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再次震动。
金属外壳磕在桌面上发出嗡鸣,在房间内十分清楚。
这一次赵鹤年没有再发消息试探,直接打过来了。
万泽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两秒,拇指划过接听键,将通讯器扣在耳边。
他没有先开口,对面也没有。
电流声在两端之间持续流淌,犹如一种看不见的潮水在退却之后留下空旷的滩涂。
这种时候,两人的沉默博弈其实并非恶意。
最终还是万泽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重,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老赵,你要是还这一副小媳妇担惊受怕的样子,真没必要给我打这个电话。”
对面传来一声叹息。
赵鹤年的声音比上一次见面时沙哑了不少,那种常年混迹码头和各路人马打交道练出来的圆润劲儿褪去了大半,听得出来很疲惫:“老弟,让你见笑了。哥哥我现在……真的背极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小心翼翼道:“我的事,你听说了吗?”
万泽简单“嗯”了一声,也没刻意加重语气,更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绪,就平静说道:“翔龙码头这么大的动静,我不想知道都难。”
万泽这话其实说得不咸不淡,但赵鹤年却已经听懂里面的深意。
翔龙码头是他经营的地盘,从卸货区到仓库群再到那几条暗线渠道,哪一处不是他亲手打理出来的?
现在码头出了事,消息怕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圈子里飞,连万泽这个向来不怎么关心场面上动静的人都听说了,可见事情已经到了捂不住的地步。
赵鹤年沉默了一瞬,不再兜圈子,径直说道:“老弟,我是真心想请您帮个忙。”
“帮忙?”
万泽忽然嗤笑一声。
有点荒唐。
他当场打断了赵鹤年的话,语气说不上愤怒,却带着一种秋后算账:“老赵你自己说说……咱俩之间的合作,像不像是你一路在坑我?”
赵鹤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万泽的话已经跟了上来,一句接着一句,句句如刀:“最开始那本译本,我连夜给你送过来,结果呢?定金付了,尾款影子都没见着,你跟我说出事了……行,我当时信了你。后来你又追加了一批资料,说是补上回的亏空,连带着这次的活儿一块结算,结果我昨晚从横江大桥回来,你踏马又出事了。”
万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呵呵一笑:“敢情我只配拿定金是吧?”
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赵鹤年没有急着辩解。
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万泽这人的脾气他摸得透。
这位就不是那种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反而越是心里有火,面上越沉得住气。
这种人才最难对付,因为他不吃套路,只看事实。
“老弟,你听我说。”赵鹤年的声音放缓了,语速也慢下来:“真不是我有意想要为难你。说真的,从我们合作开始,我真的亏欠你太多了。”
他停了一拍,然后那语气忽然变了。
没有圆滑,也不是求人时的低声下气,反倒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卸下所有伪装的郑重:“但这一次你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万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通讯器,缓缓闭上眼。
说实话,赵鹤年这个人给他的印象一直很复杂。
说话滴水不漏,办事讲究规矩,始终维持着体面。
后来出了第一次岔子,赵鹤年没有躲,主动联系他说明了情况,又追加了一笔定金把活儿续上了。
从做生意的角度来说,这人至少还认账。
可认账是一回事,真金白银到不了手又是另一回事。
万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旧地图上,有些感慨。
走江湖的人,身手可以练,脑子可以磨,唯独一样东西丢不得,那就是分寸。
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该信,什么时候该收,这比什么都重要。
万泽自认为自己不算什么好人,但心里还是有一杆秤的。
“老赵。”万泽终于开口了,直接了当道:“我真怕你死了,到时候我连一毛钱都拿不到。”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近乎残忍。
但万泽没有修饰它的打算,这种时候就该明明白白。
“别怪我说的太直接,要么你先给钱,要么我祝你好运。两条路,你选吧。”
通讯器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赵鹤年没有动怒,甚至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意思。
他太清楚了,万泽这话不是在趁火打劫。
一个真正想趁火打劫的人不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更不会把底牌摊在桌面上让你看。
万泽只是把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了,把一笔烂账算清楚……你欠我的,你的处境很危险,你随时可能倒下,而我不能跟着你一块被埋进去。
越是这种时候,万泽越是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态度,反而让赵鹤年觉得踏实。
他在码头上见过太多人了。
那种拍着胸脯满口仗义,一遇事跑得比谁都快。
