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墨河林。
执事堂。
方业站在堂前，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遭。
毕竟死了五名弟子外加一名执事长老，这么大的事，执事堂不可能不闻不问。
而作为唯一的幸存者，他方业的名字必然会被摆在问询名单的最顶上。
好在他事先准备好了说辞。
从他离开那片林子开始，他就已经在心里一遍一遍打磨每一个细节了，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要说得模糊，哪些要说得斩钉截铁。
最重要的是，整个过程要剔掉万泽存在的所有痕迹，然后逻辑通顺，因果自洽，用事实说话。
执事堂的正厅很宽敞，但光线不好。
两侧高墙上固定着火把，正中央摆着一张黑漆长案，案后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人……宋长老。
也是执事堂堂主，他亲自过问此事。
方业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便赶紧收回。
宋长老看上去五十出头，鬓角微霜，脸型瘦长，眼窝深陷，两道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自带一种不怒自威。
今日身上穿的是一件深青色长袍，袖口绣着墨河林独有暗花。
方业站在长案前三步远的位置，感觉到宋长老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顿时后脖颈发凉。
仿佛这位宋长老的目光带着重量。
方业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在墨河林混了这么久，见个堂主腿肚子就发软，要是换成老板站在这儿，估计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问询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宋长老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一针见血，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出现破绽。
方业回答的很谨慎，语气里有些惶恐不安。
说是当初毕风师叔来了，然后问了情况。
毕风师叔艺高人胆大去追那头魔猿了，他一个小小弟子跟不上他老人家的步伐，只能原路返回。
至于毕风去哪了、追没追上、什么时候回来，这些一概不知。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说多了反而露怯。
宋长老沉默片刻，忽然又问方业和庞重他们是何时遭遇魔猿的？
方业一一作答，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问到毕风时又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和无助。
他说的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挑着说，捡着说，这样就安全把万泽从整块事件里干干净净地剜了出去。
宋长老听完，再度沉默了片刻。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从案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弟子快步走进来，在宋长老身侧俯下身，低声禀告道：“宋长老，外门有弟子修为突破，通过考核，需要您亲自审核。”
宋长老搁下茶盏的表情微微一动，原本因为毕风失踪而皱了大半个时辰的眉头总算松了一些。
死了五个弟子丢了一个长老固然糟心，但能听到外门出了个好苗子，好歹算是一个好消息。
他转过头，语气比刚才问询方业时明显和缓了几分：“那人叫什么？”
“萧云楷。”来人显然提前做过功课，回答得脆快，双手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宋长老手边，“弟子已经查过，他是三个月前入我墨河林，分配在南区外门丁字院。入门时检测资质属甲等偏下，并无特别出众之处，许是被抽了两次血魄，所以修行更认真了些，择菜突飞猛进，刚刚在考核中以游神境初期的标准完成了全部试炼项目，达标率十成。”
宋长老越听越意外，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入门资质甲等偏下，三个月突破到游神境？
这个速度放在墨河林近十年的外门弟子确实算得上拔尖了。
他接过册子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萧云楷从入门到现在的每一次成绩和评分。
方才盘问方业时那股沉凝压抑的气息消散了大半。
他合上册子，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三个月就能完成入门考核，确实是个可造之才。”
