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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泽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房内站定，双目闭上，脑海中开始回忆太虚斩灵剑的修行。
如今智力提升，记忆力再度得到大幅度提升，仅仅只是回忆，剑诀文字都能清晰分明。
通读一遍后，他直接运转起太虚斩灵剑的口诀。
身正，意沉。
万泽右脚缓缓向前滑出半步，右手虚握成剑指状，指尖与眉骨平齐。
第一个字从唇齿间吐出时，丹田内随之涌起一股极为细微的震颤，犹如一根琴弦被拨动。
几乎刹那，震颤沿着脊柱飞速上攀，过夹脊、冲大椎，汇入右臂，聚于指尖。
就在这时，万泽开口。
气息从丹田升起，在喉间凝成一个个音节。
每吐一字都带动一阵绵长的呼气。
“虚极静笃，神归于中。斩妄破形，太虚为宗。”
指尖在空中划过，动作很慢，平平无奇，像在虚空中画一个圆。
没有任何剑气激荡，没有风声呼啸，甚至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杀伤力。
没多久……
但数据框更新了。
【图鉴：太虚斩灵剑】（入门级）
【效果：出剑速度提升（全属性+0.08）】
【技能初级满足条件：斩敌10000次】
……
“成了！”
只是……
万泽望着入门级已完成的提醒，但下一秒脸上的惊喜就凝固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古怪。
“一万次？”
“还是斩敌！”
“你跟我说……这这只是初级技能任务？”
简直匪夷所思！
套路他是熟，但一万次这个数字还是让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面板，确认自己没有数个零。
没有数错。
四个零，整整一万。
这要是慢慢攒，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他站在原地皱着眉头盘算了几秒，然后不纠结了。
不过入门就能给这么多属性点，初级……硬着头皮肝也就肝了。
练就完了。
万泽平复下心情，当即闭上眼，没有迟疑。
在现实中想要斩敌一万次……怕是他能直接被打上杀人狂魔的标签，但有一个地方可以满足他这个任务要求！
“入梦！”
万泽催动灵相。
意识猛地下沉。
四周迅速变得模糊，犹如被一轮血月吞没。
万泽再睁开眼的时候，头顶依旧是那轮悬在无尽穹顶正中央的血红色月亮。
月亮大得不像话，几乎占了小半边天空，像一只猩红巨眸俯视着大地。
他抬起头，默默收回视线。
“怎么感觉月亮越来越近了？”
万泽懒得去想。
眼下过来他有要事要做。
身处庙内。
万泽出门望向四周的黄粱大山，每一次进来都会被这副景象震撼一次。
和武馆后山的接地气完全不同。
这里可以说是诡兽的地盘，危机四伏。
万泽之前也没想过会这么快深入危险，但任务来了，那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真遇见危险，大不了切断灵相。
万泽心中已将此地当成了磨刀石，环顾四周。
远处山脉的轮廓在血月下一片苍莽，犹如一头头匍匐的远古巨兽。
大山深处笼罩在一片青黑色瘴气当中，血色月华无法刺进去，在瘴气的边界被蛮横地斩断，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明暗交界。
黑暗深处偶尔亮起两点幽绿兽瞳，一闪即逝。
万泽收回目光，没有再耽搁时间，开始往大山方向行进。
刚走出一小段路，他放慢了脚步，看着远处模糊难辨的道路。
那里的一切在视线中糊成一团浆糊，难以分辨。
万泽的视力在正常光线下没有问题，就算现实中的黑夜也能稍微看得见，但在这种极端的暗光环境中，视觉短板就很明显了。
“不急，回去找找提升视力的法子……以后要是能把视力提升到彻底无视黑暗、瘴雾，在这种环境里才更有胜算。”
说完万泽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专注脚下。
枯死古树扭曲成各种狰狞的形状，岩壁上的苔痕一片暗红色，像是被什么生物用爪子反复刨过。
万泽本以为能遇见诡兽，但没想到迟迟未见。
沿途的风景根本不值得留恋。
走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第一只诡兽出现了。
是一只形似山狗但体型大了两圈的东西，皮毛灰绿色，有点不健康的样子，眼睛浑浊，望着万泽，涎水滴落。
它从一块岩石后面无声无息地绕出来，抓住时机，猛地扑了过来。
万泽的感知力早就预判了它的动作。
侧身一闪，右手握剑。
太虚斩灵剑，第一次实战出手。
长剑从腰间提起，划过一道极其简洁的弧线，直切诡兽扑来的轨迹。
没有招式名，剑光乍现。
