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业连滚带爬,身形贴着地面疾蹿,借着惯性朝前方的灌木丛扑去,肩膀触地的一瞬间腰胯发力,整个人就地翻滚,卸力、转向、隐蔽一气呵成。
动作熟练的让人心酸,好在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狼狈。
半空中,两头诡兽交错扑咬而来,獠牙森白,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凶神恶煞。
扑空的刹那,它们还没来得及调整落地姿态,一道庞大的黑影便从天而降。
是庞重。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曾经叫庞重的这具血尸傀儡。
他落地的瞬间地面炸开一圈气浪,腐叶和碎石向四周激射。
连肌肉绷紧的前兆都不存在,那柄断剑就已经从腰侧提起,横斩而出。
刀光一闪。
“噗嗤!”
断剑的切口参差不齐,但劈砍的力道却无比精准。
剑刃切入第一头诡兽的颈侧,沿着肌肉纹理斜向剖开,从颈动脉到颈椎,一气呵成。
刀势未减,借着第一击的反震力道翻转手腕,剑身在空中划拉出凌厉的弧线,反向斫入第二头诡兽的咽喉。
一刀!
两颗诡兽脑袋滚落地面,甚至连颈血都是迟了半秒才喷涌而出。
尸体还没倒下,庞重已经收剑入怀,像一尊门神般伫立在原地,断剑上的血珠沿着剑脊滑落。
方业趴在灌木丛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错愕看着这一幕,喉咙一滚。
用袖子胡乱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在脸上糊成了一道道泥印子。
但他不在乎,回过神后,反而咧嘴嘿嘿一笑。
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算是摸出经验来了。
引诱诡兽的时候不能直线跑,要走折线,要利用地形起伏打乱诡兽的追猎节。奏
虽然还是狼狈,但狼狈和狼狈之间,也是有段位差距的。
方业调整了一下呼吸,正准备从灌木丛后面蹿出去继续当他的“诱饵”,万泽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平淡的话。
“不必了。”
方业的动作僵在半空中,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整个人维持着一个滑稽的半蹲姿势,茫然地扭头看向万泽。
这就完了?
他还没表现够呢。
但万泽压根没看他。
那双眼睛正盯着悬浮在面前的数据框。
方业讪讪地收回腿,老老实实蹲在原地,不敢出声打扰。
……
【图鉴:傀儡术】(中级已掌握)
【效果:傀儡智力显著提升(控制人全属性+0.04,智力额外+0.08)】
【技能高级满足条件:操控血尸傀儡施展一次法术】
……
几乎是数据框出现文字更新的瞬间,万泽感觉到体内出现了变化。
就像是有一条沉眠已久的经脉忽然被打通了,原本滞涩的炁感在这一刻变得流畅无比。
此前他操控庞重时,炁的传导总有一种隔着一层钝感。
知道该往哪里走,但反馈回来的触感是延迟的。
而现在,那种钝感被一把干碎。
从内而外,真正质变!
万泽闭了一下眼睛。
不需要看,他就能清晰地感知到庞重体内的每一丝炁的流动轨迹,就像感知自己的手指一样自然,仿佛变成了身体的延伸。
这种感知的清晰度跃升,让体内的炁都跟着躁动起来。
万泽压下这股躁动,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个人属性面板。
……
【体力:3.92】
【智力:3.82】
【敏捷:3.88】
【耐力:3.80】
【力量:4.01】
【协调:3.79】
……
六项属性全部突破,其中力量更是一骑绝尘,率先迈过了4.0的大关。
万泽张开五指,缓缓握紧。
骨骼发出一串噼啪声,像是一串鞭炮在手心里炸开。
数值增长呈现在感观上尤为爽利。
万泽松开手,目光落在“协调”那一栏上。
【协调:3.79】
还差最后0.01。
兵解仙术的初级门槛就在眼前,只差这临门一脚。
万泽深吸一口气。
期待啊。
视线扫向另一个数据框。
……
【图鉴:兵解仙术】(入门级已掌握)
【技能初级满足条件:全属性不低于3.8,且在兵解状态击败敌方1人(1/1)】
……
击败敌方一人的条件已经完成。
现在就在属性值要求。
严格说,只剩协调还差着0.01的缺口。
万泽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快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0.01的差距不算什么。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傀儡术上。
高级任务要求操控血尸傀儡施展一次法术,这跟直接操控作战不同。
施展法术很特别。
万泽关心的不是能不能,而是效率。
应该让傀儡修炼什么法术?