方业站在旁边，把这一切听得真真切切。
心里其实酸溜溜的，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外面那些弟子都羡慕他方业能活着回来，命硬、运气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有谁知道他这趟是怎么活下来的？
而这个叫萧云楷的师弟呢？
人家是靠实打实的修为突破，正正经经地走进执事堂，正正经经地得到堂主的夸赞和赏识。
当初他从外门晋升到内门，前前后后花了半年多的时间，就这个速度在外门已经算是中等偏上了。
可萧云楷只用了三个月，比他快了一倍。
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方业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羡慕归羡慕，他现在没有资格嫉妒任何人。
老板交代的材料清单还在他怀里揣着呢，就十天期限，哪来的闲工夫跟一个新晋师弟比谁升得快。
没等他继续想下去，宋长老已经结束了这段短暂的插曲，将视线重新落回到他身上。
这位执事堂堂主的目光依旧锐利，但语气已经不像先前那般冷硬，带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体恤：“这段时间你就好好歇息，等事情调查结束之后，再给你安排新的任务。”
方业面上不显，恭恭敬敬地抱拳弯腰行了一礼：“是，多谢宋长老关心。”
然后低眉顺眼地朝门口退去。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方业抬起头，看到了门外等候的人。
廊檐下站着一个年轻人。
个头比他高了大半个脑袋，肩宽腰窄，身形修长挺拔，穿一身墨河林外门弟子统一的灰蓝色布袍，但同样一件袍子穿在别人身上松松垮垮，穿在他身上就像是量身裁剪的。
长相也比方业略帅几分，眉眼疏朗，鼻梁挺直，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廊外的火光从侧面打在来人脸上，把半边脸衬得明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让整张脸凭空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深沉。
方业心里“呸”了一声。
人心不古啊。
他现在根本不相信黄粱道里的人会用真容示人，大家都是易容出来的，谁也别嫌谁丑。
眼前这位萧师弟肯定在易容的时候偷偷把自己的颜值调高了好几档，要不然怎么会长得这么顺眼？
一个大男人，收拾得这么利索做什么？不要脸！
他在心里骂了两句，面上却笑得比春花还灿烂，温和地咧嘴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萧云楷”也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就是这个眼神。
方业跟萧云楷擦肩而过的时候，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脚下的步子也没停，但后背的寒毛已经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方业继续往前走了四五步，拐过廊道的转角，确认自己已经离开了对方的视线范围，才猛地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看去。
廊道尽头空空荡荡的，那个修长的背影已经走进了执事堂的正门。
“奇怪……”方业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声，“难道我现实中认识他？”
他想了好一会儿，把现实中认识的人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家的街坊邻居？
上学一起念过书的同窗？
可没有一张脸跟刚才那位萧师弟对得上。
也许只是错觉？
方业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暂时搁下，快步离开了执事堂。
万泽不紧不慢地穿过执事堂的门槛。
刚才跟方业的那次对视，是他有意为之。他
想看看方业能不能认出自己。
结果让他既不满意也还算满意。
方业显然有所警觉，那个眼神里闪过的异样没有逃过他的捕捉，但方业最终还是没有认出他来。
这意味着自己太阴呼吸法模拟出来的萧云楷形象，在面相、身形和气质上已经过关了，但眼神还不够到位。
眼睛是掩藏身份最薄弱的环节，一个人可以改变骨骼轮廓、改变体态步伐、改变说话声调，但眼神里的东西很难伪装，那种长久积累的本能反应会不自觉地泄露出来。
万泽心头警醒，面上却不动声色，调整眼神状态，跟着引路的弟子穿过执事堂的前厅，沿着一条窄长的廊道向内走去。
廊道的地面铺着青石方砖，砖缝里长了薄薄一层青苔，走上去湿滑微凉。
