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对赵鹤年来说是真实的,但对我们来说是一场戏……全套流程走下来,张冲肯定全程看在眼里,所以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露出破绽。”
翟嘉说到这里的时候,万泽忽然开口了:“万一……张冲非要补刀怎么办?”
翟嘉的动作顿了一下。
张冲不是傻子,能在肖雅身边待这么多年,不可能不具备基本的警惕心和执行力。
而一个经验丰富的行动人员,面对目标的“尸体”,第一反应一定是确认死亡。而最直接的确认方式,就是补刀。
如果张冲坚持要对着赵鹤年的“尸体”补一刀,那这场戏就演不下去了。
假死变真死,赵鹤年完蛋,后面的所有安排全部作废,尾款势必少一笔……想想心都痛。
翟嘉沉默了大约两秒,反应很快:“如果……让赵鹤年坠江呢?从高处坠落,入水,尸体被水流卷走,死无葬身之地。张冲就算想补刀,对着滔滔江水他也补不了。他最多只能在岸边站一会儿,确认水面没有动静,然后回去交差。”
他又看向万泽:“阿泽,到时候我会安排人在下游接应赵鹤年,提前踩好点,最好是选一个水流较缓、有遮蔽物的登陆位置。他从落水点入水之后,顺流而下,到时候从侧面把他捞上来交给你。你们走水路离开圣市,避开所有陆路关卡。
记得告诉他,出海之后低调做人,最近这段时间绝对不要露头。如果他按捺不住非要搞出什么动静来,不用肖雅出手,我们先弄了他。”
万泽点头。
翟嘉的提议在操作层面是可行的。
坠江、水下潜行、下游接应、海路撤离,这里是圣市,大家对水文条件和沿岸布控情况心里都有数。
只要提前把接应点的位置选好,把撤离的时间窗口卡准,技术上没有跨不过去的门槛。
问题不在技术上。
问题在于这场戏涉及到的演员太多了。
赵鹤年本人,他身边的心腹、负责在岸边制造追逐痕迹的己方人员、下游接应点的隐蔽和清场……每一个环节但凡任何一处出现问题,整个计划就会从中间垮掉。
就在这时,翟雨忽然开口:“我在想最坏的结果。万一事情败露,后果会是什么?”
翟雨没有等他们回答,自己先说了下去:“如果肖雅发现我们在两头通吃。以她的性格和手腕,她不会当场翻脸,但她会用她的方式让我们付出代价。所以我们必须提前设计好,万一败露,我们用什么身份去解决麻烦。杀了她固然省事,可她背后的势力很麻烦,除非我们三个都成了巅峰宗师……但这不现实。所以我想,如果我们提前把真实身份切割掉呢。”
“怎么切割?”翟嘉好奇问道。
翟雨也没有兜圈子,直接说道:“先切割龙鹰武馆。所有和肖雅的接触,不能以龙鹰武馆的名义进行。我们三个人是一个独立的小组,对外没有任何门派归属。
其次是切割万泽这个名字。阿泽,你在明面上不能以真实身份和她对接……让她记住这个名字,对你的家人没有好处。最后,切割掉我们三个人之间的真实关系。在外人看来,我们是因为利益临时组合在一起的,不是任何形式的长期绑定。”
“我们要让肖雅相信,就算事情败露,她面对的不是龙鹰武馆的二师兄在耍她,而是三个和龙鹰武馆没有关系的独立掮客,接了一单两头吃的买卖。这种情况下,她的报复对象是这个虚构的三人小组,而不是龙鹰武馆,不是阿泽背后的师门关系,不是任何值得她大动干戈的东西。”
“当然,重要的一点,我们展露出来的能量让她有所震撼。这样一来,她就有了不翻脸的理由,我们够强,才有资格谈判。所以我们下一步要做的,是在这场戏结束之后,让她意识到和我们这个三人小组保持合作关系,比翻脸更划算。”
翟嘉闻言点点头:“好像有点道理,阿泽你觉得呢?”
万泽颔首道:“雨哥你继续。”
翟雨点头继续说道:“赵鹤年‘死’了之后,他的地盘势必会空出来。肖雅会吞掉其中最大的一块,她的势力会在短期内迅速膨胀,但她人手不够,吃不下全部。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个高效、神秘、和她没有任何历史恩怨的势力愿意帮她……”
“这个合作关系的分量,会比她从赵鹤年手里抢来的任何一块地盘都重。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她发现了当初赵鹤年假死的真相,她也不会翻脸。因为翻脸的代价,是失去我们……而保持合作的收益,远大于追究一桩已经过去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翟嘉靠在桌边,双手撑在桌面边缘,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在天花板上游移。
他在消化翟雨刚才那番话里的每一层意思。
切割身份、虚构独立小组、用后续合作的利益对冲败露的风险……这套打法已经不是单纯的战术设计了,直接上升战略层次。
“那赵鹤年呢?”翟嘉收回目光,看向翟雨:“赵鹤年如果知道真相,知道我们在他身上演了一出戏,他那边我们怎么处理?”