剑尖过处，空气里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动静，就只是轻飘飘地一带，像是用手指拨了一下空气。
“嗤”的一声。
扑到半空中的诡兽当场炸裂！
从左侧肩胛到右侧腹股沟，一道斜贯整个躯干的伤口凭空出现，内脏和血液甚至还没来得及往外涌，诡兽的身体就已经分成两半。
扑通两声重重砸在地上。
“好强！”万泽低头看着长剑，又看看地上的尸体，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嘴角慢慢上扬起来。
“强点好！越强我越开心！”
他蹲下身，用剑戳了戳诡兽的尸体，翻动间一枚带着惨绿色微光的兽核从破碎的胸腔里滚了出来。
万泽用两根手指夹起来对着血月看了看。
颜色浑浊，不算通透。
他随后把兽核往随身的储物戒指内一丢，虽然不知道这一枚值多少钱，但有总归是比没有好。
继续深入。
接下来遇见诡兽就是出剑！
斩！
斩斩斩！
疯狂斩斩斩斩斩斩斩！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万泽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
杀得太投入了。
从一开始边走边记方向，到后来被连续出现的诡兽引着不断变换路线，他用来辨别方向的标记树已经找不到了。
回头一看，来路被茂密的黑色荆棘和枯木遮得严严实实。
他抬头想靠血月定位，但瘴气越来越浓，连血月都变成了一团模糊。
视线越来越差，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
刚才那一路上他斩了少说有上百只诡兽，每一剑都干净利落，太虚斩灵剑的手感在每一次挥击中都变得更加流畅。
长剑出击的速度比刚入口时快了两成不止，力道上的把控也更精准了，能恰好切在诡兽骨骼最脆弱的那道缝隙上。
这种感觉着实让人上瘾。
万泽脚下加快了速度，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荆棘，视野骤然开阔，一群诡兽出现在了他眼前。
万泽笑了，拎着剑直接冲了过来。
“杀！！！！”
……
与此同时。
不远处，一头三米多高的魔猿，通体黑色硬毛，两条前臂粗壮得像两根浇筑了铁水的石柱，垂到地面的部分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
魔猿双目刺红，嘴角翻起露出两排獠牙，每呼吸一次都有白色的气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迎面，六个人正在飞速围攻。
不过说是围攻，倒不如说是在被一头畜生一一击溃。
地面上一片狼藉，四处可见碎石，和断枝混在一起，中间夹杂着几滩液体，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兽的。
转眼看见魔猿随手一抡，左臂像一根横扫的铁轨呼地甩去，正中最外围一个还没来得及闪避的青年修士。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这股蛮力从地面铲起，砰一声砸在不远处一棵树干上，砸断树后滑落在地，彻底不动了。
“妈的！”外围有人吼了一嗓子。
他踩着一根被震歪的树干凌空腾了起来，身形矫健，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另一棵树的横枝上。
是个穿着青布短衫的男子，腰间绑着一柄窄刃直刀，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血痕。
一只手扶着树干保持平衡，回头冲下面吼道：“庞重！根本打不过！这畜生至少入了二境！我们耗下去全得搭进去，撤！现在就踏马撤！”
刚才大家已经硬顶过好几波了，但根本就打不过！
“撤？！”队伍最前方一个身材极为壮硕的男人头也不回地吼了回来。
他就是庞重。
体型比青衣男子大了整整一圈还多，肩膀宽厚，手里提着一柄开山刀，狞声道：“不能撤！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跟我说撤？魔猿已经被磨掉大半条命了！只要我们再冲一阵，齐心协力就能耗死它！现在撤了前面的投入全部白费！”
死人白死！前功尽弃！
这踏马谁能接受得了！
更何况他为了今天已经准备了太多太多东西，他不能空手而归！
庞重话音刚落，魔猿忽然身形破空冲来。
突然单手拔起一棵五人合抱粗的树干，连泥带根地朝庞重甩过来。
庞重反应倒是极快，往左一个侧扑，那截树木擦着他后背飞过去，却砸在身后一名同伴胸口上。
那人闷哼一声，紧跟着被魔猿一巴掌抽飞，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吐出一口血雾，砰然摔落在地，缩成一团。
