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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山一出来，周彦那张堆了半路笑容的脸一下子垮了。
倒不是给万泽甩脸色，而是……实在绷不住。
他走在前头，转过身来，苦着脸道：“哎呀，萧师弟，你怎么就选了这门剑法？”
万泽闻言一愣。
翻看手里那本刚从藏书阁带出来的蓝皮册子，抬起头来，不明所以。
这册子是他一炷香时间耗尽前最后几息随手从架子上抓的，连封面上的字都没来得及细看，更遑论知道这门剑法什么来头。
见状，他将册子翻到封面那一面，看到了封面上的字。
“惊蛰十二剑……”
惊蛰，春雷乍响，万物复苏，用在剑法上多半取的是雷霆万钧、一击必杀的意境。
这册子似乎很久没人翻阅过。
“这剑法……是有什么问题吗？”万泽抬头看向周彦。
周彦没有立刻回答。
往前走了一步，示意万泽手中的那本册子，叹了口气道：“我本不该多嘴的。宋长老让我带你来选功法，选什么是你的自由，我做师兄的不该在一边指手画脚。只不过这门剑法……哎，萧师弟，我就跟你说实话吧，这门《惊蛰十二剑》，它就不是寻常弟子能练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门剑法是墨河林里一位长老在百年前闲着没事随手创出来的。那位长老当年号称剑道奇才，也确实创出了好几门能打的剑法，传到今天还有不少人在练。
唯独这门《惊蛰十二剑》，创出来之后他自己练了两遍就扔在一边了，也没说让不让传，也没有收进正式的教学目录里。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教这门剑，他就说了两个字……难练。然后就再也没提过。”
周彦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那时候大家肯定不信邪，可修炼的人多了，包括一些长老都亲自出面，都证实了这门剑法难练、威力也就那么回事，所以这剑法就这么被丢在了藏书阁二层，一丢就是一百年。一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弟子跟你一样被它那名字骗进去，以为惊蛰嘛，雷霆万钧，大杀四方，练出来肯定帅得不行。结果翻开一看，第一剑就傻眼了。你知道要练成这门剑法的第一剑，需要打通多少条经脉吗？”
他看向万泽，压低声道：“最少十六条。而且全是偏门经络，正常人修炼十条经络都能练出门不错的剑法了。这玩意十六条起步，练到第三剑要打通二十条以上，越往后越离谱。
这还只是经脉要求。
还有在发力方式。《惊蛰十二剑》每一剑的劲道都分三层，明劲、暗劲、震劲，三种劲必须在出剑的同一个瞬间同时发出来，差一毫秒都不行。那种发力模式，别说外门弟子，就算是一些内门弟子，学了之后也是叫苦不迭。有弟子练了半年，只练会一招第一剑，威力连普通刀法都不如。”
周彦越说越激动，两只手都开始比划起来了：“咱们执事堂以前有个师兄不信邪，非要练。练了一年，第一剑都没练熟，后来转修了别的剑法，不到一个月就突破了两层。你说这剑法邪门不邪门？”
他说完这话略微顿了顿，语气又转成了更直白的劝：“趁着你现在还没修行，改主意还来得及。以宋长老对你的器重，你去找他请个情，就说当时看花了眼拿错了，他多半不会为难你，换一门趁手的剑法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话其实已经说得很透了。
万泽听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又抬头看了看周彦脸上那副真心实意替他着急的表情。
他心里清楚得很，周彦这番话说得掏心掏肺，确实是为他好。
在周彦的认知里，“萧云楷”是一个资质上佳但底子尚薄的外门新晋弟子，应该选一门上手快、见效猛、能在宋长老面前加分的好功法，而不是一头扎进一个百年没人能练成的剑术大坑里自毁前程。
周彦说完，静待万泽改变主意。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提前替万泽想好了下一门该选的功法……归灵刀法，或者沧海一刀，都是二阶武技里的上上之选，好练，也好用。
结果万泽把册子往怀里一揣，抬头冲他笑了笑：“不用了，我就喜欢剑法。试试吧。大不了真修炼不了，日后再换。”
周彦表情一僵。
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着万泽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又觉得再劝下去就不太合适了。
他没办法告诉万泽“宋长老可能不喜欢你选这个”。
这种话不能明说，说了就等于他越界了。
他也明白，自己再劝下去恐怕会被人误会，毕竟这位萧师弟的语气虽然温和，但拒绝得很干脆，不像容易被说动的性子。