只要完成一次就算成功,任务要求的关键就在这,而不是让傀儡真正学会。
万泽微微凝神,开始在心里推演这个问题的可行性。
他刚刚亲手炼制了这具血尸傀儡,每一个环节都是亲力亲为,所以他对傀儡和活人之间的差异再清楚不过了。
傀儡体内没有自主生成的炁,丹田是空的,经脉虽然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而且傀儡不具备自主意识,无法独立运转功法,更不可能主动吸纳天地间的灵气转化为炁。
所有的操作都必须由控制者来完成。
换句话说,万泽需要将自己体内的炁隔空传导到庞重身上,驱动傀儡的经脉来完成法术的施展。
这里面有两个核心难题。
第一是传导损耗。
炁离开本体进入傀儡的经脉,就像是水流从宽阔的主河道分流进入支渠,管径变窄、路径变长、介质不同,每一步都在产生损耗。
如果传导效率不够高,输送过去的炁量可能连法术的最低门槛都摸不到。
第二就是经脉路径。
傀儡的经脉虽然完整,但毕竟是死物,经脉壁的弹性和活人不可同日而语。
炁在其中运行时,路径的选择必须精准到每一个穴位节点,稍有偏差,轻则能量散逸,重则经脉崩裂。
这两点对控制者的要求极高,无论是炁的输出量,还是传导精度,哪怕路径规划,都必须精准。
换作别人,这个任务基本上就是一道天堑。
但万泽打算试一下。
他抬起手,朝庞重的方向勾了一下手指。
伫立在原地的庞重立刻动了。
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两步便走到了万泽面前,然后单膝跪地,低下头颅。
万泽伸出手,五指张开,按在了庞重的头顶。
掌心接触,这脑袋有点僵硬,像是按在一块风干的硬木上。
但万泽没有去在意这些,闭上眼,开始引导体内的炁。
这个过程极其考验对炁的掌控力。
炁从掌心到庞重的百会穴,再从百会穴沿着傀儡体内的经脉一路下行到丹田,这就是传导路径。
万泽控制着炁的输出量,将流速压到极低,大概这难度就等于往一根头发丝粗细的毛细管里注水。
不能有任何急躁。
每一丝炁的推进都在万泽的感知范围内。
传导损耗比预想的要好。
得亏这一路上万泽动辄运转功法上万次,这种高强度的持续运转让他对炁的控制精度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这点挑战对万泽而言,确实没什么难度。
炁从庞重的丹田出发,过气海,走手厥阴心包经,经劳宫穴,出掌心。
整个过程中,万泽的感知紧紧锁定着炁的运行轨迹。
速度、压力、路径偏差,全部在他的掌控之下。
有两处穴位因为经脉壁弹性不足导致炁流速度骤然加快,万泽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立刻向后调整了输入端的炁压,将波动抹平。
站在不远处的方业眨巴了下眼睛。
一开始他完全不知道万泽在干什么。
就看见万泽把手放在一个死人的脑门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邪门。
方业心里犯嘀咕,但又不敢出声,只能蹲在旁边灌木丛里干瞪眼。
然后他就看到……
庞重抬起了手。
换句话说,那具已经被炼制成血尸傀儡的、理论上不应该有任何自主行动的尸体正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下一秒。
方业瞳孔猛地一缩。
他亲眼看着庞重的掌心里,忽然蹿出了一缕火苗。
“咻!”
火焰不大,只有拳头那么高的一簇。
方业的大脑当机了整整三秒钟。
不是。
这怎么可能!!!!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嘴巴大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尼玛!
那是庞重……
庞重啊!
踏马的这老小子活着的时候,连点个烟都得老老实实掏打火机,更别说手搓火球了。
结果现在人死了,被炼成血尸傀儡了,反而会了?
这他妈什么世道!
方业在脑子里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傀儡术的知识翻了个底朝天。
傀儡就是工具,是提线木偶,能执行简单的攻击指令就已经算是品质不错了。
他从没听说过哪家的傀儡能施展法术,哪怕是小火苗。
这已经突破了他对傀儡术的常识边界了。
离谱!
简直丧心病狂,离了个大谱!