翟雨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他翻不了浪。”
见翟嘉不解,他只好耐心解释道:“赵鹤年现在在圣市可以说是孤立无援。手下损失惨重,核心地盘丢了,秘宫那边的资源调不过来,如果藏身之处足够安全,他不会联系阿泽,他需要阿泽。这种情况下,他没有翻脸的资本。”
“何况,就算他知道了全部真相,说到底……”
“是阿泽救了他的命。到时候坠江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到阿泽。没有阿泽,他就是江底的一具尸体了。这笔账不管怎么算,他欠阿泽一条命。以赵鹤年的性格,他不会对阿泽这个救命恩人动手。”
翟嘉听完,点了点头。
转向万泽:“阿泽,咋样?有没有要补充的?”
万泽若有所思道:“补充的地方……比如落水点?选什么地方?最好是张冲视线可及但无法快速抵达的位置。”
翟嘉立马眼前一亮:“那要这么说的话,最佳位置是桥面或者悬崖边缘,赵鹤年被逼到绝境遭到冲击坠江,张冲在远处目睹全过程,但等他赶到落水点的时候,人已经被水流冲走了。中间的时间差至少要保持三十秒以上,这个时间足够下面点人带着赵鹤年潜入水下脱离张冲的直接视线范围……同时我们要确保赵鹤年真的已经昏迷过去,那到时候备一支麻醉剂很重要。”
翟雨点头,看向万泽:“还有补充的吗?”
万泽沉吟道:“下游接应点至少两个吧,根据当天水流速度灵活调整。赵鹤年身上有伤,如果第一接应点错过,第二接应点必须在三分钟内能够抵达。”
翟雨点头:“这个需要提前做水文测试,并不难。”
翟嘉这时候忽然说道:“刚才阿泽说的一点我觉得需要好好准备。”
“哪里?”翟雨问道。
翟嘉补充道:“就是张冲的站位控制。我们需要在不引起他警觉的前提下,引导他站在我们预设的观察位置。这个位置必须满足三个条件……视野开阔能看到落水全过程,距离落水点足够远让他无法第一时间补刀,还有就是离开观察位置前往落水点的路径足够曲折,能够最大化他的赶路时间。这三点做到了,赵鹤年这条命就能从水里捞出来。”
阿泽需要密武,所以翟雨和翟嘉的思路都是保证赵鹤年的性命。
不然直接杀了省事。
翟嘉说着伸手在万泽肩膀上拍了一下,轻笑道:“就知道阿泽你靠谱。”
万泽轻笑:“那行,方案已经定了,细节也已经补了,做好最坏的准备……其他的就是执行。”
三人最后又补充了一些详细细节后。
翟雨忽然开口:“对了,阿泽。”
万泽看过去:“怎么了雨哥?”
翟雨挠挠眉心,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合适:“那个……肖雅点名让你过去。”
房间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一下。
最后那点正经荡然无存。
“哟。”
翟嘉促狭道:“这才半天不见,就想啦?阿泽,你好好把握。”
万泽:“……”
这家伙你越搭理他越来劲。
索性不搭理,他望向翟雨:“搞这么一出,是有什么说法?”
翟雨沉吟道:“应该是想单独跟你说什么。她对我戒备心很重,不管我怎么调整话术,她始终保持着一种高度警觉的防御姿态。但对你……”
翟雨忽然停顿了一下,思索道:“她对你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当然,不排除她是故意演戏。肖雅这个人能在秘宫混到现在的位置,肯定不简单。”
翟嘉在旁边忽然幽幽地接了一句:“雨哥,别给自己强行挽尊了。”
翟雨的表情僵了一瞬。
翟嘉双手抱在胸前:“有时候咱就得承认,阿泽的建模是顶尖水准。你随便挑一样出来比,比得过吗?”
翟雨:“……”
要不直接踢死得了。
“说正事。”万泽打断了两人:“落水点啥时候去踩?”
翟嘉沉吟道:“就今天吧,我亲自去。水文数据需要至少两个时间段的观测值,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接应点我选三个,主用一个,备用两个。张冲的站位引导交给雨哥评判,我需要他在落水时的确切位置坐标,误差不超过五米。”
万泽点头:“等你们安排好,赵鹤年那边,我去跟他说达成合作。”
翟嘉点头:“没必要告诉他真相,具体需要阿泽你来又引导,只要误差不大就行,杀手……要不雨哥你来当?你武力值最高,力度把握得住,跟阿泽打个配合。”
翟雨点头:“好。”
翟嘉又说道:“阿泽,肖雅那女人只能交给你了,拿出你的全部魅力,加大马力,让她以为她在下棋,实际上棋盘是我们摆的。”
万泽:“……”
怎么话到他嘴里就变了味呢?