要不是青衣男子这时候冲上去，他已经死了！
庞重从地上站起来，回头看去，脸上又多了几分怒色。
对面青衣男子紧咬牙关，左肩因为刚才硬接了魔猿一记震击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扭过头，有些不耐：“庞重！你看看周围！还站着的连你我在内还有几个？六个已经倒了三个了！再不走就全完了！”
他说完忍不住又低头看了那个躺在树下不知死活的同伴，眼神里尽是挣扎。
庞重没有回头去看地上的同伴，因为不敢看。
只是死死盯着魔猿那对猩红血眸，咬了咬牙。
几乎是带着某种近乎赌徒押上最后一注的疯狂吼道：“老子踏马的为了这畜生的兽核已经投了这么多进去！就算走，也必须割它一块肉下来才走！”
青衣男子看去，却终究没再开口反驳。
魔猿用一声低沉的怒吼回应了这番对峙。
声音从胸腔深处开始酝酿，从它张开的血盆大口里炸裂出来。
吼声震得周边树木的叶子簌簌发抖，几个还站着的队员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它动了。
魔猿身形看似笨重，但启动的一瞬间快得惊人。
左臂横扫，右臂上撩，两条粗壮到反自然规律的前肢编织出两道密不透风的杀网，把庞重和青衣男子的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青衣男子拼命扭身闪躲，躲过了横扫的那一下，却被余劲的震荡波扫中侧腰，整个人被打得转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脚步。
另外两个队员刚起身就被逼得连连后退，一个被震得满嘴泥，趴在地上直不起腰，另一个拼命挥刀格挡，结果被一爪子拍飞了兵器，刀片子打着旋飞出去钉在了树干上，嗡嗡颤响。
情况越来越不妙。
就在这时候，魔猿身后远处的山涧里，忽然传来一连串诡兽的哀鸣，一声接着一声。
青衣男子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急切兴奋道：“庞重！你听见没有！这附近有高手！”
庞重沉默不语，一双牛眼死死盯着对面正在蓄势的魔猿。
脸上神色变化极快，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魔猿这时候开始朝他冲来了，地面在它的踩踏下剧烈震动，每一步都让庞重感受到一股直透骨髓的冲击。
他把心一横，脸上浮现出一抹豁出去的厉色，吼道：“把这畜生引过去！然后我们……”
“明白！”
……
……
万泽的剑锋从一只山狗形诡兽的颈骨间抽出来，带出一串血珠。
尸体还没倒地的工夫，他已经转身迎向下一只从侧面扑来的诡兽，手腕翻转，剑尖斜挑，干净利落地从它下颌贯入、后脑透出。
第二只……
第三只紧跟着从枯树后跃出，被他反手一记横斩拦腰截断，上下半身分离时还在抽搐。
太虚斩灵剑的手感越打越顺。
入门之后出剑速度提升了不止一线，最开始还需要预判半拍的斩击，现在可以凭直觉，肩胛肌肉一紧，剑就已经到了它咽喉前。
这种流畅感让人上瘾。
万泽一边杀一边往山涧深处推进，脚边滚落的兽核被他顺手捞起来丢进储物戒指内，动作越来越熟练，就跟在自家菜地里收萝卜。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很沉，像一口巨钟被狠狠砸了下。
余震顺着脚底传上来。
四周枯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落，砸在碎石堆里扬起一小片灰尘。
万泽收剑，抬头。
一个庞然大物正从山涧对面的密林深处拱出来。
两团猩红色的血眸在黑暗里晃了晃，然后一颗硕大的头颅撞断了挡在面前的树冠……紧接着是肩膀，然后是两条垂到地面的前臂，指节粗壮，指甲缝里还嵌着不知来源的暗红色碎渣。
三米多高的魔猿一下子冲出，将身后的血月完全遮住，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巨大阴影。
它喘气时鼻孔里喷出两道白雾，喉咙深处翻涌着闷雷般的低吼，每走一步都能把碎石震得跳起来。
万泽的目光在魔猿身上只停了半秒，然后往下移。
魔猿身前有三道人影在拼命飞奔。
三道身影的姿态狼狈到极点，步伐全部乱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里。
每一次魔猿的脚步声逼近，其中一个人的肩膀就猛地缩一下，像是被鞭子从背后抽中。
他们的方向不偏不倚，正直直地朝万泽这边冲来。
万泽微微皱眉。
跑在最前头的那个穿青衣的身形最先发现了伫立在山涧这边的万泽。
那人脚下踩着一根歪倒的树干借了个力，跳起来朝这边挥手，满脸血污，喊声强行撑开：“兄弟，帮个忙！助我等击杀此獠！”
万泽看了他一眼，却转身就走。