方业再看向万泽的时候,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他对万泽的态度是敬畏加惶恐,那是一个弱者面对强者的本能反应,是恐惧驱动的服从。
但现在,在这两层情绪之上,又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变成了某种狂热的崇拜。
方业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脑补画面……
万泽站在一座高耸入云的亡灵塔顶端,身后是黑压压的亡灵大军,上百万具血尸傀儡整齐列阵,每一具都抬起手,掌心里蹿出炽烈的火球。
百万颗火球同时升空,将整片天空烧成赤红色……末日降临!
嘶哈!
亡灵老祖!!!
爹,你就是我爹!!!!!
方业在心里疯狂呐喊,越想越觉得贴切。
傀儡术能玩到这个份上,不是老祖是什么?祖师爷级别的存在!
他心思一转,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之前给万泽当走狗,多多少少有点被迫的意思,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无奈之选。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不怕有主子,就怕跟错了主子。
万泽越强,他的前景就越光明。
在诡域里混,要么自己够强,要么靠山够硬。
方业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靠自己是靠不住的,那剩下的选项就只有找一个足够粗的大腿抱紧。
而眼前这位,显然就是一条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粗大腿。
亡灵老祖啊!
这要是跟紧了,以后走出去横着走都不为过吧?
反正给谁当狗不是当。
给强者当狗,那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方业这么一想,心里顿时好受了许多,甚至连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未来了。
首先要紧跟万泽,万泽说往东他绝不往西。
其次要主动表现,不能等着命令才动,要学会揣摩主子的心思。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嘴要严,腿要快,关键时候不能掉链子。
他用一种近乎崇敬的目光看着万泽,像是在看一座正在缓缓升起的图腾。
而万泽对此一无所知。
他压根就没留意方业的心理活动,甚至没注意到方业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质。
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数据框,想确认傀儡术的任务究竟有没有完成。
……
【图鉴:傀儡术】(高级已掌握)
【效果:傀儡战斗力显著提升(控制人全属性+0.08)】
【技能特级满足条件:组建百人血尸傀儡作战军团】
……
高级已掌握。
任务完成,稍稍松了口气。
但万泽的目光停留在最后那一行字上,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百人血尸傀儡作战军团?
“没搞错吧?”他低声骂了一句。
高级任务让傀儡放个火苗,他费了点心思倒也搞定了。
但特级任务一张嘴就要一百具血尸傀儡?
还作战军团?
这玩意儿是一百个,不是十个,每一具血尸傀儡的炼制都需要完整的尸体、特定的材料和海量的炁来支撑。
他这一路上东拼西凑,能炼制出庞重这一具就已经是走了大运的结果了。
要凑够一百具,他得把整个墨河林翻个底朝天。
不,墨河林都不一定够。
他要是有这么多资源,也不至于逮着墨河林一个地方薅,跟个穷疯了的佃户似的。
除非日后再去尸傀宗溜达溜达。
万泽深吸一口气,没有继续纠结。
特级任务不是眼下该考虑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判断兵解仙术的任务是否完成。
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万泽体内忽然察觉到升腾起一股磅礴的力量。
那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抑了许久,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闸门。
关于兵解的认知桎梏一个接一个地碎裂,像是多米诺骨牌般连续崩塌,每一道桎梏的破碎都伴随着一股新的力量涌入经脉。
突破来得迅猛而干脆。
犹如无人之境。
万泽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剧变。
肌肉纤维在微不可察地重组,经脉壁在强化,炁的运行速度比之前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查看属性面板的具体变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动静。
紧接着,一声暴喝穿透树林,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庞重!你在哪?回应我!!!”
那声音粗粝浑厚,中气十足,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起一片夜鸟。
一听到这个声音,方业的脸色瞬间变了。
急忙扭头对万泽低声叫道:“不好,是毕风!”
“毕风是庞重的同门师叔,两个人据说在现实中就认识,关系匪浅。”
方业一边说一边快速扫视四周,判断撤退路线,“他在我们这个圈子里算是老资历了,打法又凶又狠。庞重活着的时候,毕风拿他当半个亲传弟子在带。”
方业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最关键的信息:“刚才这里动静不小,他应该是循着声音找过来的……主人,您先走,待会我就说庞重低估了魔猿实力,导致全军覆没,我侥幸活下来。”
万泽点头。
带着庞重消失。
方业站在原地,湿冷气息灌满鼻腔,让他剧烈跳动的心脏稍稍平复了半分。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上那摊烂泥,脑子里飞速转动。
就现在。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泥巴,胡乱地往脸上抹了两把,又抠了一团塞进头发里使劲揉搓,让发丝打结、沾满草屑和碎叶。
接着深吸好几口气,把呼吸调整到急促紊乱的节奏,又伸手扯住自己的衣领和袖口,用力撕开几道口子,露出下面擦伤的皮肤,这些伤有些是刚才被诡兽追撵时留下的,有些是他自己在地上滚出来的。
做完这一切,他拿捏好表情,眼眶用力挤红,然后猛地从灌木丛后面冲了出去。
“毕师叔!是毕师叔吗?”