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铜质壁灯，里头烧的是某种散发着淡淡松香的灵脂，火苗安静，将廊道映照得影影绰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廊道到了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间方正大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画的正是墨河林的山势走向。
宋长老已经从方才问询方业的位置移到了这里，正坐在长案后翻看那本记录着萧云楷资料的册子。
万泽进门站定，微微垂首，姿态谦逊。
他将自己代入萧云楷该有的反应里。
一个刚突破游神境的外门弟子，第一次被执事堂堂主单独接见，应该紧张、拘谨、感恩，但又不能紧张到说不出话，也不能拘谨到失了气度。
这个分寸得拿捏好。
宋长老将册子合上，抬起头来，开始认真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
目光比刚才翻阅册子时更加仔细。
面前这个年轻人站得笔直，不过神态不错，肩松腰紧。
眼神干净，不飘不躲，跟他对视的时候没有刻意的恭顺也没有不安的闪避，而是很平静地接住了他的目光。
至于气息，确实是刚刚踏入游神境的修为，炁息尚不稳定，但已经能看出底子打得相当扎实，经络开阔，经脉通畅度不错，没有急功近利、走捷径留下的隐患。
宋长老缓缓点头，眉宇间那点残留的阴霾彻底消散了，赞许道：“不错，一表人才。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就能突破到游神境，确实是可造之才。”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将双手交叠搭在案上，目光中多了几分考较的意味，“之后……有没有什么想法？”
万泽心里一动，抱拳躬身，语气得体：“多谢长老夸赞，弟子刚入墨河林不久，很多事还不太懂，不敢说有什么想法。若长老不嫌弟子愚钝，还请长老提点一二，弟子一定铭记在心，脚踏实地，不负宗门栽培。”
这番话说完，宋长老脸上的满意又添了几分。
不错！
很好！
他见过太多的外门弟子，稍有突破就急吼吼地来找他要功法、要资源、要职位，恨不得今天突破明天就当上内门核心弟子。
像萧云楷这样资质好又沉得住气的年轻人，在墨河林已经越来越少了。
毕风之死给他带来的烦躁和恼怒，在这个年轻人的谦逊面前，被冲淡了不少。
宋长老略作沉吟，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道：“你先入我执事堂任记名弟子。”
说完，他略作沉吟：“赐二阶修行之法一门，我会安排弟子带你去后山书阁。切忌，在黄粱修行，要以稳为主，不急不躁，三月之内定能稳固游神境根基。”
不等万泽道谢，宋长老又接着说道：“等境界稳了以后可来寻我。若能通过老夫的考验，老夫可亲自收你为徒，再赐三阶修行之法一门。”
这句话的分量，比前面所有的夸赞加起来都重。
执事堂堂主亲自收徒。
这在墨河林内门弟子中都是抢破头的好事。
而且以宋长老在墨河林的资历和地位，他门下的亲传弟子在资源分配、任务派遣、晋升考核上都有优先权。
更重要的是，有一个堂主级别的师父，等于在墨河林有了一把大伞，其他长老想动你都得先掂量掂量。
万泽脸上感激，当即抱拳行礼：“弟子领命！定不负长老所托！”
宋长老满意地点点头，从储物袋中取下一块巴掌大小的木质令牌，递到他面前。
令牌乌沉，入手分量不轻，正面刻着一个“宋”字，背面是一幅简化版的水纹图案，打磨得光滑温润。
令牌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符纹刻线，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不是寻常的木牌，而是加持过某种禁制的法器。
“去吧，修行上若有什么不会的地方，可持此令来执事堂寻我。”宋长老语气温和地叮嘱了一句，看向万泽的眼神，已经有了几分看未来弟子的温度。
万泽双手接过令牌。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木质牌面的一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冰凉感从指尖疯狂灌入。
盗天机成功！
【镇邪+10+10+10+10+10……】
数据框在万泽的感知里疯狂刷新，数字连跳。
万泽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
在宋长老眼里，他只是双手接过令牌，恭敬地低头行礼，看不出任何不对。
“弟子感激不尽！”万泽感激道。
“去吧。”宋长老语气柔和，摆了摆手。
他目送万泽转身离去，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期许，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过两天找个什么由头考校一下这个年轻人，走个过场就正式收入门下。