“就这么定了。”
万泽打断,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在三人中间。
翟嘉的手当即叠上去。
翟雨的手最后叠上去,压在最上面。
窗外晌午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的那道亮斑比刚才偏移了几寸,边缘刚好落在万泽的脚尖前方。
三人碰面结束,匆匆吃了个饭,随后翟嘉就带着万泽离开了武馆。
……
凌云山庄的午后安静得不正常。
倒是庭院里那几棵老桂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时发出沙沙声。
门半开着。
万泽在门口顿了一步,扶了扶脸上的面具,目光往里面随意扫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肖雅坐在靠窗的茶案后面。
她今天又穿了一件旗袍,袖口和领口的滚边是同色的暗纹。头发没有像上次见面时那样盘起来,而是用一根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下颌线条柔和了不少。
万泽进门后注意到张冲就站在沙发后面的墙边。
这家伙的状态并不好,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干,左侧颧骨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肿,从颧骨一直蔓延到眼眶下缘。
万泽心里清楚,那是昨晚在横江大桥上被自己揍的。
张冲的目光在万泽进门的那一刻就望了过来。
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像比昨晚又强大了!
完全让人有种心惊肉跳的错觉。
但这是错觉吗?
张冲低下头,默然。
他知道自己不是万泽的对手,但……忠于职责!他不能退!
万泽收回目光,没再看他。
走到沙发前,坐下。
“听说你要见我?”
肖雅缓缓开了口:“赵鹤年没死。”
没有铺垫,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万泽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是反问道:“你连这个都能打听到?”
翔龙码头那么大的动静,封锁线拉了三条街,消息确实很难瞒住。
不过问题就在于肖雅能够这么快得到消息。
不愧是干情报的,手里的底牌估计不少。
肖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是在确认确认万泽听到这句话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惊讶,还是平静。
但他给了她平静。
所以她也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放心,不该说的我没说。”肖雅收回目光,伸手拿起茶案上的紫砂壶,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斟了半杯。
浅琥珀色的茶汤冒着极细的热气。
她不紧不慢开口,语气坦荡道:“毕竟我跟我的人都捏在你们手上。”
她现在的处境其实不比赵鹤年好到哪里去。
说是安置于凌云山庄,可那三个枪手被翟雨的人带走了,身边只剩下一个张冲。
她和赵鹤年之间的这场暗斗,秘宫总部目前还不知道全部的细节。
如果她在这个时候露头,让总部知道她私自调动人手在圣市和赵鹤年开战,她的麻烦不会比赵鹤年少。
所以她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安静地待在这座庄院里,借万泽和翟雨的手把局面稳住。
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她再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台前。
这种分寸感,确实恰到好处。
“你要跟我说的只是这个?”万泽不打算跟她绕。
肖雅忽然笑了,嘴角很松弛,像是忽然起了玩心:“就是忽然想见你了。”
万泽闻言,直接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太不就要走。
有病。
“好好好,我逗你呢。”肖雅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耸肩道:“这次找你真有正事。”
万泽止步。
缓缓回过头来。
面无表情道:“不要耽误彼此的时间,肖小姐。”
肖雅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你这人真不经逗,坐下说。你这么身高马大,我可不想昂着头跟你聊天,对脊椎不好。”
万泽深深看了这女人一眼。
肖雅被他看得微微怔了一下,但她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任由他看。
万泽无奈。
只好重新坐下。
肖雅给自己倒了杯水,动作不紧不慢,从提壶到注水到放下,水倒好了。
她没喝,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抬眼看着万泽。
“就不耽误你时间了,我说正事……我已经接到消息,秘宫有人准备进圣市。”
“所以?”万泽出声。
“我希望你们帮我阻截。”肖雅语气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么糯糯的,很可。
万泽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先说说这人什么来头?”
肖雅没有藏着掖着。
在这种时候藏着掖着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降低对方对风险的评估准确度,从而降低合作的意愿。
她选择了直接摊牌:“江南区银字号执行队的负责人。他跟我是竞争关系,不像我只负责情报,他掌握的力量远比我更强。他如果来了,圣市连同江南所有资源都会落入他的手中。
他肯定已经猜到赵鹤年出事了。但我不确定他是否知道我也在圣市。不过这不重要……不管他知不知道,他都不能进圣市跟我抢地盘,这是我的底线。”
肖雅直直看着万泽,深吸一口气道:“不然……”
“我可以保证,他绝对不会像我和赵鹤年这样跟你们合作。他是偏执的杀人狂。我跟赵鹤年都跟他结过梁子。如果不是上面的人亲自出面调停,他早就动手了。”
万泽看着她。
肖雅迎着他的目光,认真道:“我不是在危言耸听。一旦圣市被他接管,以这家伙的手段,我跟你们的合作一定会受到冲击。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