脚下踉踉跄跄,踩得枯枝败叶噼啪作响,整个人跌跌撞撞地朝前扑去,活像一条刚从狼嘴里逃出来的丧家之犬。
来人止步。
方业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
果然是毕风!
中年人模样,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穿着件深色劲装,袖口挽到肘弯,两条小臂肌肉虬结,青筋隐隐。
最让方业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目光如电,扫过来的时候像两把刀子,能直接把人的心思剖开。
他赶紧低下头,把姿态放得更低。
“庞重呢?”毕风的目光越过方业,朝他身后的林子扫了一眼,又收回来,声音沉得像闷雷,吃紧道:“怎么只有你?”
方业哽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几分,嘴唇哆嗦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庞、庞师兄……我跟庞师兄走散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毕风的眉头猛地皱紧。
他没有安慰方业,甚至没有多看方业一眼,只是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别废话!”
那股气势如山岳倾轧,方业胸口一闷,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
他心头暗骂。
我日你祖宗的老毕登,庞重死不死关老子屁事,你朝我发什么火?
但他脸上不敢露出任何不满,反而把腰弯得更低,毕恭毕敬地开始交代。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之前跟万泽对好的草稿。
“回禀毕师叔,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一行六人进入墨河林深处执行任务,原本一切顺利。但走到西南方向那片老林时,遇见了那头魔猿。那畜牲体型巨大,力大无穷,性情极为凶暴。一开始我们以为它只是游神境,最多不超过半步二境,便想着合力将它拿下,也算一场机缘。可谁知道……”
方业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变得更加干涩,“可谁知道那畜牲早已入了二境,庞师兄他们……他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耸动,像是在拼命压抑哭声。
毕风听完,脸色骤然变了,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沉声道:“你是说那畜牲已入二境?”
方业点头,苦笑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夹杂恰到好处的悲痛:“一开始我们只以为它是游神境,最多半步二境,可谁知道它竟然隐藏了实力。庞师兄第一个冲上去,被那畜牲一掌就拍飞了,其余几位师兄也……我运气好,当时站得远,趁乱滚进了灌木丛才捡回一条命。”
毕风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厉声道:“带我去!”
方业一下愣住了,下意识反问:“还去?”
那可是二境魔猿,你毕风再强也不过刚入二境,单枪匹马去找那凶兽的麻烦,这是嫌命长吗?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少废话!”毕风厉声呵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方业脸上。
方业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转身带路。
他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娘。
除了庞重,其余尸体早就被万泽处理干净了,骨灰都扬了,他上哪儿找去?
更何况庞重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但这种事情打死也不能说。
走一步看一步吧。
方业带着毕风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圈。
他依着记忆走回之前遭遇魔猿的大致区域,一路上不断辨认痕迹。
这些痕迹都是真实存在的,方业之前确实在这里被魔猿追得满地乱窜。
但到了本该是魔猿巢穴附近的位置时,他傻眼了。
魔猿没了。
那么大一头魔猿,之前还活蹦乱跳、一巴掌能拍碎一块卧牛石的庞然大物,此刻踪迹全无。
地面上倒是留下了不少战斗痕迹,还有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看上去确实惨烈至极。
但魔猿的尸体、骨头、毛发,什么都没有。
连根猴毛都没剩下。
尼玛?
方业心里咯噔一下。
你咋能没了呢?
你这么大一头凶兽,跑哪儿去了?
你不该在这时候吼两嗓子然后冲出来干碎老毕吗?
咱们鹬蚌相争我渔翁得利,这不是说好的剧本吗?