等万泽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宋长老收回目光，脸上那点柔和也随着收回的目光一同敛去。
他重新变回了执事堂堂主该有的冷硬模样，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方才那名禀告的弟子机灵地快步走进来，躬身行了一礼，压低声音汇报道：“回禀长老，我等已经派人查探过方业师弟所说的区域，魔猿确有其踪，沿途留下的痕迹都跟方业师弟描述的吻合。不过那畜牲许是知晓自己杀了我墨河林的长老，已经不敢在墨河林的地界继续停留，足迹显示它向西北方向遁逃，目前已经出了墨河林的管辖范围。”
“西北？”宋长老眯起眼，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叩了两下，若有所思。
墨河林的管理范围覆盖方圆数百里的山林地带，而西北方向那片区域他记得不久前确实有新势力入驻。
他抬眼问道，“那地方似乎新来了一个宗门？”
“长老英明。”那弟子点头道，“对方叫离火宗。传闻行事霸道，常有抢夺他人灵矿、强占散修洞府的传言流传在外。不过弟子日前奉命出使离火宗交涉过一桩边界纠纷，跟他们的人打了几天交道，倒是低调得很，也算是通情达理，规矩严明。看来外头那些传言也是以讹传讹，做不得准。”
他说到最后笑了笑，语气轻松。
宋长老闻言，没有立刻置评，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他活了这么久，深知“以讹传讹”这四个字在修真界才是最靠不住的。
一个宗门的行事作风，不是跟使者打几天交道就能看透的。
不过眼下魔猿的事才是正题，离火宗怎么样暂时还轮不到他来操心。
他吩咐道：“若是那畜牲真逃到了离火宗的地盘，就派人前去交涉，由我墨河林出手斩杀此獠，为死去的弟子和毕长老讨一个交代。跟他们说清楚，不会给他们添麻烦，只要一个通行的方便。”
“弟子明白。”那弟子应下，正准备转身离去，又被宋长老叫住了。
“对了。”宋长老指了指案面上那本记录着萧云楷资料的册子，“萧云楷的事不要对外宣传，都敲打一二。三个月突破游神境的好苗子，谁要是在外面乱嚼舌根把其他堂的人给我招来了，老夫拿他是问。”
他说到最后语气骤然转厉，那弟子浑身一凛，连忙躬身抱拳：“弟子明白！弟子这就去办！”
等那弟子退出小厅，脚步声消失在廊道远处，宋长老一个人坐在长案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毕风的事从头到尾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怎么想都想不通。
毕风一个御术境，在墨河林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头魔猿，就算入了二境，打不过总能跑得掉吧？
可偏偏人就没了，魂灯灭了，尸体也找不到。
他越想越烦，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毕风你这个蠢货！”
白死了不说，还给他执事堂惹了一屁股烂摊子。
五条弟子的人命加上一个执事长老的失踪，长老会上他少不了要挨人攻击了。
不过一想到刚才那个叫萧云楷的年轻人，宋长老脸上又浮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三个月突破游神境，资质确实不错。
更重要的是这孩子心性稳，不浮躁，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子难得的踏实劲儿。
等他亲自考校考校，确认底子没问题，就正式收入门下。
这种好苗子，得趁早定下来，晚了就被别的老东西盯上了。
他特地打招呼不让对外宣传，也是这个原因。
执事堂在墨河林的权势不小，但其他几个堂口的堂主也都不是吃素的，抢起人来一个比一个手快。
他不抢先一步，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宋长老把萧云楷的册子重新翻开，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将册子妥帖地收进了案下的暗格里。
……
万泽跟在那位内门师兄身后，沿着执事堂外的青石主道一路向北。月色下，眼前墨河林的山势在北段骤然收窄，两侧山壁夹出一条狭长小道。
路面变成了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小道两侧的树木愈发高大茂密，树冠在半空中交错。
领路的这位师兄看起来二十三四岁……当然，也有可能是故意易容年轻点。
身穿内门弟子标配的藏蓝色劲装，袖口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一块铁质令牌，走路时牌子轻磕在腰带上发出细细的脆响。
从执事堂出来到现在，他已经主动找了不下五个话题。
从墨河林的伙食聊到后山的温泉，从温泉聊到最近的天气，又从天气绕回墨河林的伙食。
热情得有些用力过猛，但分寸拿捏得还算到位，不至于让人生厌。
万泽心里清楚，这份热情不是冲着他“萧云楷”这个人来的，而是冲着宋长老来的。
能在执事堂混的弟子，情商都不会太差。
