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肖雅还是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他是炼劲武者……战绩可查,绝对算是个狠角色,虽然好色了点,但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对了,顾千锋跟他同门。”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事实。
万泽听完,颔首道:“别废话,就说吧,你想让我们杀他,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肖雅:“……”
她整个人一僵。
不是,这人是没听清楚吗?
那是炼劲武者啊。
董狂刀啊。
秘宫万里挑一的高手。
他问她能付出什么代价?
肖雅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那句“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生生咽了回去,端起红酒杯猛灌了一口,酒液沾在嘴唇上,衬得她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兄弟,你比董狂刀还狂啊。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细节。
万泽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过于轻描淡写了。
就好像在他眼里,炼劲武者和普通武者的区别,只是多了一道需要费点力气才能跨越的门槛而已。
肖雅重新端详着面前这个戴着面具的年轻人,头一次觉得这个老谭比他想象的还有意思。
……
半个小时后,万泽从凌云山庄出来。
落日已经沉到了竹林后面。
门廊下,翟嘉正靠在吉普车旁边抽烟,看见万泽出来,他立刻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站起身迎上来。
“谈得怎么样?”
万泽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嘉哥,董狂刀,你认识吗?”
翟嘉正要发动引擎的手顿住了。
“什么意思?”翟嘉转过头,目光落在万泽脸上,先前的轻松已经荡然无存。
万泽把肖雅刚才说的话简要地复述了一遍。
翟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当听到“秘宫派人来彻查”的时候,顿时眉头紧锁。
整个人陷入沉默。
万泽说完,补充了一句:“肖雅要露面了,她自己会给出一个和赵鹤年同时失踪的解释。但顾千锋的死,我没往咱们身上揽。她有在试探,但我没接。”
“你没接是对的。”翟嘉立刻说,目光盯着挡风玻璃外面,视线落在远处山脊上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上,像是在快速盘算着什么。
短暂沉默之后,翟嘉终于开口:“感觉情况不太妙啊。董狂刀这个人,是炼劲武者,接下来真的要动真格了。”
万泽靠在座椅上,抬起头,语气干脆:“找雨哥商量。”
翟嘉点头,挂了挡,吉普车碾过碎石路面,驶出了凌云山庄的竹林。
十分钟后。
车子停在了城东一个老式小区的地下车库里。
“董狂刀……”翟雨听完他们的汇报后,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迅速开口,“这是肖雅的机会,也是我们的机会。”
翟嘉和万泽同时看向他。
翟雨沉吟道:“秘宫这次派人来查,表面上看是对我们不利……董狂刀是来追查真相的,这没错。但换个角度看,肖雅现在比我们更紧张。赵鹤年失踪她要给说法,顾千锋死了她也要应付,两件事叠在一起,她需要帮手。董狂刀盯她,会盯得比盯我们更紧。”
他抬起头,直视两人:“所以她才会主动找你。她不只是想给你通风报信,她是想借我们的力。”
翟嘉靠在车厢壁上,双手抱在胸前:“但她这人到底跟我们是不是一条心,说实话真的不好说。”
翟雨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那就用这次机会判断。”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
“如果她跟我们是一条心,那董狂刀这件事,我们可以帮她摆平。代价她付,我们办事,各取所需。”
他顿了一下。
“如果她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翟雨缓缓道:“那就弄死他们。”
除了肖雅,当然还包括董狂刀。
“那就这么定了。”万泽说。
翟雨沉吟道:“我先摸一下董狂刀的底。这些信息都需要时间。肖雅那边,阿泽你继续对接,保持联系,但别让她摸清我们的底。”
“另外,这段时间大家都多加小心。炼劲武者不是闹着玩的。”
翟雨抬起头,补了一句。
翟嘉顿时摩拳擦掌:“好激动啊,感觉又回到当初跟大师兄一起闯荡江湖的时候了……那咱三个一起把这个事做起来!”
