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泽一句话精准戳在赵鹤年最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上。
他今天来的时候特地乔装打扮,一路上换了三次路线,在市场外面兜了整整两圈才从小门进来。
万泽这么做不是为了防赵鹤年,而是防那些可能在暗中盯着赵鹤年的人。
如果赵鹤年身边还有没被揪出来的内鬼,那他万泽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让人发现了。
不过他这般乔装打扮,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人知道来的人到底是谁。
赵鹤年听出了他这话里的意思,把茶杯推到万泽面前,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颇有几分自信:“我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这里等着。整整一夜,加上今天上午,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找过来。我的人分布在市场外围四个方向,每一个出入口都有人盯着。如果有尾巴,早就咬上来了。”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水的热气看向万泽:“所以,我想现在是最安全的。”
万泽挑了挑眉。
他没喝茶,而是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也就是说,除了你的人,现在就只有我这个外人知道这个地点?”
“对。”赵鹤年给出准确答复,语气干脆。
万泽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赵鹤年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但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你这是在考验我啊。”
这句话带着点玩笑的腔调,但谁都不是傻子,知道万泽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刚刚被内鬼坑过的人,转头就把自己的藏身之处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一个外人,简直蠢到家了。
但赵鹤年有这么蠢吗?
真要是这么蠢,也不会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他是败给了肖雅不假,但也只能说明肖雅的能力远在他之上。
赵鹤年目光认真地看过去,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修饰。
“虽然我们接触的不多,但我对你很有信心。”
万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把玩着茶杯,没好气地吐出两个字:“有病。”
赵鹤年见他这副态度,反而笑了起来。
他全身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越过万泽的头顶,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旧挂历上。
上面的日期还停在三年前,画面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赵鹤年的声音变得有些唏嘘,像是在说给万泽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真分不清对方是人是鬼。笑呵呵请你吃饭的,转头就能把你的底价卖给对手。称兄道弟好几年,到头来捅刀子的时候比谁都狠。不是他们变了,是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利益面前,交情就是个屁。”
他收回目光,看向万泽,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东西:“但万老弟你不一样。我很少见过你这样纯粹的武者。也许这跟你初入行有关,还没被这潭浑水泡透。”
“打住打住。”万泽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压根不吃这套,“你少来啊,别以为这么说我就能给你便宜点。”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直接道:“就事论事。译本的事暂且不提了,咱们先把昨晚的账算清楚。横江大桥,我亲自去的,现场你应该派人去看过了吧?这笔账你可还没跟我结呢。”
万泽不愿意在那些虚的上头浪费时间。
赵鹤年心知肚明。
万泽这种人就是这样,你跟他说交情,他跟你算账,你跟他算账的时候,他反而可能跟你讲交情。
次序不能乱。
赵鹤年看着他,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沉默了大约三秒,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亲眼看到肖雅死了吗?”
万泽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耸肩道:“你要是跟我揪字眼,那我没看到。车都自燃坠崖了,油箱炸成那样,桥面上烧出一个坑来。这要是还能活,那我也没办法。”
赵鹤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拇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放下。
语气缓和了不少,像是在给万泽找台阶,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安慰:“你没经过专业培训,我能理解。现场我派人勘测过,确实有一具尸体,但不是肖雅的。”
他抬起头,看着万泽,同样耸肩道:“当然,这个任务不管有没有完成,对我而言,效果也算达到了。”
万泽看过去,目光里多了一丝询问。
赵鹤年笑着直接说了下去:“那个女人手里有个东西。东西本身不值钱,别人拿了也没用,但落在她手里,能对我造成致命一击。你虽然没能成功杀了她,但从昨晚到现在,她都没有出现。”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她怕是比我还惨。我已经安排人去盯圣市各大医院和诊所,不管她是重伤还是躲藏,迟早能找到她。到时候……”
赵鹤年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万泽无声地看着他。
老赵,你这个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肖雅非但没有受伤,现在人就在凌云山庄里,好吃好喝地过着,日子比你滋润多了。
但这话万泽不会说出口。
“那你现在准备做什么?”他不紧不慢出声,把话题引向正事。
赵鹤年刚才那一瞬间的义愤填膺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肉眼可见地泄了气,下塌了一点肩头,整个人似乎有点窘迫。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最后落回万泽身上,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现在圣市戒严了。各个出入口都有人把守,水路陆路全都封了。万老弟,你师兄刚好负责这一块的布控,所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所以能不能托你师兄高抬贵手,放我出去?”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赵鹤年的目光紧紧地盯在万泽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万泽没有说话。
赵鹤年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忽然快了起来:“价格好说。我给你一门密武,一门高级武技,外加一百万现金,事成之后——”
“老赵。”万泽忽然出声打断了他,他确实对密武心动,但这种时候给这种价位就有点把人看轻了。
迎着赵鹤年不解的目光,万泽平静道:“特殊时期,你非要我说些难听的话吗?”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老赵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托我师兄放你出城,这话说出来容易,但背后牵扯到的东西有多少,你想过没有?