“也罢。”周彦把剩下的话咽回，表情僵硬了几秒钟，然后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既然萧师弟心意已定，那我就祝你剑道大成。”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算是尽了做师兄的义务了。
再劝下去，不但没效果，反而容易讨人嫌。
两人并肩沿着山路往回走，周彦很快就把这段插曲翻了过去，换了个话题，偏过头问道：“对了师弟，你在外门的时候有没有接过什么任务？”
“有。”万泽点点头，表情平淡，“干过不少。”
“哦？”周彦来了兴趣，“都干过哪些？”
“什么都干，脏活累活为主。”万泽沉吟道：“最常做的是处理诡兽尸体，从早到晚泡在屠宰场里，扒皮拆骨分肉分类装箱。”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个细节都是萧云楷真真切切经历过的。
他特地问过萧云楷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外门弟子不如狗，活是最脏最累的，到手的灵晶最少，但不干不行。
想修炼就得借灵晶。
萧云楷为了还债还被拉去当过屠夫，一天处理十几头诡兽，从早站到晚，两条腿肿得跟萝卜似的。
不过外门弟子的生存状态就是这么艰难，功法没几本，灵晶没几块，连吃饭都得精打细算，稍微松一松裤腰带就得举债。
那些借来的灵晶利息高得离谱，利滚利滚利，滚到最后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自己卖给任务堂做苦力还债……萧云楷就是这样，结果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借越大。。
想叛逃？
死路一条。
墨河林对外门弟子的管控看似松散，实则你敢叛逃，可能都还没逃离墨河林的地盘就已经被长老亲自出手斩杀以儆效尤了。
所以根本是逃不掉的。
周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是从外门爬上来的，屠夫他也做过，也知道“拆东墙补西墙”是什么滋味。
那时候他还是外门弟子，一个人背着一身债，天天泡在诡兽屠宰场里。
他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什么逆天悟性，纯粹是活干得比别人多，运气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知道怎么往上爬，所以熬到升段。
所以他听完万泽这番话，没有说什么“苦尽甘来”之类的客套话，那些话他自己听着都恶心。
只是拍了拍万泽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以后不会有什么脏活了。宋长老已经明示让你挂靠执事堂，你这就算是半个执事堂的人了。咱们执事堂跟外面那些堂口不一样，大多都是管人的。管人总比被人管强。”
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放慢了些，偏过头看着万泽：“对了，外门乙字院的罗监事，他的任期刚好要结束了。你要不要接他的位置？”
“监事？”万泽微微挑眉。
“对，监事。”周彦笑着解释道，“这个活是个肥差。平时没什么大事，就是管着下面的人，盯着他们别闹事就行。那帮外门弟子实力低微，翻不了什么大浪。关键是上面定期会下发资源，按照规矩，这些资源都要在你手里过手一遍。你下管的这群外门弟子，每个人每个月还要从自己的份额里上交一成给你……
当然哈，这不是我定的规矩，是墨河林约定俗成的老规矩，外门、内门、核心、长老，一层管一层，每层都要抽成。就算是闹到上面去，上面也认。”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你管乙字院的话，手底下大概二十几号人。每人每月上交一成，你自己算算，一年下来是多少。而且乙字院那帮弟子都是刚入门的，修为低，老实巴交，不敢跟你耍横。你只要别剥太狠，逢年过节给他们发点稀薄的丹药笼络笼络人心，日子过得舒舒服坦，修炼时间大把。比起当屠夫，那不是肥差是什么？”
万泽听完，心里敞亮。
还真是个肥差。
而且监事的职位意味着他手中会有一条实实在在的资源流。
每月固定从手里过，不贪都能沾油，稍微动点手脚就能截留出不少好处。
对别人来说是补足自己修炼需求，对他来说，却是完成血尸傀儡材料储备的最佳途径。
同时他还因此获得一个合法的身份掩护，以监事的身份在墨河林内活动，接触外门弟子和内门师兄，打探情报的渠道会比现在宽广得多。
他没有犹豫太久，当即抱拳，语气郑重：“多谢周师兄费心安排，这份情我记下了。周师兄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师弟绝不推辞！”
周彦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一层，却连忙摆手，姿态反而放得更低，含着笑容，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期许：“萧师弟客气了。谁还没个起步的时候？我帮你一把，不过是顺水人情。只希望萧师弟念着师兄这点好，日后若真飞黄腾达了，提携周某一二便是。”
