
翟雨看着那瓶啤酒,微微挑眉:“来软的?”
翟嘉神秘笑笑,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这小子防备心很重。你上来就审他,他比你还会躲。这种人的防御机制是条件反射级别的,你一问,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怎么回答才能不吃亏。你问十句,他能给你十一个答案,每个都不一样,你信哪个?”
他放下竹签,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轻微的哆嗦。
“所以得慢慢来。先耗耗他,把他的心理防线耗软了,再一点一点地撬。急不得。”
翟雨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抬头问道:“不叫阿泽一起?”
“让他好好养伤吧。”翟嘉摇了摇头,把吃剩的竹签丢进废纸篓里,“过两天再叫他。那小子练起功来不要命,手上伤口崩了好几次了,我说他他也不听。让他歇两天,别什么事都往他身上堆。”
翟雨嗯了一声,没有反对。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
远处最后几户亮着灯的人家也陆续关了灯,城市一点一点地陷入沉睡。
吃完烤串,翟嘉把骨头和竹签收拾了,用抹布擦了擦桌子。
两个人洗了手,翟嘉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没开封的白酒,拎在手里看了看标签,点点头,用塑料袋装上。
“走吧。”翟嘉说。
翟雨重新穿上夹克,拉链拉到一半,没有扣最下面的扣子:“这小子要是真有鬼呢?”
翟嘉提着酒走在前面,头也没回:“那就慢慢审。审到他没鬼为止。”
翟雨没有再问,跟了上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墙面上。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的另一边,萧云楷正坐在那张行军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睁着眼睛看着对面灰白色的墙壁,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萧云楷猛地看去。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
萧云楷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
晚上九点四十六分。
横江大桥。
江雾浓重。
横江大桥横跨在江面最窄处,桥身是四十年前修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雨侵蚀,桥栏杆上的油漆早就剥落,桥面不宽,双向两车道,两侧各有一条窄窄的人行道。
大桥的两端连着两条省道,但新桥修通之后,走这条路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白天偶尔有几辆拉货的卡车经过,到了晚上,整座桥就像一条被遗忘的纽带,孤零零地横在江面上,任由江风吹打。
此刻,江雾正从水面上缓缓升起。
漫过桥面,把整座桥吞进一片混沌中。能见度不到三十米,桥头看不到桥尾,桥尾看不到桥头。
路灯在雾中一片模糊。
三辆车疾驰而过。
肖雅坐在中间那辆车左侧靠窗的位置,身体微微后仰,靠在真皮座椅上,坐姿看起来很放松,一只手搭在中央扶手上,另一只手举着通讯器贴在耳边。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娇软:“……周怒山想跟我们合作,是代表周家还是神武社?”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代表周家。”
肖雅微微挑眉,目光陡然锐利,只是语气不变:“就凭他们周家?还不够这个资格。周家在江南排不上号,顶多算个二流,手里没有硬通货,凭什么跟我们合作?凭他们那几间快要倒闭的纺织厂?”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手,那只手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看起来干干净净。
“如果是神武社……倒是还有几分意思。”
肖雅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车窗外浓重的雾气上。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通讯器那头的人又说了几句什么,肖雅的眉头略微皱了一下,忽然有点不耐烦:“周怒山的侄子在圣市失踪了?他侄子我记得拜师神武社李宗师门下。既然失踪,为什么不直接派人追查?神武社在圣市的人手不比我们少,犯得着用我帮这个忙?”
通讯器那头的人又说了什么,肖雅的眉头扬了起来:“所以你们猜测是龙鹰的手笔?这倒是有趣了。周怒山的侄子被龙鹰抓了,神武社不敢亲自询问,还要偷偷摸摸地询查?这神武社看来是真不如龙鹰。”
她冷笑了一声,不加掩饰的轻蔑:“事情我知道了,等我消息。”
肖雅挂断通讯,把通讯器放在膝盖上。
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翻出几条未读信息,快速扫了一眼,然后锁屏,把通讯器扣在扶手上。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
车灯的光柱在浓雾中艰难地穿行,能见度越来越差,司机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几乎贴在挡风玻璃上。
她伸手把披肩拢了拢,浅灰色的羊绒披肩裹住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候。
“吱!”