赵鹤年闻言立刻摆了摆手,动作有些急切,像是怕万泽误会他的意思。
“我刚才说的这些都只是给你一个人的。”
他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万泽,认真道:“不是让你拿这些钱去办事,我刚才说的这些全都是你自己的。运作的费用另算。”
见万泽望来,赵鹤年的脸色变得有些唏嘘。
他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吊灯上,走过长路之后甚是疲惫。
开口说得很慢,像是在梳理这五年里的大大小小:“我来江南也有五年了。这五年里,我经手的事不少,攒下的东西也不少。但说到底,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人在,什么都能挣回来,人没了,攒再多也是给别人攒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万泽,目光少见的认真。
“这次死里逃生,我当然愿意散尽家财求个安稳……那女人如果还活着,我一定杀她,这个仇我不会忘。这次惜败,不代表我次次都会输……最迟半年我就会重新杀回来。”
赵鹤年深吸一口气,停顿了一拍,目光牢牢锁住万泽:“老弟,我再给你三百万,负责运作你师兄那边的关系。当然,如果你愿意亲自送我出城,我可以保证……事成之后,密武至少两门,三门高级武技,全部送你。”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排风扇还在嗡嗡地转着。
万泽斜着眼看过去,忽然笑了,脸上带着一种“你跟我玩呢”的表情:“老赵,你手里有这么多密武,之前却跟我说很麻烦?解释解释。”
赵鹤年急忙纠正,急切道:“准确说,我现在手里只有一门密武,还是费了大力气帮你从别处调集过来的,本来想着解决了翔龙码头的事一起给你。至于我后面给出的保证……前提是需要你先护送我到一个地方。等到了那里,我才可以做主把东西给你……并非我夸张去描述,事实就是多耽搁一天,我很难保证肖雅会不会进行反扑,那地方她也知道。”
万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信任:“就不能一次性给足吗?我真怕你半路上挂了,到时候我找谁要尾款?”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赵鹤年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实在憋出一句:“你这话说的……就不能客气点啊?好歹尊重一下我这个求助者啊。”
“要命的事,客气个屁。”万泽没好气地顶回去,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我也不问你具体计划,问了你也不会全告诉我。我就问你一句,真带你走,你到底多大把握?”
赵鹤年沉默了一下,沉吟道:“大概……八成。”
“等于没说。”
“……”
赵鹤年被怼得直接说不出话来了。
当场张着嘴,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口不上不下的气,面上又是气又是笑,最后无奈苦笑。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和各路人马打过交道,能说会道的见过,蛮不讲理的也见过,唯独万泽这种……句句戳在要害上,偏偏还让你没法子生气,实在是少见。
万泽看着他面如土色的样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他不是心软的人,只是觉得老赵还有点价值,没必要把人往死里逼,叹了口气,语气也比刚才柔和了不少:“话说,就非得出去?老赵,你就不能偷偷招兵买马,在圣市跟他们中门对狙?”