周彦很清醒。
一个三个月就能从外门突破到游神境的人，放眼整个墨河林都是凤毛麟角，更何况宋长老还这么器重他。
现在就放下姿态提前结交，花的是小成本，搏的是大回报。
等到这位萧师弟真成长起来的时候再攀关系拍马屁，那黄花菜都凉了。
万泽笑了笑。
这位好哥哥算是认下了，反正顺嘴扯，就差今日二人结拜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万泽的住处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就在树塔区那栋被两棵千年古树夹在中间的阴凉塔楼，顺带着工作职务也有了着落，大概率能接管外门乙字院成为监事。
肥差中的肥差。
多少人熬到内门弟子都不一定能摸到的位置。
两件事在同一天敲定，换作任何一个刚从外门晋升上来的新人都该乐得找不着北了。
但万泽倒没那么激动。
厉丘躲在暗处当院首，海遇阳的血灵棺还没到手，毕风的尸体还躺在储物戒里等着材料到位才能炼制成血尸傀儡。
两个二境强者悬在头顶。
炼制的材料……方业那边还指不定能不能凑齐。
周彦显然也是个不拖泥带水的人。
从后山藏书阁回来，两人在岔路口分开，周彦回了趟自己在执事堂的值房，不到半个时辰就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份盖着执事堂红戳的任命文书。
他把文书往万泽手里一拍，笑道：“趁热打铁。前任罗监事的任期还有七天就满了，咱们先走个流程……你跟我去趟执事堂任务厅，把任务挂上，目标锁定乙字院监事，我找审核的人打个招呼，今天就给你秒批下来。批下来之后我带你去乙字院跟罗师兄见个面，先把场面立起来。”
万泽也不客气，点头就跟了上去。
去执事堂任务厅的路上，周彦边走边给他补课。
“监事的任命流程虽然不复杂，但这里头的门道不少。墨河林的规矩是，凡执事堂挂靠弟子的职务任命，必须走任务厅的流程。也就是说，哪怕上面钦定你干这个监事，你也得去任务厅发一个申请出任外门乙字院监事的任务，然后经由任务厅审核通过，才算名正言顺地走马上任……”
“听起来是多此一举，但这就是规矩。规矩这个东西在墨河林就是一层铠甲，披上了它，别人想动你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能耐打穿这层甲。你没走流程就上任，万一以后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你监事之位来路不正，宋长老也不好明着给你出头。但流程走完了、批文到手了、红戳盖上了，谁再敢在背后嚼舌头，那就是挑战执事堂的公信力，宋长老第一个不答应。”
万泽听完，点点头。
有些事心照不宣。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任务厅门口。
任务厅连带着墨河峰广场附近，是一栋两层的木石结构建筑，门脸不大。
正对大门的是一面巨大的任务墙，墙上挂满了木牌，每个木牌上都写着一条任务及其赏格，从采集灵草到猎杀诡兽再到宗门杂役，种类繁多，任人挑选。
摘下牌子后，就可以去柜台前去登记。
周彦没在任务墙前停留，直接领着万泽穿过大厅，拐进了侧面一条窄廊。
窄廊两侧是几间值房，其中一间门上挂着“审核室”的木牌。
周彦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他推门而入，跟坐在桌后的一位中年执事耳语了几句，又让万泽取出宋长老的那块令牌。
那执事抬头看了万泽一眼，目光在万泽身上停了两三秒，然后拿起笔在刚填好的任务申请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了个名字，又摸出印章哈了口气重重盖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之后，申请单被推了回来。
果然朝中有人好办事。
直接秒批。
万泽看着那张盖着红戳的批文，审核室的执事不是谁打个招呼都卖面子的。
就算有宋长老的令牌，可周彦表现出来的人脉确实也非同一般。
好哥哥，您一定有福报的。
从任务厅出来，周彦直接带着万泽出山门朝西北方向走。
外门乙字院不在墨河林的核心区域，而是坐落在山门西北侧的一片缓坡上，距离内门核心区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越往西北走，路面越窄，灵气浓度也逐渐降低，两旁的建筑虽然还算齐整，但跟树塔区比起来就是天壤之别。
乙字院的院门是两扇对开的铁栅栏，栅栏上的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条。
院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顶蹲着两只石兽，造型粗糙，一看就是学徒级别的雕工。