青衣男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从惊喜到错愕到难以置信，只用了不到一息。
尼玛！
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道友！！！”青衣男子再度大喊。
“滚。”
远处只传回来一个字。
没有余音，干脆利落。
青衣男子装出来的友善猛地一滞，彻底冻在脸上。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庞重，羞愧极了，恨不得宰了万泽。
庞重一双牛眼眯起来，魁梧的身形在奔跑中微微压低，倒是决断，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冷厉到骨子里的话：“道友，要活都活不了！既然碰上了就别想独善其身……赶紧过来帮我们！否则我们就一路追着你，谁也别想脱身！”
脚下碎石哗啦啦滚动。
万泽停在一块半陷在泥土里的青石板上，衣角在惯性中往前荡了一下又落回来。
他回头看来，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肩膀不咸不淡地落在庞重身上。
青衣男子见万泽停下，心头冷哼一声。刚才好声好气请你帮忙你给脸不要脸，现在被人用刀子顶到后腰上才知道停脚？
早这样多好，浪费老子唾沫。
他嘴角浮出半截冷笑，但面上还是迅速重新装作友善。
庞重对此毫不意外地眯了眯眼。
在这种与外界隔绝的山脉深处，所谓规矩不过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他的话已经说得再直白不过了，但凡这个持剑的年轻人还有半分理智，就该知道现在转身独自逃走等于把后背交给死神。
庞重大步逼近，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压迫感：“现在不是你在给我们活路，而是我们在给你活路！”
他说话时那柄开山刀在手里换了个角度。
庞重继续道，语气里已经完全没了方才的试探，全是命令口吻：“现在你必须要出手！就你一个，正面拖住它半刻！我们旁伺机而动，从侧翼出手击杀魔猿，事成之后你大可离去！”
话说得是漂亮。
但事实，万泽要做的仅仅是当替死鬼，正面吃下魔猿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他们三人把斩杀时机卡在魔猿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
好处揽干净，连句谢都省了。
至于一个人单枪匹马硬顶炼体二境魔猿的替死鬼还能不能活着离开，那就要凭他自己的运气了。
万泽微微扬眉。
指间在身侧无声扣住剑柄，指节缓缓收拢，鞘中剑身与鞘口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响。
庞重见他握剑，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小子终于认清了形势，绷紧的眉骨稍微松了半分。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嚼碎咽下，气息稍微稳住了一些，随即抬手指向魔猿，语气熟极而流：“它左肋！刚才被我劈过一刀，伤口还没合拢，就从那里下手，牵住它的重心往你右手侧带！待会我三人会在你身后侧翼分击它的后膝和颈后，你只要撑住……”
指令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倒是惯于指挥战斗。
只是庞重说了这么多，万泽一句回复都没有。
别说点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庞重察觉到这一点，眉头再次皱起。
万泽这态度让他觉得有点没面子，像是当众丢了个揖，对方连腰都没弯。
不过，在他眼里，眼前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已经基本上等于一个死人了。
替死鬼嘛，能扛几下算几下，其他的不必讲究。
对于死人，他一向很包容。
他吸了口气，准备再指导一些技巧，免得万泽死的太快。
而且还要加点威胁在里面，让这小子知道现在谁说了算。
然后庞重看见万泽抬起了头。
但不是看魔猿，而是在看他们三个。
那目光平静寡淡，有点像是一面池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不知道为什么，万泽这种眼神让他心底没来由地划过一丝凉意。
似乎有点小瞧这个野路子的年轻人。
他张了张嘴，还想把命令再夯实一句。
然后他听见了锒铛一声。
剑出鞘。
一股穷凶极恶的白色气浪随着抽剑的动作从鞘口轰然炸开，以万泽为圆心呈扇形朝前方怒卷而出。
满地碎石被气浪掀飞，打在树干上噼啪作响，近处几根手臂粗的枯藤直接被齐根震断，碎屑漫天飞舞。