……
吉普车在暮色中穿行。
万泽靠在副驾驶座上,面具早已摘了,外套拉链拉开一半,整个人姿态松散。
翟嘉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车里放着广播,声音不高。
两人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万泽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低头扫了一眼来电显示……铁青阳。
他接起来,也没打算寒暄。
电话那头,铁青阳语气多了几分慎重:“今天下午,市林业局下属一个单位的小负责人,到处托人打听您家里的情况……”
消息转了几道手,最后传到了铁家这边。
铁家在本地经营多年,三教九流的消息都有人主动往上报。
铁青阳的下属觉得这事不大对劲,特地跑来跟他当面汇报。
“那人说是姓刘……”铁青阳沉吟道,“我一听这名字,没多少印象,应该刚提没多久。”
万泽微微挑眉。
林业局……姓刘?
打听他家里情况。
他确实不认识什么林业局的人,但他认识一个姓刘的……今天早上还被他捏着手腕差点吓尿裤子的那个。
“不认识。”万泽微微一笑:“但他既然这么想打听,那就劳烦老哥敲敲他。”
铁青阳立刻应下,痛快道:“明白了。交给我,你放心。别说只是下面一个单位的,就算林业局的正主亲自来了,也不算什么。后面的事我来安排,你专心忙你的。”
万泽“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翟嘉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观察他,看到万泽收起手机,他侧过头来,问道:“怎么着,有人找你麻烦?”
万泽把手机揣回口袋,随口道:“学校的二世祖,算了……不值一提。”
翟嘉的眼睛却亮了。
他这种人,对正经事的敏感度一般,但对八卦很感兴趣。
一听“二世祖”三个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咋滴?争风吃醋?你这……是在学校里跟人抢姑娘了?让我猜猜因为谁?是不是……孙繁师妹?”
他越说越来劲,语速飞快,根本不给万泽插嘴的机会:“我就说嘛,你一个大小伙子天天泡在武馆里,血气方刚的年纪,总得有点感情生活。孙繁师妹确实不错,功夫练得好,人也长得倾国倾城,你们两个平时对练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意思……”
万泽终于忍不住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这个否认在翟嘉耳朵里约等于承认。
他嘿嘿笑了两声,“你说说呗,我帮你分析分析。”
万泽懒得理会,直接岔开话题道:“肖雅那边的武技说是在路上了,但董狂刀也在路上。时间上,我担心两件事会碰在一起,最好做个备选计划。”
翟嘉点点头,把烟塞回嘴里。
打火机咔嚓一声,火光在车厢里亮了一瞬:“我明白你的意思,到时候咱们既要收货,又要防着一个炼劲武者在暗处盯着,确实不好办。”
他想了想,点点头:“这样,我来安排。到时候取货的地点、路线、接应的人,我全部重新排一遍。争取在董狂刀到之前把货拿干净,不给他留任何尾巴。”
万泽点了点头。
在这方面,他信得过翟嘉,看似不正经,办起正事来比谁都靠谱。
翟嘉正经了不到三秒,忽然又转过头来,嘿嘿笑道:“对了,肖雅那边就没跟你说点悄悄话?”
“嗯?”
“你没使美男计啊?”翟嘉啧了一声,有点恨铁不成钢道:“人家点名要见你,你就这么油盐不进地走了?要我说,你哪怕稍微配合一下,咱们也不至于每次都猜她的心思猜得这么费劲。牺牲小我成就大局啊阿泽——”
万泽:“……”
等到了地方,他直接拉开车门,下车,反手把车门关上的动作一气呵成。
“靠!”翟嘉从车窗里探出头,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万泽背朝着他,竖起中指,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武馆大门。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龙鹰武馆到了晚上,弟子们都散了不少。
风吹过后山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很清脆,偶尔还有几声夜鸟的低鸣。
万泽换了练功服,一个人走进了训练馆。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沉在丹田,就这么先站了半个小时的桩。
片刻,他开始走架。
最近修炼的武技偏刚猛,大开大合,讲究以力破巧。
身形一晃,一记进步崩拳打出,前脚落地的瞬间,整个房间内的地板都震了一下。
拳劲从脚跟升起,过腰胯,走脊背,最后从拳面炸出去,劲力贯透末梢之后,筋骨齐鸣,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一拳接一拳地打下去,每一拳都干净利落。
与此同时,肖雅承诺的那批武技已经在路上了。
当晚,大概十一点左右,翟嘉将车停在了龙鹰武馆的后门。
熄了火,下车打开后备箱。
里面放着两个金属箱子,
“一共一门密武,三门高级武技,还有四门中级武技,一样不少,全部在这了。肖雅那边很准时。”
翟嘉拍了拍其中一个箱子感慨道,“说实话,咱们这段时间搞来的武技堆在一起,恐怕都比咱们龙鹰武馆的总库存还要多。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不知道多少人眼红。”
万泽笑笑没说话,关了门。
翟嘉还在絮絮叨叨地念叨交接过程中的细节,等说完了之后就出声告辞:“东西交给你了,我先撤了。”
“这就走?”