院子不大，里面是一排排联排石屋，每间屋子住两到三人，院中央有一口老井和几棵歪脖子枣树。
罗监事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这位罗师兄大约三十出头，中等身材，微胖，下巴上蓄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山羊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铜簪固定在头顶，露出一个油光锃亮的脑门。
身上穿着一件比普通外门弟子体面不少的青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皮质腰带，靴面上溅了几点泥浆，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站在院门口的时候，他正拿一块帕子擦脑门上的汗，看到周彦和万泽从山路上拐下来，立刻收起帕子快步迎上去。
周彦还没走到跟前，这位罗姓监事就已经老远地伸出双手，脸上堆出一个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周师兄！萧师弟！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来来来，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推开院门，侧身让两人先进，又冲院子里探头探脑的几个外门弟子挥手骂道：“看什么看，都回去干活！”
然后紧走两步跟上万泽和周彦的脚步，微微欠身。
万泽看在眼里，心里默默给罗监事打了个高分。
都说看一个人的段位要看他怎么对待不如自己的人，但看一个人的城府要看他怎么对待刚刚平步青云的晚辈。
罗监事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年，在得知此事背后宋长老钦点的深意后，他对万泽的热情里固然有讨好的成分，但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现出了足够的敬意，又没有让周彦这位牵线搭桥的内门师兄觉得自己被冷落。
三人进了罗监事的住处。
就在院东头一间稍大的石屋。
屋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方桌一张，条凳四条，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墨河林山势图，桌上已经提前摆好了几碟灵果。
墨河林的灵果，颗颗都有拇指大小，色泽晶莹剔透，散发着清淡的灵气波动，与外门弟子日常食用的普通水果有云泥之别。
周彦大咧咧地坐下，先招呼万泽入座，然后才转向罗监事，介绍道：“罗师兄，萧师弟也是第一次接手监事这样的活，业务上肯定还需要人带一带。罗师兄这段时间不妨多带他熟悉熟悉乙字院的日常事务……比如这巡查排班怎么安排、资源怎么发放、台账怎么登记，还有跟上面怎么汇报。争取早日帮萧师弟把头上那个‘代’字摘掉，正式转为乙字院监事。”
话说到这里，周彦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执事堂总部正好有个位置，回头我可以帮罗师兄盯一盯。”
罗姓师兄闻言，顿时激动。
他知道周彦这个承诺的分量，也立刻意识到周彦帮这么大一个忙，不单单是给萧师弟铺路，顺手也给了自己一份天大的人情。
而这份人情的回报方式很简单，只要把萧师弟带好，带得漂亮，让他尽快转正。
他立刻站起来，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周彦和万泽各斟了一杯，一边斟一边大声道：“瞧周师兄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盯不盯的，萧师弟的事就是我的事！萧师弟你放心，乙字院这一摊子我干了这么多年，从资源配发到人员调度到跟执事堂对接，我把吃饭的家伙全掏出来给你捋一遍，保证一个坑都不让你踩！等到交接结束你去总部那边替我挂个名，我老罗这辈子记你们俩的大恩！”
万泽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剥着一颗灵果，将这两人一来一回的互动尽收眼底。
周彦搭场子，老罗接台子，两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你一句我一句就把乙字院监事的交接框架给敲定了。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主角，反而只需要坐在那里剥剥灵果点点头，什么力气都不用花。
谁说修仙不要人情世故。
这一个两个都是官场老手啊。
他之前还觉得墨河林这种修行宗门应该是拳头大就是道理，现在看来这个认知得更新了。