剑光在血月下绽开一道刺目的银弧，空气被这股汹涌的力道狠狠挤压，发出近乎尖锐的厉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属的刃口上被撕裂了。
万泽一剑斩出。
周身气流剧烈震爆，气压在剑锋经过的轨迹上坍缩又释放，空气本身仿佛被纯粹的力量殴打了一拳，闷响着朝四周炸开，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让大地都为之沉了一沉。
“嗤啦！”
首当其冲的青衣男子瞳孔骤缩。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清空了所有念头，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疯狂预警。
坏了！
这不对劲！
他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迎面扑来的狂暴气流就已经狠狠拍在了他脸上。
剑未至，气已临。
男子身上的青色短衫发出布帛撕裂的脆响，从袖口到领口同时崩开数道裂缝，布料碎片被气流卷起在半空中。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感受到剑势中蕴含的恐怖震荡力，青衣男子猛地瞪大双眼。
整个人的结构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之后狠狠一拧。
像是被万斤巨锤砸中。
意识在这一刻变得断断续续，眼前的画面彻底碎成了无数片无法拼凑的玻璃碴。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他的身体了。
血肉像是被人从骨架上生生剥离，那种疼痛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连惨叫都被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几乎眨眼的工夫，青衣男子仰面倒飞出去，一道平滑的剑痕精确地划过他的喉咙，血线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鲜红的弧。
尸身撞在几步外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闷响过后面朝下瘫软滑落，再也没有动静。
突如其来的变故只在一次呼吸之间。
另外两个人的反应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切成两截截然不同的画面。
幸存的最后一名同伴直接僵在原地，眼珠暴瞪，双腿像是灌了铅，整个人呆滞着一动不能动。
上哪见过一个人拔剑之后连半个字的招呼都不打，就把他们的领队之一像杀鸡一样宰掉。
他甚至不敢去看万泽的眼睛，几乎是凭本能将脚尖往后退的方向磨了半寸，后背却撞上了一棵枯树，无处可退。
男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刚才庞重逼这个人留下来当替死鬼。
可是……他们刚才是在威胁谁？
庞重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惊怒。
那个方才还温顺缄默像一块待宰砧板肉的白脸小生，此刻像一头从深水中骤然抬头的猛兽。
前后反差太大，彻底误判！
庞重已经习惯别人在他面前低头。
这种习惯太深了，深到当现实反过来抽他耳光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愤怒……
你怎么敢？
你凭什么？
“你怎么敢的！”庞重的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哑到极点的怒吼。
这一声在本能驱使下冲口而出，不需要经过思考。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己色厉内荏下的铁血秩序被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脚踹碎了。
压根没给庞重任何消化震惊的时间，万泽已抬步欺近。
每一步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但周身的气压却随着每一步的落下急剧攀升，仿佛无数雷霆在他体内崩炸，又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锁死在周身三尺之内，含而不发。