“去看看萧云楷,真怕这小子挂了。”
“那行吧,随时联系。”
翟嘉开着车走了。
万泽独自一人站在房内,将所有武技铺开。
密武《断江》,以横劲破千钧,练成之后一击之下能断江水。
三门高级武技分别是《缠云双手》、《破甲崩指》、《游龙步》……
图鉴上不断浮现出内容。
……
夜幕下,圣市港口。
海风裹着腥咸的水汽从港口方向灌过来。
码头边缘的渔网和浮漂微微晃动。
远处货轮低沉的汽笛声拖出一道漫长而浑厚的尾音,在水天相接的黑暗尽头渐渐消散。
这是个不算繁忙的时段,泊位上有几艘中小型货船正在卸货,吊臂的探照灯在夜幕里划出一道道光柱。
六号码头却格外安静。
泊位前沿被清出了一片干净的空地,七辆黑色轿车一水排开。
车旁站着十几个穿着深色正装的人。
这群人站了有一会儿了,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不耐烦。
刘得站在人群的末尾。
身上穿着一身深灰色西服,领带打得太紧,在这群人群反而显得有些局促。
他一直在偷瞄前面那些比他含权量更高的人,既不敢直直地看,又忍不住不看。
此刻心情复杂。
兴奋,以及紧张。
来之前他还觉得今晚可能只是又一次走过场,但到了现场看到这番阵势,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
能摆出这种规格接待的人,绝不是小角色。
旁边一个中年人注意到了他的神色,笑笑。
男人叫方修诚,市政厅调研处的副主任,以前从林业局飞升上位,当初在林业局就是刘得的直属上级,今晚带队出面也是他们市政厅亲自牵的头。
前面那伙人就是大领导们。
后面这一小块空地才是他们这些人,
方修诚往刘得脸上扫了一眼,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老刘,这次机会你要把握住。”
刘得连忙转过身来,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能不能把位置往上提一提,就看这次来的贵人愿不愿意赏识你。”方修诚说着,伸手拍了拍自己夹克口袋的位置,暗示的意思不言自明,“这种级别的特使,平时你想见都见不到。今晚他不只是来圣市……省厅那边也有牵扯,圣市的几个口子都被波及,咱们不能怠慢。”
刘得连连点头,很是郑重:“感谢方主任给我这次机会……您放心,从今以后我一定……”
话没说完,腰间的通讯器忽然震动。
在安静的码头显得格外刺耳。
几个站得近的同事纷纷侧目,刘得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抽出通讯器,连看都没看是谁打的,直接挂断。
震动声戛然而止。
他把通讯器重新插回腰间,连忙转向方修诚,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对不住方主任,您说您说。”
方修诚皱了皱眉,但没有发作,只是目光在他的腰间多停了一秒,然后收组织着措辞准备把刚才说的话说完:“那位贵人,人家是就职于省厅,代表特使来我们圣市,巡访督查……各位一定要打起精神,今晚一定要把特使此行的接待工作安排好,这是咱们整个系统的机会,也是圣市的……”
震动又响了起来。
还是那台通讯器。嗡嗡声像是有只苍蝇突然出现在原本安静的房间里。
方修诚的话再次被打断。
他闭上嘴,转过头来看着刘得。
刘得额头上都出汗了。
他手忙脚乱地又把通讯器掏出来,手指头抖得连挂断键都按了两次才按准。
这次他低头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小喜。
他儿子的名字。
刘得心里那股火腾地就起来了。
他想起白天的那些破事。
刘喜说自己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哭哭啼啼打电话回来,要家里替他出头。
刘得当时正在办公室准备今晚的接待方案,电话里听了不到三句就烦了,直接把这事甩给一个老部下,让他先把那姓万的小子家里情况摸一摸,回来再说。
出发前他还专门打回去电话,三令五申地交代,今晚有事,天塌下来都别找他,等他回来再说。
他挂断电话,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方主任您继续,您继续。”
方修诚看了他一眼,眼底冷了几分,但终究没有发作。
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对所有人再次开口……说这是上面重视的结果,说圣市这几年没有出过大的差错,特使过来是好事……还说每个人都有机会出彩,只要表现好……
嗡嗡嗡。
第三次!