实力确实是硬通货，但光有实力没有关系网，走的也不会太顺利。
周彦这种人在墨河林之所以能混得开，就是他懂得怎么在合适的时机做合适的事，把合适的人串在一起，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赚了。
而实际上赚得最多的是他。
他同时收了两份人情，一份是萧云楷的，一份是罗监事的。
万泽并不排斥。
他进墨河林的目的不是在执事堂升官发财，而是搂资源、搞情报、变强。
有了资源他就能更快地推进血尸傀儡的炼制，更快地突破各种技能。
海遇阳的血灵棺他势在必得，厉丘藏在暗处他也必须防一手。
但这两个人都是第二境的强者，背后还靠着整个黄粱道的资源网络，而他如今才不过第一境，正面硬碰硬，胜算太小。
所以尽快变强才是根本。
三人围坐在方桌前吃了半碟灵果，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罗监事便主动提出要带万泽去乙字院露个面，先让手底下的弟子认认新监事的脸。
“现在就去？”周彦看了万泽一眼。
“现在就去。”万泽起身，拍了拍袖口上沾的果皮碎屑。
罗监事前头引路，万泽和周彦并肩走在后面，三人出屋门，穿过院中央那口老井，朝乙字院的练功场走去。
说是练功场，其实就是院子后面一块平整过的黄泥空地，四周立着几根练拳用的木桩。
这个点，空地上三三两两站着十几个外门弟子，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布袍。
罗监事一到，拍了两下巴掌，练功场上的弟子们齐刷刷扭过头，然后迅速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过来列队。
十几号人站成两排，高低胖瘦各不相同。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罗监事清了清嗓子，“这位萧云楷萧师兄，想必你们中有人已经听说过了。宋长老亲自考核，从今天起就是我乙字院的代监事，等我任满之后正式接手乙字院全部事务。以后见着萧监事都客气着点，萧监事说什么就听什么，谁要是敢给萧监事使绊子，我老罗第一个饶不了他！”
队列里有好几个弟子听到“萧云楷”三个字的时候猛地抬了一下头，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愕、艳羡和一丝藏不住的酸意。
同样都是外门出身，自己还在入微境苦苦打磨，人家三个月就突破了游神境，转眼就混到了内门监事的位子上。
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万泽站在罗监事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表情平静，没有多余的笑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跟底下这群弟子打了个照面。
他注意到了好几道艳羡的目光，但没有在上面停留。
这些人将来是他手下的资源来路，但不会是他在墨河林的核心人脉，不需要投入太多精力。
露完面，三人又回到罗监事的住处聊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交接的具体事宜基本敲定。
罗监事先带万泽做实操演练，从台账登记到资源发放再到日常巡查，全部走一遍。
等七日后期满，正式交接，届时万泽的头衔从“代监事”转为“监事”，罗监事则以乙字院前监事的身份调往执事堂总部，补上周彦说的那个位置。
每个人都有美好的未来。
万泽告辞离开乙字院的时候，周彦说还要去执事堂值夜，在岔路口跟万泽分了手，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丢下一句“萧师弟好好修炼，记得过几日去找宋长老露露面”，然后摆摆手，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山路。
万泽独自返回住处。
山道两侧每隔几步立着一根石质灯柱，柱顶嵌着萤石。
夜风穿过古树的枝叶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温度明显降了几度。
他拢了拢领口，加快脚步。
回到树塔区的时候，那栋被两棵古树夹在中间的塔楼在夜色里几乎跟黑暗融为一体，只靠着几线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月光才能勉强辨认出轮廓。
万泽推开木栅栏，踩着木梯盘旋而上，推开二楼的房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抬手摸到墙上的灯座，注入一丝炁，铜质壁灯里的灵脂自动点燃，火苗将房间映出一个轮廓。
他刚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准备盘膝坐到床上去运转几个周天的功法试试这栋楼里阴气的实际效果，楼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气还没喘匀。