他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毕风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沉。
他也在看那些痕迹/
显然是有人在重伤之下被拖行过。
这些痕迹都指向一个结论:战斗极其惨烈,伤亡很大。
毕风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向方业。
方业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表情微微一僵,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抬手指了指附近地面上一处格外集中的血迹和断枝:“刚刚就在这儿……我们就是在这儿跟魔猿交的手。”
毕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一处战斗痕迹确实最为密集,从高度和宽度判断,确实是大型凶兽留下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血迹上抹了一下,血迹已经干透发黑,至少是几个小时前留下的。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心中有股极不好的预感正在迅速发酵。
就在这时,毕风怀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神色一凛,两指探入怀中,夹出一张符纸。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黄纸符,纸面上朱砂绘制的符文正在发出微弱的红光,纸身温度急剧升高。
传音符。
方业站在几步之外,眼神一下子变得炽热又艳羡。
他认得这玩意。
墨河林里就算是正式弟子都没多少机会摸到这宝贝,要么有权、要么有钱的人物才有。
这符纸能在一定距离内实现实时传音,关键时刻就是一条命。
这老毕登到底是老资格啊,连这东西都有。
传音符在毕风指间燃烧起来,火光中,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老毕,庞重他们六人死了五人,魂灯都灭了。你那边情况如何?”
话音落下的同时,符纸也燃尽了最后一丝余烬,几片灰黑色的纸灰从毕风指间飘落,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尚未落地便被山风吹散。
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方业浑身的汗毛在一刹那间全部倒竖起来。
他终于想起来这个声音是谁了,墨河林戒律堂的执事声音,他刚入门时有幸远远听过一次训话,就是这把嗓子。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句话的内容。
庞重他们六人,死了五人。
魂灯都灭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墨河林那边已经知道人死了。
方业喉咙发紧,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轰——”
一股可怕的气势从毕风身上爆发出来。
肉眼可见的炁浪以毕风双脚为圆心,地面上的落叶、碎石、断枝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外推去,哗啦啦地翻滚出两三米远。
空气变得沉重,压迫得方业几乎喘不过气来。
传音符最后那几片灰烬还在半空中飘荡,尚未落地。
毕风缓缓扭过头。
方业对上了那双眼睛。
血丝密布,布满杀机。
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疯狂和暴怒。
毕风的嘴唇抿起,脖子两侧的筋腱像两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方业的喉咙不自觉地滚了一下,声音发干,脑子飞速转动,嘴上先一步开口:“毕师叔,您放心,我一定会为庞师兄报仇的!”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虚。
毕风唇角扯起一抹弧度,冷冷嘲讽道:“报仇?就凭你吗?”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充满了不耐烦。
方业心里一凉,嘴上却不敢停,干笑着打圆场:“我知道我现在实力低微,但我……但我可以带路,我可以找到那头魔猿,我可以……”
“够了!”毕风一声暴喝,声浪在山林间炸开,震得方业耳朵嗡嗡作响。
方业浑身一抖,瑟瑟缩缩地闭上嘴,不敢再继续往下说。
他把头低得很深,肩膀微微颤抖,看上去像是被吓破了胆。
实际上他心里在破口大骂。
毕风你这个老不死的疯狗,庞重死了你朝我撒什么气?
我又不是你爹,又不欠你一条命!
但他不敢说。
一个字都不敢露。
毕风这么生气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之前他听过一些传言,说毕风和庞重在入墨河林之前就认识,好像是同乡,逢年过节庞重都会单独去毕风那儿拜会。
还有人私下议论说他俩可能是亲戚,只是没有公开说明。
方业听到这些传言时只是当八卦听听,没太往心里去。
现在他往心里去了。
何止是亲戚。
看这架势,说庞重是毕风的亲儿子他都觉得不过分。
魂灯一灭,毕风整个人直接疯了,连戒律堂的规矩都不管了,这架势恨不得杀人泄愤。
这种程度的感情,不是普通的同门之谊能解释的。
下一秒,毕风的一句话让方业如坠冰窖。
“庞重都死了,只有你活着?凭什么?”毕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种轻比刚才的暴喝更让人毛骨悚然。
他歪了歪头,看着方业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踩到的虫子,恶心又多余,“可为什么只有你活着呢?我怎么想都想不通。不如这样吧,你死了算了。”
你死了算了。
五个字,平淡得很。
但字里行间的杀意冷得刺骨。
方业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毕风我日你十八代祖宗!!!
他脸色狂变,脚步本能地倒退一步,两只手在身前胡乱地摆了摆,嘴巴比脑子更快地喊道:“毕师叔我知道你很难过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我想看到的是一个意外真的是一个意外……”
话没说完,毕风已经出手了。
五指微张,掌心外吐,炁劲从丹田炸起,过肩井,走手三阳,在掌心劳宫穴炸开,化作一股排山倒海的推力。
掌还没到,掌风已经封住了方业所有闪避的路线,空气变得像一堵墙,把他牢牢钉死在原地。
御术境打游神境,一招就够了。
方业的瞳孔骤缩,求生本能让他在最后一刻嘶吼道:“毕师叔,我也是墨河林的弟子,你杀我——长老们不会放过你的!”