这位师兄显然是得了什么招呼，所以才对他这个刚晋升的外门弟子格外体贴周到。
“对了，萧师弟……”青年忽然放缓脚步，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个热络的笑容，“我认识一位负责分管住处的李师兄，待会儿我跟他打个招呼，从内部给你挑个好住处，保证灵气充足，住着舒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懂得都懂。
万泽抱了抱拳，面露感激之色：“多谢师兄费心。”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自然地接道，“不知道师兄如何称呼？”
“我姓周。”青年咧嘴笑了笑：“单名一个彦字，彦士的彦。你叫我周师兄就行，不用那么见外。”
真姓假姓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万泽在心里默默记下。
周师兄这条人脉用好了是一条不错的情报线。
他没有打算走孤傲高冷、拒人千里的路线。
那种路线或许看起来很酷，但在墨河林这种地方，孤狼死得最快。
朋友要搞得多多的，线人要埋得广广的，这样情报才能像蜘蛛网上的露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万泽顶替萧云楷混进墨河林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搞资源，搞得越多越好！
然后，再近距离、悄无声息地去观察厉丘和海遇阳这两个老阴货。
前者是黄粱道大院院首，后者也是个二境，这两人在黄粱道的地位都不低，手段也一个比一个脏。
萧云楷只是入门级弟子，接触不到核心情报，但万泽不需要核心情报，他只需要一个合法合规的身份，让自己利益最大化。
周彦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身边这位“萧师弟”在心里做用户画像。
他心情很好，觉得这位师弟谦逊有礼，没有半点恃才傲物的毛病，比那些稍微有点成绩就尾巴翘上天的外门弟子强太多了。
他引着万泽拐进一条岔路，沿着山坡往上走了一小段，来到一排依山而建的青砖平房前。
负责分管住处安排的师兄姓李，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弟子，坐在一张堆满册子的木桌后面，正拿着一支秃毛笔在登记簿上写写画画。
看到周彦领着一个陌生面孔走进来，他放下笔，目光在万泽身上扫了一圈，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平淡。
周彦没急着开口，先跟李师兄闲扯了两句天气和最近的任务安排，然后趁万泽站在门口打量墙上住处分布图的工夫，悄悄凑到李师兄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宋长老钦点。”
李师兄握笔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重新看向万泽，这次的目光完全不一样了。
迅速放下笔，李姓师兄从桌后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声音都比刚才洪亮了几分：“萧师弟是吧？来来来，我带你去看看住处，咱们树塔那边还有几处内部预留的好位置，平时都不往外放的。”
周彦在旁边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把舞台让给李师兄，看向万泽，给了个“我办事你放心”的笑容。
树塔是墨河林弟子住处的核心区域。
依树而建，两到三层木结构塔楼，每座塔楼的基座都嵌在古树的主干分叉处，楼梯沿着树干盘旋而上，房间掩映在茂密的枝叶之间。
住在这种地方最大的好处是灵气。
古树本身就有聚灵的效果，再加上墨河林在树塔区域布置了聚灵阵法，灵气的浓度比外门弟子住的山脚平房区足足高出三四成。
李姓师兄带着万泽和周彦在树塔区转了半圈，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每一处空置塔楼的优劣。
他说话的方式很实在，不夸大也不敷衍，什么地方潮湿，哪一个区域靠近灵脉节点，或者哪里有鸟兽吵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些内部预留的住处一般不轻易往外批，得是长老以上打过招呼的才行。”李师兄推开一扇栅栏门，侧身让万泽先进去，“萧师弟看看，这几处都是上乘位置，灵气浓度在树塔区也算拔尖的。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万泽走进栅栏门，在几处空置塔楼之间走了一圈。
灵气确实充沛，呼吸之间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清冽的灵韵沁入肺腑。
他最终在一栋位于两棵古树交叉处的塔楼前停住了脚步。
这栋楼被两棵枝繁叶茂的古树夹在中间，树冠将楼顶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线极细的月光。