“萧师兄！萧师兄在吗？”
万泽眉头微皱，将刚脱了一半的外袍又披了回去，转身下楼，推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内门弟子，脸生得很。
那弟子见了万泽，连忙抱拳行礼，结结巴巴地道：“萧、萧师兄，外门有人求见，已经过了外门访客登记，对方说……说是您的故人，有急事求见。”
故人？
万泽心里咯噔一下。
萧云楷的故人？
他现在顶替的就是萧云楷的身份，最怕的就是遇到萧云楷的熟人，万一人家说出点什么他不知道的往事，当场就得穿帮。
但人已经到了外门的访客等候区，他若不见反而更显得心虚，只能硬着头皮去见。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心里飞速思索萧云楷交代过的社交关系网。
出了树塔区，往前走就离开内门弟子的区域。
就在门口，阵法外，有一个简易木棚。
木棚下站了两个人。
万泽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借着路旁一棵合抱粗的松树掩住身形，站在树后的阴影里先观察了一会儿。
他担心萧云楷的身份出现什么纰漏，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露面。
借着会客堂门口两盏萤石灯的光，万泽看清了那两个人的模样。
领头的那个是个魁梧大汉，身形比周彦壮了整整一圈，膀大腰圆，脖子粗短，一颗脑袋剃得铮亮，在萤石灯下泛着油光。
此刻这壮汉正满脸焦急地在木棚下面来回踱步。
旁边则跟着一个瘦高个，身量细长，两只小眼睛距离很近，乍一看像是在鼻梁两侧挤成了一对，此刻正抿着嘴，双手揣在袖子里，眼神不住地往山门方向瞟。
“你说萧师弟会不会搞死我？”壮汉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瘦高个，压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焦虑，掌心里全是汗，“我上次就因为那点灵晶，就那点儿！结果让他损失了一缕血魄。你不是不知道血魄有多难修，现在他一飞冲天了，他要是想整我，一根手指头就够了！”
瘦高个被他连珠炮似的发问轰得往后退了半步，安抚道：“别多想了。人家现在已经是大人物了，一句话就能要你生不如死。”
壮汉听了这话，没有缓解下来，忍不住扭头朝山门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山道上空无一人，狠狠瞪了瘦高个一眼：“草！你这张嘴还不如不说话呢！什么叫‘一句话就能要我生不如死’，你是不是嫌我不够慌？可也不能怪我啊，谁能想到他能一飞冲天啊！三个月前他还是跟咱们一起蹲在屠宰场里扒兽皮的，吃饭都跟咱们一起吃食堂，谁能想到他转眼就成了内门弟子？这事儿搁谁身上谁能想到？”
瘦高个目光闪烁了一下，偏过头去咳嗽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比壮汉沉稳，但眼底同样有一丝同样的小心翼翼，只不过他比壮汉更擅长掩饰。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传授什么锦囊妙计：“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让萧师兄解气。解气，懂不懂？就是把姿态放低，低到不能再低，让他觉得你这个人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就算给他跪下，也比丢掉小命强百倍。”
瘦高个顿了顿，拿手指在壮汉胸口戳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而且这也不算什么大事。萧师兄已经大度地答应见你了，若是萧师兄一个高兴，不追究你了，连带收你入门下，那你以后不也算是鸡犬升天了吗？”
壮汉听到最后那句话，眼睛猛地瞪圆，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卧槽，有道理啊！
他刚才这一路上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赔罪、怎么求饶、怎么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唯独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萧云楷现在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手下肯定需要人使唤。
自己跟他有旧，虽然旧得不愉快吧，但好歹也算是个熟脸，只要把梁子揭过去，说不定真能混个跑腿的差事当当？
要知道很多落魄的弟子想找个内门弟子抱大腿都找不到门路呢！