空气在他身周变得滚烫，夜风中夹杂的枯叶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被无形的气劲弹开，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剑光再度亮起。
太虚斩灵剑的出剑速度快得几乎不给肉眼反应的余地。
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不再是尖锐的啸音，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死寂！
这是速度太快，只剩下一道银白色的残光。
“草！”庞重脸色狂变。
他见过快剑，见过狠剑，甚至见过入了境的剑修在面前将人头颅如同切瓜砍菜般斩断。
但万泽这一剑给人的感觉是虚空，空到让人心头发慌，仿佛剑锋经过的空气本身都在为这一剑让路。
周围的光线在剑势笼罩下骤然暗了一个层次，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感观充斥了他的内心。
他不想接这一剑。
庞重的直觉在冲他狂吼！
接不住！
躲不开就会死！
但他是庞重。
他在这大山里待了五年，折在他手里的人和兽不计其数，他不信自己会折在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
“喝啊——”
庞重喉间炸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怒吼，用这怒吼将腾起来的恐惧全部压了下去。
战吼并不能救命，但他手上有底牌。
他的左手早在万泽斩出第一剑时就伸进了腰间布袋，此刻猛力往外一扯，指间夹出一张黄纸朱砂符箓，纸面上画满了蜿蜒如虬龙的符文，在血月之下发着不祥的暗红微光。
他咬破舌尖将血雾喷在符箓上，没有任何犹豫，一巴掌将它拍在自己的右臂上。
赤锻符！
他将它留至今夜的本意是为了对付身前三米之外那头皮糙肉厚的魔猿，没想到却要用在一个人类身上。
符箓入肉的瞬间，皮肤上像是有岩浆淌过，经脉在皮下暴涨，将皮肤撑出紫红色裂纹。
一股滚烫如岩浆的赤红色沿着他的手腕飞速上侵，肌肉在符箓力量的灌注下野蛮膨壮，青筋暴起如老树根系，上臂和小臂的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血管里流动。
他的开山刀在这股力量的牵引下高高扬起，刀身在赤光的包裹下对准万泽的剑光猛劈了下去。
“砰！”
一刀一剑在半空中毫无花巧地撞在了一起。
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从碰撞点轰然炸开，呈环形朝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气浪过处，地面的碎石被碾成齑粉，三人合抱的大树被连根拔起，连同树冠一起被抛向半空，飞速翻滚。
附近数十块人高的巨石被气浪推着往外平移了数尺，在泥地里犁出深深的沟壑。
山涧两侧的崖壁上噼里啪啦地掉下无数碎石，落入谷底的回音连绵不绝。
但就是这一刻。
庞重的脸色在碰撞发生的同一瞬间变了。
他听见了咔嚓一声。
妈的，是他的刀崩了！
开山刀的刀身上，一道裂纹从刃口萌生，飞快地蔓延过整片刀面，直至刀脊，然后整柄刀在他手中崩成数十块碎片，朝四面八方炸开。
一块碎片划破了他的脸颊，血顺着下颌往下淌，他浑然不觉地看着手中仅剩的刀柄，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会——”声音从他喉咙里漏出来，和他刚才发号施令时的浑厚判若两人。
这颗心几乎是随着这一声崩炸彻底凉透了。
庞重的这柄开山刀不知浸过多少诡兽的血。
此刻它竟然断在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剑下。
对方的剑术远在他之上，不止一个档次，那种剑光和劲力里透出的底子是庞重活了这么久都从未见过的。
别说见，他甚至想不出到底是哪个强大的剑修才能教出这样的子弟。
而且对方的修为恐怕比他想的还要高。
庞重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先前那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五官惊恐扭曲着，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刚才盛气凌人的压迫感在失去开山刀的那一秒就被连根拔除。
他用尽最后残余的镇定压下尖叫的冲动，声音颤抖道：“道友，别杀我！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一个人绝对不可能是魔猿的对手！它是二境巅峰！你需要帮手！你一定需要帮手！留下我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漫天碎石砂尘狂舞，弥漫的半空中，万泽冷酷的声音传来：“你这种垃圾，也配当我的帮手？”