还有那种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盘算着怎么从你身上多刮一层油。
唯独万泽这种,从一开始就跟你把账算得明明白白,该收的钱一分不少,该担的事也不推诿,反而最难能可贵。
赵鹤年沉默了片刻,忽然下了决心,语气似乎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果决:“见面聊。我带你亲自去开保险柜。”
保险柜。
这两个字让万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又是保险柜。
秘宫的这帮人,还真是对铁皮柜子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啊。
但他此刻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可能性。
赵鹤年不是一个喜欢把底牌亮出来的人,他能主动提出带人去开自己的保险柜,要么是走投无路了,要么是真的下了某种决心。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次的复杂程度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确定不会让我白跑?”万泽还有些警惕,但语气已经松动了一些。
赵鹤年苦笑了一声,有点自嘲,这疲惫劲儿活脱脱是一个在赌桌上输掉了大半身家只剩下最后一把筹码的人,正准备把那些筹码整整齐齐码好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我的私人保险柜,没有其他人知道。我要是死了,这就成了死柜,至少五十年内没人清楚它的下落。”
五十年对于一个私人保险柜来说,足够让所有线索被时间抹平,也足够让知情者老去或消失。
赵鹤年等于是在告诉万泽,我把这张牌完全亮给你看,你大可信我这一回。
万泽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缓缓开口了:“给我地点。信你最后一次。”
通讯结束。
万泽没有立刻放下通讯器,而是盯着屏幕上归于沉寂的界面看了好几秒,然后手指划过屏幕,调出翟雨的联系方式,简短地敲了几个字发过去。
消息很简单,甚至没有解释前因后果,只有一些彼此都能懂的一行文字。
翟雨的回复来得很快,四个字干净利落,没有追问什么:【注意安全。】
万泽看完这四个字,将通讯器揣进口袋,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深灰色外套披上。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
半小时后。
圣市西北部,老城区。
北城市场这一带万泽以前来过两次,算不上熟,但大致的地形心里有数。
这里还是三四十年前的老规划,街道窄密,真从上空看就跟一张被揉皱了的渔网铺在缓坡上。
沿街的铺面大多做二手生意,什么旧家电、旧家具、旧书旧报之类的能在这里找到下家。
白天的时候人流量不小,讨价还价,闹哄哄的,反倒成了一种天然的掩护。
越是乱的地方,越容易藏人。
这个道理倒是浅显意明。
这种地方在圣市有不少地方,就算有人猜得到,想找也不是易事。
万泽来之前,特地换了一身不显眼的装束,头上压了顶帽檐宽大的棒球帽,脸上还架了一副平光眼镜。
这些行头都是半路上从一个街边摊顺手买的,不值几个钱,但足够让他在人群中变得面目模糊。
步子不快不慢,有目的地,但不着急。
北城市场的主体是一栋四层的老式商业楼,外墙上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处脱落了也没人补,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正门倒是开着,但门口立了一块写着“内部维修”的牌子,旁边还拉了条红白相间的警戒线,松松垮垮地垂着。
几个搬运工模样的人蹲在门口抽烟聊天。
万泽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楼侧的小巷子绕了半圈,找到一扇半掩着的铁皮小门。
门框上方甚至能看到灯泡碎了,只剩下一个空灯座。
旁边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消防通道示意图,纸张边角卷起,沾着灰。
万泽推门进去,楼梯间比外面又暗了一截。
只有墙角每隔一段距离亮着一盏应急灯,那种惨白泛青的光照在台阶上,能把影子拉得老长。
楼梯很窄,并排走两个人都勉强。
扶手是铁管焊的,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儿,混着若有若无的霉味,像是什么东西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放了太久。
万泽上楼的脚步很轻。
鞋底和台阶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摩擦声。
站桩到一定境界就能做到万泽这般脚底下有根,但别让根长出声音来。
他仿佛没事人一样不紧不慢走着。
二楼很快到了。
右拐,廊道比楼梯间稍亮一些,天花板上每隔几米有一盏日光灯,有两盏坏了,明暗交替地排列着。
两侧的铺面有的拉下了卷帘门,有的半开着,但里面都没什么灯光,也不见人影。
这个时间段,加上楼下维修的告示,整条走廊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万泽往前走了会到了尽头再左拐,一直到廊道右手边第三间店。
万泽顿住脚步,目光扫过门头。
这是一家二手家具店,门口堆着几把旧椅子和一张桌面已经起皮的写字台,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纸板牌子,上面写着“高价回收办公家具”,字迹歪歪扭扭。
店里亮着灯。
门口旁侧的位置坐着一个汉子,三十五六岁的模样,肩膀宽厚,小臂上肌肉结实,正在往店里搬一把实木椅子。
不过就在万泽从走廊拐角转出来的那一刻,这个汉子的眼角余光就已经扫过来了。
“您好,需要点什么?”汉子放下椅子,直起腰来,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