楼身大半隐在树荫里，比其他塔楼明显阴凉了好几个度，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意扑面而来。
“就这了。”万泽抬手一指。
李师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笑容微微一僵，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跟周彦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两三息，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开口提醒道：“萧师弟，这个住处好是好了，灵气确实是这几处里最足的，但它被两棵古树遮得太死，常年不见日光，对修行倒没什么大碍，但阴凉过头了，若是待久了怕是对身子骨不太好。要不……旁边那栋也不错，灵气差不了多少，但敞亮得多。”
周彦也附和着点点头，宋长老那边对萧师弟青睐有加，到时候肯定会过问住处的事，要是他安排的不妥当……后果他恐怕承担不起。
万泽笑道：“无妨，我也不是日日都修行，住着舒服就行。就这栋了，多谢李师兄费心。”
他自然不能说出真相。
真相是他身上有阴属性法相，对于这种阴凉潮湿、不见日光的地方天然亲近，阴气越是浓郁，法相的运转就越是流畅，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换了那栋敞亮向阳的，反而跟他的法相属性犯冲。
李师兄见他态度笃定，心知再劝就过了，便不再多言，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匙递过去，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登记册让万泽签了名字，这住处就算正式定下来了。
住处定下之后，周彦又主动提出带万泽去后山领功法。
他在前面领路，一边走一边回头跟万泽聊天，语气比刚才又随意了几分。
住处都分完了，两人之间也算有了半份交情，他说话便不再那么小心翼翼。
“待会去了后山就可以择选修行之术，不过二阶修行之术嘛……”周彦边走边出声，似乎怕万泽太期待，所以有意提醒道：“多是刀法剑法拳法腿法之类的武技，正经八经的法术极少。师弟你也别抱太大期望，咱们墨河林的法术传承门槛高，不像那些剑修宗门似的把剑诀当白菜撒。”
万泽跟在后面听完，心里一阵无语。
他还以为宋长老赏赐的二阶修行之法会是法术。
就算不是攻击型的，哪怕是个低级辅助型的也行啊。
结果听周彦这么一说，全是些打打杀杀的武技，连个会冒光的东西都没有，这让他想要多薅点法术的想法落空。
不过面上不显，万泽语气依旧温和谦逊，请教道：“周师兄，如果是修行法术呢？咱们墨河林的法术要在哪里学？”
“法术啊……法术难咯。”周彦脚步不停，回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二阶法术我没怎么注意到。三阶倒是有几门，不过说句实话，三阶那些法术能打的没几个，修了还不如不修，谁修谁后悔。想修行真正的法术，就是能拿得出手的那种，至少也要到了第二境凝魂境，去申请五阶术法。”
五阶？
万泽差点被气笑。
一阶二阶是武技，三阶四阶是鸡肋，想学个正经法术要到第二境才能申请五阶。
这墨河林也真是抠抠索索到了骨子里，把法术当传家宝似的藏着掖着，生怕弟子学多了造反。
怪不得毕风一个御术境高手从头到尾都拿拳头说话，不是他不想用法术，是他也会不了几个像样的，上次从这老小子手中所得的修行之术也只是一门掌法。
万泽心头暗骂。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后山一处幽静的谷地。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藏书阁”三个古朴的篆字，碑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谷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径通向谷外，入口处搭了一间简陋的木棚，棚下坐着一个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瘦，一双浑浊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假寐。
身上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袍角沾了几片枯叶，面前的木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一只缺了口的茶碗，还有一本旧书。
周彦上前几步，将执事堂的手令双手递上，语气也比平时多了几分恭敬：“前辈，这位是萧师弟，奉宋长老之命前来选取二阶修行之法。”
