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吸顶灯还亮着,白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地上的两个麻袋还躺在那里,鼓鼓囊囊。
翟雨和翟嘉保持着睁眼观察的姿势。
不知道保持了多久。
万泽心想……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
但在这种状态下,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你很难说清楚一分钟和五分钟有什么区别。
就在万泽睁开眼的刹那,翟雨和翟嘉的表情都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
“阿泽?”翟嘉第一时间出声,身体前倾,脸凑近万泽,声音有些急切,“你是已经回来了?还是压根没去?”
万泽看着翟嘉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又看了看翟雨那张凝重的脸。
“我回来了。”万泽说。
说完,他看见翟雨和翟嘉的表情不对劲。
似乎很困惑。
“怎么了?”万泽问,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翟嘉有些惊疑不定,嘴唇动了一下,用手指挠了挠头,沉吟道:“其实就刚刚你闭上眼的时候,我看得很认真。一秒都没漏。我盯着你的眼睛,看着你闭眼,然后……”
他顿了一下,似乎这个画面很让人困惑:“然后你就睁眼了。”
万泽一愣。
“就……闭眼,睁眼,中间什么都没有。”翟嘉认真说道:“我连你闭眼之后睫毛有没有动都看在眼里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你闭眼,大概过了两秒,最多三秒,然后就睁眼了。我都还没来得及想你啥时候会醒这个问题,你就已经醒了。”
万泽眉头微微一挑。
翟嘉还在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我本来以为你会闭眼很久,还做好了等半个小时的准备。我甚至在想,待会儿你要是没反应,我要不要试试叫你名字,或者拍拍你的脸什么的。结果我还没想完,你就睁眼了。我真的,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你回来了,而是……你是不是压根就没去。”
万泽偏过头,看向翟雨。
“雨哥,你是不是也这样?”翟嘉也顺着万泽的目光看过去
翟雨的表情凝重,他迎着两个人的目光,点了点头:“我跟小嘉看到的是一样的。你闭眼,然后睁眼。中间的时间间隔,我没办法精确到秒,但最多不超过三秒。”
万泽陷入思索。
“我之前测试过。在黄粱大概二十分钟,现实差不多过去一分钟。这个比例我之前测了好几次,每次都不一样,但大致范围是稳定的,二十倍左右。”
他顿了一下,回忆道:“我这次在黄粱逗留了不止一个小时,按照之前的比例,现实至少也应该过去三四分钟。”
万泽说着抬起头,看着翟雨,又看着翟嘉:“可你们却只觉得过去了两三秒?这不对劲,可事实就是如此,我又无法解释。”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墙上的钟的咔嗒声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
翟嘉猛地反应过来,迟疑道:“阿泽,你的意思是……两个世界有时间流速?”
万泽点头。
翟嘉还在感到匪夷所思的时候,翟雨已经迅速从腰间摸出了通讯器。
动作很快,伸到腰间捏住通讯器的边缘,把它兜里迅速抽出来,拇指按在电源键上,屏幕亮起来,白光亮起。
翟雨的目光在屏幕上方的时间停留一秒,接着瞳孔一缩。
“我们是凌晨三点二十三分下的车。步行上楼最多两分钟,满打满算三点二十五到的这个房间。”
翟嘉迫不及待地凑过去,身体前倾,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着翟雨手里的通讯器屏幕。
“那现在几点?”翟嘉急切问道。
翟雨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屏幕上方的时间显示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翟嘉,又看着万泽。
“三点二十九分。”
翟雨说着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回屏幕上,确认秒数道:“现在说完刚好三点半。”
他举起通讯器,把屏幕朝向万泽和翟嘉,示意他们自己看。
屏幕上,时间显示从03:29跳到了03:30。
翟嘉嘴巴猛地张开,反应过来,惊叹声压根压抑不住。
“我靠!”
他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又迅速前倾,凑近翟雨手里的通讯器,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看了两秒。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表情变得惊骇起来,完全一副认知被颠覆了的错愕,难以置信道:“等于说过去了四五分钟,但我们根本没有察觉到?我盯着阿泽看了那么久,一秒都没漏,我觉得最多就两三秒,你告诉我实际上过了四五分钟?”
他的双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摊开问道:“这尼玛……科学吗?!!!!”