头车突然急刹车。
刹车灯的红光在浓雾中炸开,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肖雅的身体猛地前倾,披肩从肩膀上滑落,双手本能地撑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保温杯从扶手上滚落,在脚垫上滚了两圈,停在座椅下面。
尾车也紧急刹车,车头几乎贴着中间那辆车的保险杠停了下来。
三辆车在桥面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蜷缩在一起。
车内安静了一瞬。
张冲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身体因为他的核心力量足够强大在刹车的时候纹丝不动,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蹲伏在草丛里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出去。
他偏过头看向肖雅,目光里带着询问。
肖雅的表情依然淡定。
她弯下腰,从座椅下面捡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洒出水来,然后重新拧紧,放在扶手上。
这才伸手把滑落的披肩重新披好,动作从容不迫。
对讲机里传来头车保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是爆胎了,桥面上好像有东西……把我们轮胎扎了。”
张冲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眉毛本来就很粗,这一皱眉,看起来格外凶悍。
一把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去看看什么情况?看清楚是什么东西没有?”
头车的声音传回来,比之前更紧张了:“铁蒺藜。桥面上撒了铁蒺藜,四个轮胎全爆了。”
张冲的瞳孔微微收缩。
铁蒺藜。
这不是意外/
铁蒺藜四角尖利,专门用来扎轮胎。
这种东西不会凭空出现在横江大桥的桥面上,更不会刚好撒在头车轮胎经过的线路上。
这事有人故意放的。
张冲转过头,看向肖雅。
肖雅淡淡一笑:“果然来了。”
“下车检查,没什么事继续走。”肖雅的声音很淡定,说话间目光越过张冲,望向挡风玻璃外面浓重的雾气。
张冲犹豫了一下,但肖雅已经发了话,他不好再说什么。
他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车旁,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桥面上的雾气比他想象的还要浓,能见度可能不到二十米。
路灯的光在雾中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球,悬在头顶,桥栏杆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头车停在前面大约十五米的地方,四个轮胎全都瘪了,车身歪歪斜斜地趴在桥面上,两个保镖已经下了车,一个蹲在左前轮旁边检查轮胎,另一个站在车尾戒备。
尾车的司机也下了车,站在车旁,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关门的打算。
一切都看起来很平静。
但张冲觉得不对劲。
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藏在雾里。
他的横练功夫练到这个程度,身体的感知能力已经远超常人,对危险的嗅觉比狗对食物的嗅觉还要灵敏。
尽管这种时候,他没有感知到任何危险,但经验告诉他不对劲。
他回到车旁,但没有坐进去,站在驾驶座的车门外,一只手搭在车顶上,目光扫视着浓雾中的每一个方向。
“老板,情况不太对劲。”张冲压低声音说。
就在这时,空气的流动变了一点点,雾气的浓度在某个方向似乎变得稀薄,桥面在……振动!
张冲瞳孔猛地收缩。
“有袭击!”他忽然狂吼。
他的声音在浓雾中炸开,回声在桥面和江面之间来回弹射。
话音未落。
自桥侧阴影中,一道身影陡然出现。
那身影的出现没有任何征兆,前一秒那里还只有浓雾和生锈的栏杆,后一秒他就已经站在了桥面上,双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来人穿着一身深色衣服,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身形不算高大,但却给张冲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就像你走在丛林里,突然发现离你三步远的地方蹲着一只老虎。
它没有吼,没有扑,甚至没有看你,但你知道,你已经不是食物链顶端了。
张冲第一时间守在了肖雅座驾的门前。
他没有冲上去迎敌,而是横亘在车门和袭击者之间。
肖雅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他被调虎离山,眼下的任务只有一个……不许任何人伤害肖雅。
前车正在换轮胎的枪手听到了张冲的喝声。
男人在听到“有袭击”三个字的瞬间,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大脑还快,右手从轮胎扳手上松开,闪电般探向腰间,拇指扣住枪柄,食指搭上套筒,中指和无名指卡住握把,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完成了拔枪的动作。
但他的枪没有机会打响。
来人已经到了他面前。
速度快得不讲道理。
从桥栏杆到前车,少说也有二十米的距离,但来人似乎根本没有花时间在移动上,近乎是闪现。
枪手瞳孔剧烈收缩,手指在扳机护圈上痉挛了一下,想扣下……但根本来不及。
来人左拳砸下,拳头精准崩在枪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沉闷。
枪手虎口瞬间发麻,手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不自主地松开,手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撞在桥栏杆上,然后弹入江雾中,没了踪影。
枪手还没来得及反应,来人身体顺势前压,左臂弯曲,肘尖像一把锥子一样顶进了枪手的胸口。
这个地方没有骨头保护,下面是柔软的肌肉和重要的神经丛。
只有经验丰富的武者才会瞄上这里。
“砰!”
枪手的身体像被一辆卡车撞了一样,双脚离地,整个人倒飞出去。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过大约两米多的距离,重重地撞在头车的后保险杠上,然后从保险杠上弹下来,摔在桥面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胸口,是个人都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