万泽看着他,声音不大,语速平缓:“跟你们老板订过货了。”
这句话说得随意,像是真的在说一桩家具买卖。
但汉子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这种变化极其短暂,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汉子闻言,表情自然地走上前,声音压低了一个调门:“里面请,老板已经打好招呼了。”
他侧身让出通道,同时右手不经意地做了个手势……五指并拢,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
这个动作是做给走廊里其他人看的,意思是“自己人,放行”。
万泽跟着汉子走进店内。
在他跨过门槛的同时,左右两侧的店铺里各自走出来几名汉子。
他们动作都很自然,有的在搬纸箱,有的在整理货架上的杂物,有的干脆蹲在门口点了根烟。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人的站位恰好把这一层通往楼梯口的几个关键位置全部卡住了,进可合围,退可断后,走廊里任何一个角落的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不过他们完全不知道,万泽早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的举动。
万泽心里暗暗点头,老赵这个人虽然最近运气背了点,但底子确实还在。
汉子领着万泽穿过店面,推开一扇标着“仓库重地”的木门,里面是一条短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
汉子在第二道门前停住了脚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退到门外,顺手将第一道门重新带上。
万泽推门进去。
里屋是一个改造过的仓库,面积不小,但被各种旧家具塞得满满当当,立柜、屏风、书桌、茶几都码放着,只留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走道。
这些家具摆放的位置看似杂乱,实则每一件都恰好挡住了从门口向内的视线,就算有人闯进来,也没法一眼看清房间深处的情况。
赵鹤年就坐在仓库最里面的一张旧沙发上。
沙发是深棕色的皮面,扶手上的皮革已经磨出了裂纹,坐垫也有些塌陷,但赵鹤年坐在上面的姿态却像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深色中式对襟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气色比万泽预想的要好得多。
万泽摘下棒球帽和眼镜,随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随意打量道:“老赵你这位置不错啊,四通八达,可攻可守。”
赵鹤年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倒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热络,也有点劫后余生再见故人的感慨。
他大步走上前,张开双臂,狠狠抱了万泽一下。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但万泽没有躲。
他能感觉到赵鹤年双臂收拢时的那股力道实实在在地用了劲。
“好兄弟!”赵鹤年松开手,在万泽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快请坐!我这别看寒酸,但应有尽有。喝点茶水?大红袍喝不喝?正经的武夷山货,不是市面上那种糊弄人的玩意儿。”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去拿茶具,动作倒是有几分刻意地从容。
万泽在沙发对面的一把木椅上坐下来,摆了摆手:“直接说正事吧。”
赵鹤年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放下茶壶,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汉子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汉子点点头,退出去,顺手把门关严实了。
房门合拢的那一刻,仓库里安静下来。
老旧的排风扇在天花板上嗡嗡地转着,赵鹤年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的姿态忽然松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摊手示意眼前这地方,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是真没想到……我会栽到那个女人手里。”
万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两秒,然后忍不住说道:“你没想到?老赵,你这么说,我有点后悔来了。该不能到现在你还不清楚自己输在哪吧?”
这句话是一点都不客气。
但万泽这语气没有嘲讽的意思,他就是想提醒赵鹤年,你都到了这步田地,要是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掉下来的,那后面的事真就不用谈了。
赵鹤年面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低下头,伸手去拿茶壶,壶嘴对准茶杯,一线深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
“有内鬼,我知道。”
他声音低沉,握着茶壶认真道:“那个叛徒已经被我亲手杀了。”
万泽皱了皱眉。
他没有接茶,目光从赵鹤年的手指上移到他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老赵,你确定……你身边的叛徒都清理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