这一下，壮汉的心情真的好点了。
万泽躲在松树后面，将这两人从慌张到劝慰再到自我攻略的全过程听了个真真切切。
他想起来那天隔着门要债的人就是这壮汉。
结果害萧云楷损失了一缕血魄，今天过来是赔罪的。
信息对上号了，没有什么阴谋，没有埋伏，就是两个底层弟子被曾经的同窗突然崛起的消息吓破了胆，连夜跑来负荆请罪。
他这才从树影里走出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刚好让那边的两个人能听见。
壮汉最先察觉到动静，猛地转过头，看到从树影里走出来的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愣住了。
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一声“老萧”，但这个称呼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初跟他一起蹲在屠宰场里骂娘的落魄兄弟了，人家现在是内门弟子，执事堂的人，准监事，身份和修为都拉出了天壤之别。
他干巴巴喊道：“萧师兄。”
这一声“萧师兄”叫得壮汉心里五味杂陈。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他无法企及的距离感。
万泽没有看壮汉，而是先扫了一眼旁边的瘦高个。
瘦高个被这道目光扫过，立刻低下头，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然后万泽才将目光落在壮汉身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下巴，等了会才缓缓道：“你们找我有事？”
这种姿态是他从周彦身上现学的。
在墨河林这个等级森严的体系里，内门弟子面对外门弟子时，不需要凶狠，不需要威胁，只要把沉默的时间拉长半拍，对方自己就会把这段沉默填满恐惧和敬畏。
果然，壮汉扛不住了。
只听“扑通”一声，魁梧的身子直直跪了下去。
他跪下去之后没有停顿，扬起右手照着自己的脸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这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五条红印子瞬间浮现在右脸上。
紧接着他另一只搜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左脸上，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他一边扇自己的耳光一边说话，每扇一巴掌就说一句：“萧师兄，我刘大壮不是人！我当初贪那点灵晶，害得您损失了一缕血魄，我该死！”
“啪！”
“我贪那点灵晶，我是畜生！”
“啪！”
“您能大人大量来见我一趟，我刘大壮这辈子都记着您的大恩！”
“啪！”
“我也不求您能收下我，只求萧师兄您解解气，原谅我这一回！”
他每一巴掌都用足了力气，几下子下去，左右两颊已经高高肿起。
但刘大壮不敢停，也不敢轻，因为来之前瘦高个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这条命能不能保住，就看你敢不敢把自己扇到让萧师兄消气为止。
旁边的瘦高个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出声，但两只小眼睛一直在飞快地转动，一会儿看看壮汉扇自己耳光，一会儿又偷偷观察万泽的表情。
他本以为自己能从这位新晋内门弟子的脸上读出点什么来。
满意？不耐烦？或者干脆是冷漠？
但万泽脸上什么都没有。
这让瘦高个心里更加没底了。
刘大壮扇了有十几巴掌，脸颊已经肿得老高。
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万泽面前。
袋口用一根红绳扎得紧紧的，但袋子被塞得鼓鼓囊囊，一看就知道里头的东西分量不轻。
“萧师兄，这里是五枚灵晶。”
壮汉努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是我攒的全部身家。我知道这点东西在萧师兄眼里不算什么，但这是我刘大壮能拿出来的全部了。还请萧师兄收下，只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既往不咎，给大柱一条活路走。”
万泽低头看了那布口袋一眼，伸手接了过来。
五枚灵晶虽然不算大数目，但对他这种刚刚走上执事堂监事位子正要开始攒资源的人来说，蚊子腿也是肉。
他将布袋掂了掂，挂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刘大壮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设想过很多结果。
萧师兄嫌少不收灵晶，或者收了灵晶但不原谅，让他滚。