赵鹤年苦笑了一声:“不瞒你,其实我想过,但不可能。”
万泽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赵鹤年放下茶杯,苦笑道,“怪我这身份实在太敏感了。在圣市,我这就等于是过了明路的人,官面上有备案,道上也有名号,上上下下都盯着……尤其又发生了昨晚的事。我要是偷偷招兵买马,消息不出三天就会传到肖雅背后那帮人耳朵里,到时候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把我暗中聚集人手的事往上一捅,自然有人来收拾我。”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万泽,目光里有些复杂:“退一步讲,就算我把事情闹到台面上,跟他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赢了又能怎样?事情闹大了,上面为了平息事态,第一个撸的就是我。到时候我手中没有权势,没有地盘,没有人手,无异于砧板上的一块肉。肖雅背后站着的人想杀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赵鹤年叹口气,有些无奈:“我现在要走,不是因为我怕他们,是现在的局面,我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只有走出去,我还有翻盘的机会。”
万泽听完这段话,陷入沉默。
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
恰恰相反,他太懂了。
江湖上的事,从来不是谁拳头硬谁就能笑到最后。
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规矩,比如名分,比如站队,比如时机。
赵鹤年现在的问题不在于他打不过肖雅,而在于他已经被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死角里。
留下来是困兽之斗,走出去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们这帮人……心眼倒是真多。”万泽摇了摇头,语气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嘲讽。
赵鹤年也笑了,笑容倒是多出几分自嘲:“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到了这种时候,就是身不由己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万泽,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挂历上……云雾缭绕的山峰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既遥远又不真实。
赵鹤年收回目光,看向万泽,眼神恢复了平静,示意面前的两个手提箱,深吸一口气道:“东西都在这,我等你好消息。”
万泽看着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就不怕我走了,直接卖了你?”
赵鹤年看着万泽,目光坦然,他知道万泽的意思不是试探,而是想确定他对如今事态的掌控。
老实说,他也没多大的把握。
但他很清楚,但凡自己要说没把握,万泽绝对扭头就走。
他目光平静,坦然笑了笑:“如果说相信你的人品,我想这太假了。但比起人品,我更相信我给出的条件足够丰厚。杀了我,你就什么都拿不到了。而帮我,你能得到的东西远比我活着能给你的要多得多,而且我如果死了,那些东西就永远烂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了。”
赵鹤年顿了顿,忽然望着万泽笑了:“你一直都是个会算账的人,这笔帐你肯定比我算的清楚,我活着才对你有更长远的价值。”
肖雅也一样……万泽在心底默默补充了一句。
盯着赵鹤年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来。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而是拿起桌上的棒球帽扣回头上,平光眼镜架回鼻梁,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在北城市场里随处可见的普通顾客。
转身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了。
“对了,老赵。”
赵鹤年抬起头。
万泽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过来:“昨晚在横江大桥上,你有没有想过让我当替死鬼?”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仓库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赵鹤年没有躲,没有犹豫,也没有掩饰:“最开始想过。”
万泽一顿,扭头看去。
“你踏马!”
赵鹤年耸肩,解释道:“你一个人去横江大桥,我在翔龙码头。如果两边同时出事,你那边是明线,我这边是暗线。明线替暗线挡灾,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他停了一拍,语气听不出后悔:“但后来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本来不用去翔龙码头的,那天晚上我完全可以待在另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但我去了。”
“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万泽又问道。
赵鹤年摇头失笑:“因为我想着,你帮了我这么多次,黑市的东西你一个也没要,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想着翔龙码头那批货里如果有什么对你有用的东西,我在现场能帮你截下来。我很少对一个人这么欣赏,所以更珍惜你我之间的合作关系。”
仓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万泽站在那里,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轮廓分明,心里叹口气,收回视线。
“……等我消息。”
他丢下这四个字,推门走了出去。
赵鹤年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在后面说道:
“我等你。”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走廊深处的寂静吞没了。
赵鹤年缓缓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