万泽深吸一口气,冷静道:“两个世界都处于运转状态。不存在去了一个世界,另一个世界就会停止的情况。我在黄粱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你们在现实里等了我四五分钟,但你们却觉得自己只等了两三秒……现在已知炼气士的术法无法在这个世界施展,那也就不存在我所修行的呼吸法对你们造成影响的可能性。我没有对你们施法,你们也没有被任何术法干扰,但你们的时间感知确实出现了偏差。”
他看着翟嘉,又看着翟雨。
“这说明不是你们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要么是这个世界本身在某种层面上对黄粱归来的人有感知屏蔽,要么是黄粱和现实之间的时间流速不是线性的……就是说,不是固定的十五倍二十倍,而是一种可变的、受某些因素影响的比例。”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翟雨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还举着通讯器,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他在想事情,一件很大的事情。
“看来有些事真的没办法用科学解释。”翟雨缓缓出声,“我活了这么多年今天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
挺感慨。
他把通讯器放回兜里,双手重新放在膝盖上。
翟嘉却忽然兴奋开口道:“所以这就像是游戏机制。一种规则。就比如说你在游戏里打怪升级,你的角色在变强,但坐在电脑前面的你还是原来的你。你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感受到的东西,都是游戏通过显示器、耳机、手柄告诉你的。”
“还有一点,在现实中咱们也很难确认对方是不是修行者。哪怕近距离观看,我们的潜意识也可能会被抹去。就像刚才,我们觉得只过了两三秒,但实际上过了四五分钟。我们的感知被什么东西修改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你们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还是两码事。”翟雨摇头:“你不管是在游戏中还是现实,都是一致的,但阿泽这里不一样,毕竟都有炼气士了,玄妙一点也很正常。”
万泽点头:“我现在没办法证明,以后或许……等我们能在黄粱站稳脚跟,就能知晓真相了。”
气氛轻松许多,
翟雨忽然问道:“对了阿泽,萧云楷他……是不是?”
万泽摇了摇头,“还没办法确认。不过他手里的吊坠跟一个宗门有关。我这两天找机会再进去详细调查。对了,雨哥、嘉哥,需要你们帮我个忙。”
“你说。”翟雨干脆利落道,没有任何犹豫。
“我需要比对萧云楷的字迹。”万泽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尽可能让他无意识写出来。不然他心存戒备,很难确定。如果他能正常写出一段话,我就可以跟黄粱里的字迹对比。如果笔迹对得上,那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翟嘉闻言,笑了:“放心交给我。灌酒也好,聊天也好,让他抄个什么东西也好,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动笔。”
万泽点了点头。
翟嘉好奇追问道:“阿泽,能不能说说你都在那边经历了啥?阿——”
还没等说完就被翟雨敲了下脑袋,翟雨淡淡道:“你也不看看几点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把遮光布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但最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能看到一抹极淡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先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翟嘉挠挠头:“好吧。”
翟雨转过身,看着万泽:“旁边三个房间,一人一个,自带洗浴室,就跟酒店一样。”
他顿了下,看着万泽,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
翟嘉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晚安阿泽。”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万泽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吸顶灯的白光照在他身上,墙上的钟还在走,旁边就是那两个麻袋。
万泽活动了一下身体。
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幅度逐渐加大,直到脖子两侧的肌肉有了明显的拉伸感,他才耸了耸肩。
许是突破的缘故。
他的身体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整个人焕然一新。
如同一台用了很久的机器被人拆开,把每一个零件都擦干净、上足油、重新组装好,运转起来比以前更顺滑。
武道修为正式迈入炼脏·固本后期。
炼脏这个境界,顾名思义,是淬炼五脏六腑的阶段。
人体的内脏不像肌肉那样可以主动锻炼,你不能像练二头肌那样练你的心脏,不能像练腹肌那样练你的肝脏。
炼脏期的修炼方式是通过呼吸法和气血运行,从外部施加压力,让内脏在压力下自我强化。
固本,是炼脏期的一个分水岭。
固本之前,你只是在刺激内脏,让它们变得更强壮。
固本之后,却是在巩固内脏,让它们维持在那个更强的状态,不会退转。而且能把练出来的肌肉“锁住”,让它不会轻易流失。
万泽握了握拳,手掌中的力量比往常强大很多。
他无声笑了笑,很满足。
就连黄粱的修为也已经攀升至游神境。
游神,炼气士的第二个正式境界。
启灵是“开启灵性”,游神是“神游体外”。
到了这个境界,灵性不再是一个被动存在的东西,而是可以主动释放的工具。
片刻,万泽走到窗边。
翟雨刚才拉开的那条窗帘缝还在那里,他凑过去,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天色还黑着,但天快亮了。
万泽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他在想很多事。