眼下听万泽干净利落说出“既往不咎”四个字，没有附加任何条件，没有借机再踩他两脚，没有羞辱，没有威胁。
刘大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点头如捣蒜，嘴里反复念叨着“多谢萧师兄，萧师兄大人大量”，声音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站着的瘦高个突然上前一步，躬着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语速极快地说道：“萧师兄，在下马吉，愿为萧师兄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万泽转过身，目光落在这个叫马吉的瘦高个身上。
马吉弓着身，保持着手举过顶的姿势，两只小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万泽。
不过万泽能听见他呼吸很快，肩膀微微有些发抖，似乎鼓足勇气。
万泽看了他片刻，开口道：“我身边不是什么人都收的，得看你们的能耐。”
马吉的心一沉，
他刚才那番表忠心的话是精心设计过的，先用最卑微的姿态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上，再用最直白的话语表达投靠的意愿，赌的就是这位新晋内门弟子身边缺人，而自己正好是那个主动送上门来的。
可惜赌输了一半。
萧师兄并没有因为他的主动就立刻接纳他。
但没有关系，他早就想好了退路。
马吉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来，用力点了一下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一些：“我一定不会让萧师兄失望的。”
万泽没有再说什么，朝地上的刘大壮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起来了，然后转身朝树塔区的方向走去。
刘大壮从地上爬起来，腿还软着，差点又一个踉跄栽回去，被马吉眼疾手快一把搀住。
刘大壮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回头看了一眼万泽的背影，忍不住感叹起来：“太强了，老萧真的好强啊，这段时间不见他变了好多……以前那个蹲在屠宰场里骂娘的萧云楷，和现在这位萧师兄，简直像是两个人。不是……他以前都是装的吗？”
“你管他是不是装的，对了别喊老萧了，小心以后没命。”瘦高个马吉告诫一声，语气里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忽然想到什么：“我问你，你刚才离他那么近，有没有看到？”
“看到什么？”刘大壮茫然地看向马吉。
马吉盯着远处那个渐渐融进夜色里的背影，嘴唇嚅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人听见：“他收下灵晶的时候，五根手指一动不动。接袋子的时候纹丝不动，掂袋子的时候也纹丝不动，但那布口袋就在他手指上跳了一下。应该用的是已经能外放的炁，包裹住了灵晶袋子。”
刘大壮闻言，刚勉强消肿的眼睛再次瞪大：“这么牛？”
而马吉则在想另一件事。
这位萧师兄只用了三个月就突破到游神境，而且已经有了这么纯熟的炁外放技巧，就算只是初步掌握，这份天资也极为可怕。
一个能在三个月内完成这种跃升的人，他的未来能走多远，马吉觉得自己根本猜测不到。
他对刘大壮认真说道：“这才是大人物该有的样子。我要让萧师兄看到我的能耐。刘大壮，你这条命是我帮你求来的，你以后就跟着我一块儿替萧师兄卖命，有你的好处。”
万泽已经走远了。
穿过树塔区低矮的石墙缺口，沿着木梯爬上古树中间的塔楼，推门进屋。
壁灯里的灵脂还在安静地燃烧，他将外袍脱下叠好放在床头，在床榻上盘膝坐下，将那包灵晶倒在手心里。
五枚灵晶在掌心摊开。
对他来说，任何能推动力量增长的东西都不嫌多。
他将灵晶收好，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
阴凉的气息从古树和塔楼的夹缝中渗透进来，与他的阴属性法相交融，丹田内的炁开始沿着经脉迅速流动，速度比在外门修炼时明显快了一截。
不过身处墨河林的地盘，他没有修炼《太阴呼吸法》，倒是今天从后山书阁获得的武法可以狠狠修炼了！
……
时间飞逝。
……
【新增效果：智力+0.03】
【新增效果：全属性+0.01】
【新增效果：协调+0.03】
【新增效果：全属性+0.01】
【新增效果：炁吸收提升（全属性+0.05）】
【新增……】
……
“不是这真是二阶功法？？？？”
“我强炸了好吧！”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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