庞重的脸从惨白涨成了猪肝色。
下一秒恼羞成怒。
没有人……至少今天以前就没有人敢当着面这样骂过他。
可现在骂他的人生杀予夺都在一剑之间，甚至不需要提高音调。
这份窝囊比恐惧更让他难受，羞辱至极。
他猛地扭头，冲旁边那个早已吓傻的最后一名同伴嘶吼道：“你愣着等死吗！动手杀了他！不然你我今天都要交代在这里！”
最后一名队员醒过神来，茫然看了看庞重扭曲的脸，又看了看对面持剑凝立的万泽，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乎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转身就跑！
使出了浑身力气跑。
脑子里只想拉开一段足够大的距离，再也不想在这两个魔鬼面前多待一息。
他不关心庞重死不死，也不关心谁对谁错，他只想活！
草泥马的庞重，老子就不该信你的邪！
但前有万泽，后有魔猿。
魔猿嘶吼着冲了过来，重达千斤的身躯将大地踏得像一面被擂响的巨鼓。
蒲扇大的手居高临下对着这人的后背就是一捞，指尖合拢的时候空气被挤压出沉闷的爆鸣，直接将那人从地面上钳了起来，两只手分别拽住他的肩膀和腰侧，像是撕开一只烧鸡般毫不费力地将他往血盆大口里送。
“救我！庞重救我！！！救我——”
“嘎吱！”
魔猿一口咬下，惨叫声被骨茬断裂的脆响干脆利落地截断。
鲜血从獠牙缝隙里迸溅出来。
庞重粗重喘着气，恨恨收回目光，暗骂一声废物。
两个队友一个死在万泽剑下一招毙命，一个被这畜牲塞了牙缝，他带来的五个人现在剩下他自己。
这跟他进山之前预想的剧本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不是来接手一枚凝魂境兽核大赚一笔的吗？
然后三年内顺利晋升凝魂境吗？
他就等着靠这枚兽核再往上搏一个台阶。
毕竟师门里的资源就那么些，自己不争，谁替你争？
越想越气，庞重的面目都变得狰狞起来。
肌肉扭曲，牙关咬紧。
“这是你逼我的！”
庞重嘶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穷途末路时特有的怨毒和不甘。
今晚折损到这步田地，拜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年轻人所赐。
不能善了，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他站直了身体，不敢有丝毫松懈，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因为庞重心里无比清楚，在眼前这人的剑下，但凡自己流露出半分支撑不住的迹象，就会被立刻杀死，像杀青衣男子一样干净利落。
他伸进衣内，摸到了另一张符箓。
这张符的颜色比方才的赤锻符更深，近乎暗紫，纸面上没有写符文，而是用某种不知名的黑色丝线绣出了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一直没有用过这张符，因为他知道这东西一旦动用，就不只是消耗精血的问题了。
但现在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不用，今晚就死在这。
用了，或许还能拉个垫背的。
他把符箓猛地按在胸口上。
一股完全不似人间的力量从符箓里涌出，冲进他的经脉，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他的血管里四处乱窜。
庞重周身的气流变得紊乱，脚下的碎石子被紊乱的气劲搅动着噼啪弹跳，每一块肌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动，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青黑色血管网，从脖颈一直蔓延到太阳穴，看上去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粗壮的身躯将胸前的衣料撑得寸寸崩裂，碎布片和他的理智一起被这股暴走的力量撕碎。
当庞重再度抬起头时，双目已赤红如血，眼白中的血丝全部破裂，将整个眼眶染成一片可怖的红。
“噼啪！”
碎石被震得四散飞溅。
庞重的胸膛剧烈起伏，呼气都不像人声，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万泽，目光怨毒，以及带着撕碎一切的狂热，声音已不复先前的畏惧，而是歇斯底里的暴戾：“是你逼我的！我本就为了这魔猿的兽核才一再忍耐、将这一招留到最后……真该死……真该死！坏我大计，今日你别想活着离——！”
“废话真多。”万泽打断得干净利落，甚至懒得听完最后一句。