黄粱里的那个棺材、血煞天罗、盗天机暴涨、翟雨和翟嘉的时间感知偏差、萧云楷的字迹比对、墨河林、三丹化元呼吸法……
很多事都在等着他去做。
不过,急不来。
万泽放下窗帘,走到床边躺下。
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啪嗒”一声,灯灭了。
房间里暗了下来。
遮光布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线,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墙上的钟还在走,咔嗒,咔嗒,咔嗒,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万泽闭上了眼睛。
呼吸开始变慢,也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第二天一早。
万泽从床上翻了起来。
说“睡”其实都算客气了,他满打满算也就合了三个小时眼。
天光还没亮透,算了,不睡了。
万泽干脆利落地套上衣服,往后院走。
会展中心后院是块铺了青石板的空地,角落里戳着几个木人桩,桩身上的漆都被打掉了一大片。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潮气,凉丝丝的。
万泽站在院子中间,先活动了一下肩颈,然后沉腰落胯,双脚像是往地里扎了根似的钉住。
起手。
一套最基础的龙鹰拳架,被他打得又慢又沉。
万泽的面色很平静,此刻身体在以一种极其精准的方式运转。
一趟架子打完。
万泽没停,接着又走了一遍。
这一次加了发力。
拳头不再是缓缓推出,而是瞬间绷紧,即崩即炸,拳面砸在空气里发出短促的“嘭”声,极具穿透力。
练到第三趟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步伐拖沓,还伴着一声响亮的哈欠:“我去——阿泽,你这——”
翟嘉揉着眼睛从走廊拐角冒出来,睡眼惺忪地往门框上一靠。
身上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睡得跟鸡窝似的翘着好几撮,整个人犯着困意。
院子中,万泽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布料紧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肌肉线条的形状。
“你这也太拼了吧。”翟嘉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又补了一个哈欠,“我寻思我起得已经够早了,合着你压根儿就没睡?”
“睡了,起得早,习惯了。”万泽收功,双掌自胸前缓缓下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白色的气箭蹿出,又很快散开。
他随手蹭了下额头的汗,看向翟嘉,“雨哥呢?”
“还在打电话。”翟嘉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码头那边有消息了。具体啥消息我也不清楚,刚路过他房间的时候听见他在里头说话,语气听着不太轻松。待会儿听他怎么说吧。”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脑门:“对了,我下楼买早餐。你有没有忌口的?不吃香菜?不吃葱?”
“包子油条就行,没忌口。”万泽随口应道。
“得嘞。”翟嘉比了个手势,转身往外走。
拖鞋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地响了一阵,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万泽没急着回屋,又站了一会儿,细细感受。
清晨的风从围墙上方漫过来,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万泽的肉身完全无视这股冷意,他一心感受自身的状态,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这就是炼脏后期的力量吗?”
万泽满意一笑。
然后转身回了屋。
浴室的水声哗哗响了不到五分钟。
片刻,万泽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换好衣服出门,刚拐过走廊的转角,就撞见了翟雨。
翟雨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握着通讯器,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精瘦的前臂。
跟翟嘉那种大大咧咧的气质完全不同,翟雨整个人一点都不张扬,你要说翟嘉是个锤子,那翟雨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但谁都知道拔出来之后会是什么分量,就这么干脆低调。
看见万泽出来,翟雨直起身子,出声道:“阿泽,码头那边来了消息……综合所有线索,赵鹤年应该没死。”
万泽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擦,神情没什么变化:“难怪肖雅说他是泥鳅。能找到他吗?”
“还没找到。”翟雨摇头,“当下圣市所有出入口都已经戒严了。码头、车站、高速口,包括几条省道的岔路口,全是我的人。赵鹤年只要露头,第一时间就会被锁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过他到现在都没露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现在正猫在哪个角落里养着。要么他是在担心露头就被盯上,所以干脆不露。不管是哪种,至少说明他现在很被动。”
万泽闻言若有所思道:“如果他还活着,估计这两天会联系我。”
翟雨眉头微动:“你确定?”
“不确定。”万泽抬起头笑了笑,“但赵鹤年现在的处境,用雨哥你的话说,就是很被动。一个被动的人,一定会想办法找主动。而在圣市,他目前唯一能找的,有可能帮他的……”
他没把话说完,但翟雨已经听懂了:“你想等他主动联系你?”
万泽点头:“与其满城去捞一条泥鳅,不如等他钻出来。省时省力。而且他如果真的联系我,就说明他的处境已经糟糕到不得不冒险的地步了。到那时候,主动权就不在他手里了。”
翟雨点点头,忍不住看去,有些赞叹万泽的聪慧,对于问题的关键总能一针见血的点出,很难想象万泽才多大。
他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问道:“那凌云山庄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