老者缓缓睁开眼，眼珠在干瘪的眼皮下面转了转，扫了万泽一眼，又落在手令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枯瘦如树枝的手指，将手令拈过去看了看，然后从桌下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质符诏递过来。
符诏通体青白，表面刻着几道极细的灵纹，入手微凉，像握着一块刚从溪水里捡起来的鹅卵石。
周彦在旁边低声交代道：“师弟，藏书阁只能选取一门功法，选取时间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从进入其中，符诏激活时开始计时。切记，一炷香烧完之前必须出来，不可超时！若是超时了，轻则三年不许再入藏书阁，重则功法被收回还要吃戒律堂的罚。”
他的语气难得地严肃了起来，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万泽点头，双手接过符诏。
指尖触碰到符诏玉质表面的那一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导上来，与前不久握住执事堂令牌时如出一辙。
盗天机成功！
【术感+20%】
万泽心头暗喜，面上不动声色，将符诏郑重收好，朝老者和周彦抱了抱拳，转身朝谷内走去。
藏书阁是一座九层高的石塔，塔身浑圆，通体由青灰色的花岗岩砌成，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雕刻装饰，只在每一层的檐角处刻了一圈极细的阵纹，隐隐有灵光在其中流转。
塔门是一扇厚重的石门，门楣上嵌着一块与符诏同样材质青白玉石，石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大小与符诏完全吻合。
万泽将符诏按入凹槽，石门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上的石阶。
符诏退回手中。
万泽接过，踏入塔内，身后的石门又无声合拢，将外界的鸟鸣和风声一并隔绝在外。
塔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松墨混合的气味，干燥清冷。
符诏上的灵纹微微发亮，牵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量，引导他向上走。
万泽沿着石阶盘旋而上，经过第一层的入口时，脚步顿了顿。
第一层的石门紧闭，显然需要对应的符诏才能进入。
万泽连第一层都进不去。
想来符诏牵引的那股力量相当于钥匙，每一层都有对应的锁眼，他的符诏只能开启第二层。
这让万泽心里又多了一层判断。
墨河林对功法的管控极为严格，分层准入、限时浏览、只许选一门，这种制度设计的目的不仅仅是防止弟子贪多嚼不烂。
往深了的想，就是将功法资源作为控制弟子的手段。
想学更厉害的？
可以，往上爬，拿功勋换，用忠诚度证明你值得培养。
石阶在第二层的入口处终止。
这一层的石门稍小一些，门楣上的凹槽与他的符诏完全匹配。万泽将符诏按上去，石门滑开，他一步跨入。
第二层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
三排黑漆木书架整齐排列，每排约莫两丈长，架上摆放的全是统一规格的蓝皮册子，书脊朝外，密密麻麻的。
册子大小一致，但厚度不一，薄的只有手指厚，厚的也不过两指宽。
角落里立着一只铜质的香炉，香炉上插着一根已经点燃的线香，香火明灭，一缕极细的青烟笔直上升，在半空中缓缓散开。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万泽没有浪费哪怕一瞬。
他快步走到第一排书架前，伸手抓起最左侧第一本册子，翻开，目光如扫描仪般从纸面上高速掠过。
他不需要研读，不需要理解，甚至不需要记。
只要扫过去，盗天机自会将内容收入图鉴。
一目十行！
【图鉴：归灵刀法】（以炁驭刀，借灵归鞘，攻守一体，适合近战缠斗……）
翻完，放下，抓下一本。
【图鉴：沧海一刀】（刀势如潮，一刀既出层层叠叠，适合大开大合的正面硬攻……）
翻完，放下，再抓下一本。
【图鉴：破云七剑】
【图鉴：缠丝手】
【图鉴：铁骨功】
【图鉴：惊鸿步法】……
万泽的手指在书架与书架之间飞速移动，指尖翻动纸页的速度快到发出轻微的唰唰声，在安静的藏书阁里连绵不断。
一本接一本的武技功法被他扫入图鉴，三排书架从头到尾，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绝大多数都是刀法、剑法、拳法、指法、步法之类的纯武技，确实是二阶水准，招式套路有模有样。
但黄粱是炼气士的地盘。
真碰上强大的炼气士，这些手段根本不够看。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一本不落地全部扫了进去。
技多不压身，何况他的图鉴体系本身就有海纳百川的优势。
再低级的功法一旦被他收录，就可以通过后续修炼提升到更高的品质等级，一本二阶武技到了他手里未必就只是二阶。
线香在无声地燃烧，香灰坠落的间隙越来越短。
就在万泽扫到第二排书架中间的时候，他翻到一本比其他册子薄了近一半的蓝皮册子，书脊上的字迹几乎淡得看不清。