他在庞重拍符的那一刻就已经提剑冲了上去，脚下步伐在碎石遍布的山涧地面上踏出一连串紧凑的爆响，剑身在空中斜拉出一道银亮的轨迹。
兵解，开！
这一次他在奔跑中催动秘法。
体内经脉的温度骤然上升，丹田中像是被点燃了一座炉鼎，狂暴的力量如决堤的洪水般灌入四肢百骸。
剑尖前方的空气在他提速的瞬间被刺耳的尖啸撕裂，剑身包裹着一层几近透明却又肉眼可见的气芒。
快如闪电的银色匹练横贯山涧，像一条被天神掷下的长鞭，沿途碎裂的砂石被剑尾扫过的余波卷入半空，又在下一秒烧成细小的灰烬飘散无踪。
庞重仓促间抬起双臂挡在身前，体内那些乱窜的符力被他在最后关头全部逼到了双臂上，小臂交叉处的皮肤硬化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角质壳，像是某种粗糙的鳞甲。
他张了张嘴，还想吼出最后一句狠话。
但……万泽的剑已经到了。
剑锋穿过庞重双臂交叠的防御空隙，瞬间没入咽喉，从后颈透出。
干脆利落，像切进豆腐里的刀，连多余的震动都没有。
庞重的身躯陡然跪下。
双膝狠狠撞击在地面上，砸出两个土坑，泥土和碎石从膝盖两侧迸溅开来，扬起半尺高的尘土。
他赤红的双目瞪得滚圆，眼珠往外瞪着，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破裂声，想说什么，但涌上来的全是血。
此刻，庞重内心的震惊已经无法用惊涛骇浪来形容了。
用掉了赤锻符，用掉了保命的暗符，用掉了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底牌，可结果还是被一剑贯穿。
这种碾压性的差距无法用境界、武技、兵器来解释。
只有一种可能……
他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人，被过分年轻的年龄和深不可测的平静双面夹击，犯了这辈子绝不能犯第二次的错误。
他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死盯着万泽，像是想把那张年轻面孔烙印在最后的视野里带走，口中断续喷出含糊不清的质问和诅咒：“杀了我……我背后师门……绝不会放过你，一定会为我报仇……”
“也许吧。”万泽拔出长剑，斜持身侧，剑身上的血迹被内力一抖甩净，几颗暗红色的血珠在落地之前就被气劲震成了血雾飘散。
巨兽沉重的喘息从对面传来。
万泽抬起头。
魔猿正喘着粗气站在不远处，一双猩红的眼珠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才人兽三方的大混战仿佛只是一段过于短暂的插曲，现在现场还能站着的只剩一个握剑的人和一头发懵的巨兽。
它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刚才一连串的变故显然也超出了这头畜生的理解范围，
那些围着自己缠斗了半天的人类被另一个人类像割草一样割倒了，而现在那个割草的人类正看向自己。
万泽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凝魂境的诡兽，比他要高一境。
手里这把剑刚斩了两个人，但面对这样一头三米多高的东西，如果真正动手……就不仅仅是开启兵解仙术的问题了。
万泽在心中做了决定，深吸一口气，准备抢先手。
可魔猿的鼻子忽然抽动了几下。
它嗅到了一股剑意。
一种烙在它记忆深处的剑意。
那日它在林中远远望见过那道剑光从它祖宗的祖宗脖子上斩过，快得像月光掉进深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对，就是这样！
它祖宗的祖宗在前些日子就是这样被一剑斩杀的！
猛地反应过来，魔猿想也不想，扭头就跑。
甩开粗壮双臂，拱背低头，像一匹脱缰的疯马般朝山涧深处狂奔，挡路的灌木被它拦腰撞断，碗口粗的树苗被连着根须从土里拔起抛到半空，地面在它的踩踏下剧烈颤抖，一块不稳的山石被震落下崖壁轰地砸进谷底。
几息之间，那庞大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深处，只剩下一道逐渐远去的轰隆声和漫天落下的枯叶还在证明它刚才确实出现过。
万泽握剑站在原地，兵解仙术开启之后的气劲还在经脉里奔涌，剑身上的气芒发出微弱嗡鸣，像是蓄满了力的弹簧随时准备释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然后抬头看了看魔猿消失的方向，目光茫然了起来。
不是。
我兵解仙术都开了，你堂堂二境跑啥啊？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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