毕风的掌势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更快了一分。
笑声从掌风后面传来,冷得很:“别说是你,就算是墨河林的长老害死了庞重,我一样杀他!”
这话一出,杀机毕现。
对他来说,方业只不过是个随手可以弄死的蝼蚁。
什么门规,什么戒律,什么长老问责。
在庞重死讯传来的那一刻,这些东西就已经从他的理智中被剥离出去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发泄。
而当下他只想弄死方业。
不是为了惩戒,纯粹就是需要一个发泄愤怒的出口,而方业恰好站在那个出口的正中间。
“我艹尼玛!”方业气得浑身发抖,什么恭敬什么毕恭毕敬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指着毕风的鼻子破口大骂。
谁能想到这老毕登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他辛辛苦苦编了那么一大套说辞,又是泥巴糊脸又是扯衣服又是演哭戏,结果这老东西听完传音符直接翻脸,一句辩白都不给他留,上来就要杀人。
踏马的庞重又不是他弄死的!
更何况他还因为庞重差点死在诡兽嘴里,一脚踏进鬼门关又硬生生爬了出来,结果现在毕风要弄死他?
凭什么?
方业心里憋屈得快炸了,恼火冲破天灵盖。
可毕风是第二境御术境强者,他才只是第一境游神境,拿头打!
这一掌拍下来,自己连渣都剩不下。
绝境之中,他最后一点理智也崩断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老贼,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毕风冷笑。
一掌拍下。
就在这一掌即将落到方业天灵盖上的前一瞬。
“颂!!!”
一道破空声炸响。
一道黑影从侧方的密林中闪电般冲出,速度快到拉出了残影,精准无比地横插在毕风和方业之间。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毕风那力贯千钧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黑影身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响,像是铁锤砸在了千年老木上。
气浪炸开。
方业被刮得连退了四五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猛地抬头回望,在看清楚来人的那一瞬间,眼眶里那股酸胀感再也压不住了,差点当场哭出来。
是庞重!
庞重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山似的挡在方业前面,一只手掌还维持着格挡毕风掌劲的姿势,小臂上的肌肉被掌劲震得轻微变形,但纹丝不动,更没有退后的意思。
方业视线越过他……看向后方那道不紧不慢走出来的人影,顿时松了口气。
爹!
您终于来了!
方业看着万泽从庞重身后的阴影中走出来,恨不得现在就给万泽跪下磕三个响头。
要不是万泽及时赶到,他刚才绝对小命不保!
这一刻,万泽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无比光辉伟岸,比墨河林正殿里供的那尊祖师爷塑像还要高大。
这踏马才是靠山!
什么毕风,什么御术境,能挡得住万泽的手段吗?
亡灵老祖,亡灵老祖啊!
方业在心里疯狂地念叨这个称号,差点忍不住狂吼出来,自己这条狗命算是有救了。
毕风一掌被挡,身形微微一顿。
他收回手掌,眯起眼睛看向挡在方业身前的庞重,目光在庞重那铁青色的面孔和空洞无神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表情突然错愕。
然后他扭过头,看向庞重身后的万泽。
“你?把庞重炼成了血尸???”毕风声音都在颤抖。
他盯着万泽。
万泽这张脸很陌生,不是墨河林的弟子。
万泽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给毕风多说第二个字的机会。
右手按上剑柄,五指收紧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从闲庭信步到杀机毕露,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
剑鞘里的剑刃感应到主人体内暴涌的炁,发出暴戾的嗡鸣,像是迫不及待要饮血的活物。
“镪啷!”
万泽拔剑。
金铁之声在山林间炸响,穷凶极恶,余音在树干之间反复弹跳。
剑刃出鞘的同一瞬间,一道剑光从剑身上炸裂开来,凝练如匹练,锋锐如削铁,以万泽为圆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出。
剑光所过之处,枯枝断叶无声断裂。
每一寸剑气都被压缩到了最小的截面上,每一分力量都被精准地释放到了最需要的位置。
快!准!狠!
与此同时,万泽的声音在山林间回响,字字如铁,狠狠砸下——
“废话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