他随手翻开，目光扫过第一页，手指猛地一顿。
不是武技。
是法术！
哦豁！
万泽一喜。
……
【图鉴：浮尘术】（以炁化尘，浮空蔽目，可短暂遮挡敌方视线，适合脱身或配合偷袭使用……）
【技能入门级满足条件：成功施展一次】
……
这是整个第二层唯一的一门法术。
藏在几十本武技中间，薄得毫不起眼，像是被谁随手塞进去忘了拿走。
也难怪没人选。
浮尘术的效果实在太弱了，遮一遮视线而已，既不能伤敌也不能保命，在大多数弟子眼中就是一门鸡肋中的鸡肋。
有这功夫学个浮尘术，还不如多练两招归灵刀法，打架时好歹能砍人。
但他万泽不一样。
他可以将任何功法一路推到究级。
浮尘术在别人手里是鸡肋，在他手里却未必。
任何法术只要品质堆到足够高，威力和效果都会发生质变。
更何况这是法术。
不修白不修。
万泽将浮尘术的册子合上攥在手里，继续高速扫荡剩余的册子。
当香炉里的线香燃烧到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坠落，红光即将触底的那一刹那，他看向最后一排书架……来不及了！
不过……
一炷香的时间内，三十三本二阶武技功法全部纳入图鉴，外加一门漏网之鱼般的二阶法术。
万泽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只是从剩下的册子里随手抽了一本没来及在刚才的时间中纳入图鉴的武法，然后快步朝石门外走去。
石门滑开的时候，线香最后一段灰烬刚好坠落，香头红光熄灭，青烟散尽。
万泽走出石门，沿着石阶盘旋而下，推开通往塔外的石门。
谷口，木棚下，周彦正坐在老者对面的小板凳上，双手捧着一只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者聊着天。
老者依旧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偶尔根本不回应，但周彦似乎并不介意，一个人也聊得热火朝天。
看到万泽走出来，周彦立刻放下茶碗站起来，笑着迎上去：“每一个第一次进来的弟子都习惯到最后才肯出来，师弟看得流连忘返了吧？”
万泽面露歉意，语气诚恳：“让师兄久等了，里面的武法确实精彩，看得有些入迷，忘了时辰，实在过意不去。”
周彦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爽朗一笑：“无妨无妨，我反正也没什么事，正好跟前辈闲聊几句长点见识。你可有选择好要修行的武法？”
“选好了。”万泽将手里那本随手拿的册子递过去。
老者伸手接过，枯瘦的手指翻开册子封面，低头看了一眼扉页上的功法名称。
忽然，他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抬起头来看着万泽，目光里满是古怪之色。
他把册子翻过来看了看封底，又翻回去看了看扉页，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开口问道：“你确定想好了？”
万泽捕捉到了老者语气里那股不对劲的味道，但他确实不知道手里这本随手拿的册子到底是什么功法，只能硬着头皮把话接住：“弟子想好了，就修行这个。”
他心想左右不过是一本二阶武技，再差能差到哪去？
“也罢。”老者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表情不像笑也不像不笑，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随手从桌下抽出一本厚重的羊皮登记簿，翻开到空白页，提起那支秃毛笔蘸了蘸墨汁，“姓名。”
“萧战。”万泽报出萧云楷在这个世界的化名。
老者提笔在登记簿上写下“萧战”两个字，又在后面注明了功法名称和选取日期，然后盖上了藏书阁的印章。
印章落下的那一刻，符诏上的灵纹骤然黯淡，牵引之力消散，变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的青白玉石，又被老者收了去。
就在老者登记的当口，周彦好奇地凑了过来，偏过头去看那本册子封面上的功法名称。
他实在好奇得很。
能让这位看守藏书阁多年的老爷子露出那种表情的功法，到底是什么来头？
探头一看。
周彦的表情瞬间一变，充满不敢置信。
他看了看册子，又看了看万泽，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但碍于老者正在登记不便插嘴，只能硬生生把话吞回去，心头苦笑。
完了。
周彦在心里哀嚎了一声。
萧师弟啊萧师弟，你怎么选了这个祖宗？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宋长老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
宋长老前脚刚说“持此令来寻我”，满脸都是要收徒的意思，后脚他看中的好苗子就选了这本东西。
宋长老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怪罪于我？
坏了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