方修诚猛地转过身来,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面无表情地盯着刘得,目光里再也没有之前的耐心和提携之意,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刘得!你踏马到底懂不懂事啊?”
刘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嘴唇哆嗦着,连道歉都说不利索了:“方主任,我……我……”
“谁啊电话响个不停?我问你,谁的电话连关掉都不行?你要是真有事,你现在就去接!别杵在这里三番五次地打断我!你要么赶紧去接电话,要么就给老子关机!这两样有那么难做到吗?”
刘得握紧通讯器,惊慌失措道:“我关机!我这就关机!”
然后手忙脚乱地按下关机键,屏幕上的光闪了闪,灭了。
方修诚再不去看他。
他转过身,面对其他人,开始布置接待的流程。
“特使姓董,待会儿都别喊错了。”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在转身之前,连一个多余的余光都没给刘得留。
刘得站在最后面,孤零零的,海风把他的地中海发型都吹歪了,他也顾不上扶。
心里拔凉拔凉。
刚才方主任还想着提携他,现在呢?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了。
他,恐怕真要出局了。
刘得在心里把刘喜骂了一千遍。
回去非得抽死这小王八蛋!
出发前三令五申今晚有重要接待,天王老子来电话都别打,结果这浑小子倒好,一个接一个,把他老子的前程往火坑里推。
还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为了白天的破事要查什么人?
也就在这个时候,码头尽头的海面上传来一声低沉而悠长的汽笛。
“呜!””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一艘中型轮船正缓缓驶入港口。
船身不算大,但吃水很深,船首劈开暗沉的海水,翻起两道白色的浪花。
甲板上的探照灯比码头上的亮了好几倍,刺目的白光从高处打下来,将六号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和码头上停着的那些货船不同,这艘船的船身更修长,甲板上没有堆货物,而是建着一层舱室,舷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看不清上面的标识,但那股派头,让人一看就知道来者不是普通角色。
所有人下意识地整理了衣领和袖口。
方修诚暗自清了清嗓子,调整好站姿,腰背挺得更直了些,走到领导们那群人后面。
很快。
船靠岸了。
舷梯放下来的声音是金属撞击水泥的闷响,一下接一下,沉重的回音在空旷的码头上来回撞击。
先下来的是几个穿灰色制服的人,动作利落,下来之后也不说话,分列两旁,站得笔直。
然后一个人的脚步声从舷梯上传来。
随后,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样子。
一张国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群人迎了上去,为首那人连忙说道:“董特使,久仰久仰。路上辛苦了,我是……今晚特意代表圣市过来给您接风。”
董狂刀,此刻化名董大舰,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望着后面那群毕恭毕敬的官员,也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
这种场面见得太多了。
也就习惯了。
“这次我奉命来你圣市,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调查禁品走私一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码头上偌大的探照灯光刚好打在他的背后,将他的身影拉成一道巨大的、压迫性极强的黑影,投在众人面前的水泥地面上。
“这段时间你们圣市闹出的动静有些大了,上头很重视。我希望你们能配合我的工作,尽快把事情查清楚。”
他顿了顿,继而微微扬声,加重了后半句话,“不过我相信,咱们在座的各位同仁,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继续发酵下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压力,又留了台阶。
“是是是,董特使说的对!”
众人纷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