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老呢?还没联系上吗?”
清晨的圣市火车站,晨雾还没散尽,站前广场的青石板上铺着一层露水。
灰发老者站在广场东侧的花坛边,一只手攥着通讯器,另一只手叉在腰上,皱着眉头。
袖口下的那只手上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拳脚的人。
只是此刻灰发老者那张脸上写满了烦躁。
沈俞比他晚几年入神武社,论辈分得叫他一声师兄。
资格够老,阅历够深,虽说为人有些滑头,但办事向来还算靠谱。
昨晚在电话里说得明明白白,今天一早车站碰头,一起上龙鹰的门。
可眼下他们一行七人已经在站前广场站了一刻钟,沈俞连个影子都没见着,电话打过去全是忙音,发消息也不回。
一个大活人,一个炼劲宗师,就这么在圣市的地界上无声无息地没了音讯。
能让他联系不上的情况,要么是手机坏了,要么是人出了事,没有第三种可能。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放下通讯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道:“回师父,沈长老的电话还是打不通,昨晚最后一次通话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他入住的诊所那边也联系过了,值班的人说傍晚出去的,之后一直没回来,还有霍师妹他们两人……”
灰发老者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自然不会觉得沈俞是偷懒故意躲着不见。
沈俞对神武社的忠心他比谁都清楚,更何况昨晚那通电话的语气也绝不是在敷衍。
但人不见了……
圣市是龙鹰的地盘,沈俞来这儿堵人家徒弟,转头自己就人间蒸发了,这事要是传出去,神武社的面子往哪搁?
娘希匹!
这时,一个身形敦实的国字脸中年人走到灰发老者身边,压低声音道:“师父,咱们还等吗?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派人去寻沈长老的下落?”
灰发老者沉默片刻,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上时间,然后把通讯器关了往怀里一揣,干脆利落地拍了板:“先不管他了,直接去龙鹰。沈俞不是没分寸的人,真出了事,龙鹰也跑不了干系。咱们先办正事,把会面走完,回头再腾出手来找人。”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在场的众人,沉声道:“都打起精神来。圣市不是咱们的地头,到了龙鹰更要注意分寸。咱们是来交涉的,不是来砸场子的。但分寸归分寸,谁要是敢丢神武社的脸,回去别怪我汪灼不讲情面。”
一行七人,除了领队的灰发老者汪灼之外,还有两名中年人。一个是方才开口询问的国字脸敦实汉子,另一个身形偏瘦,蓄着两撇修长整齐的八字胡。
四名年轻弟子皆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站姿笔挺,目不斜视,看得出是精挑细选过的苗子,带出来见世面的同时也撑得起排面。
汪灼迈开步子,两名中年弟子一左一右跟上,四名年轻弟子两两成列跟在后面。
七个人穿过站前广场,在路边拦了两辆马车。
圣市的公共交通还保留着几分老派的味道,汽车和马车并行,走街串巷的短途多是这种油布篷顶的双轮马车,车把式一甩鞭子,马蹄铁踩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汪灼坐进头一辆马车,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
沈俞的失踪就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必须提前想好到了龙鹰之后怎么说,怎么在不动声色间从对方的反应里套出线索。
马鞭甩响,车轮碾过石板路,朝龙鹰武馆的方向驶去。
……
与此同时,万香山。
蒙蒙大雾,景色依稀可见。
万香山其实不算高,但山势起伏蜿蜒,远远看去像一条巨蟒将整片谷地环抱其中。
山顶的防火瞭望塔早已废弃多年,塔身布满红砖。
塔下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杂草被提前清理过,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山土,土层表面还残留着铁锹翻整过的痕迹。
空地正中央,立着一口棺材。
棺盖紧闭,缝隙处贴了三道朱砂符箓,符纸在山风中纹丝不动,棺材四周的地面上,用白灰画了一圈直径约三丈的圆形法坛,坛中线条交错纵横,既有五行方位的标注,也有八卦爻象的符号。
万泽站在法坛的东侧,背靠一棵歪脖子青冈树,手里提着一柄铁锹,锹刃上还沾着新鲜泥土。
他刚和雨哥、嘉哥一起把棺材从临时存放点移到法坛正位,三人合力才将那口实心棺材搁进事先挖好的浅坑里。
翟雨站在南侧,单膝蹲在地上,正用一根树枝在地面上复核法坛的阵纹走向,嘴里默念着什么,每核对完一条线就用树枝在末端画个小圈做标记。
翟嘉则蹲在西侧的背包旁边,埋头翻找着什么。
他的背包是个军绿色的大号登山包,塞得鼓鼓囊囊,拉链一拉开,里头的东西……压缩饼干、矿泉水、一卷登山绳、两盒鸡爪、一袋五香牛肉干、三罐功能饮料,以及一个被油纸包了好几层的烧鸡。
“你带这些东西干嘛?”翟雨抬头看了他一眼。
“守几个小时呢,不吃东西干坐着?我又不是你,我跟阿泽都是长身体的年纪。”翟嘉理直气壮道,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满意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物资储备”。
万泽将铁锹往树干上一靠,走到翟嘉旁边,弯腰拿起一罐饮料,拉开拉环灌了一口。
山间的晨风带着股清冽气息灌进来,意外地提神。
“人还没到?”万泽看了眼通讯器屏幕上的时间,又抬头望了望通往山下的小路。
“应该快了,约好的时间,还有十来分钟。”翟雨抬头回了句,手中的树枝又画完了一条线。
万泽将饮料罐搁在脚边,问道:“这位道长什么来头?你们之前找好的?”
翟嘉闻言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秘笑了笑:“龙虎山的正牌老天师,真名没人知道,江湖上都叫他温天师。你别看名号响,架子一点没有,跟隔壁邻居家大爷似的。不过据说二十年前就在江南地界上行走,整个江南道上能在请神仪式上压得住阵脚的老道士,一只手数得过来,温天师排前二。”
他顿了顿,还想再补两句,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哨音。
哨音从山腰方向悠悠荡荡地飘上来,穿透晨雾。
翟嘉身子一震,脸上的八卦表情瞬间多了点喜色,猛地站起来朝哨音传来的方向挥手:“来了!”
翟雨也站起身,将手中的树枝往地上一插,抬手将拇指和食指圈在嘴边,回了一声同样三长两短的口哨。
灌木丛那边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枝条被拨开又弹回,一路摇摇晃晃地朝山顶方向延伸。
片刻之后,一头灰褐色的毛驴从灌木丛后探出脑袋,两只长耳朵一前一后地转了转,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蹄子不紧不慢地踩着碎石和草根,载着一个人稳稳当当地走上了山顶平台。
驴背上的人翻身下来,动作不紧不慢,落地时千层底布鞋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老道士看上去五十岁出头,实际年龄恐怕还要往上加一轮。中等身量,不胖不瘦,穿一件藏青色棉布道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戴着一串暗褐色老料小叶紫檀珠,珠子不大,但颗颗油润,包浆厚得像裹了一层琥珀。
倒是他头戴那顶浑圆形平顶道巾,巾下露出两鬓微霜的短发,看着倒是挺潮的。
老道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眼角的鱼尾纹很深,但不显老态,很是温和。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底细,万泽觉得这人更像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高中班主任,教的不是语文就是历史。
反正这身上是没半点万泽认知中“道士”该有的神秘感和仪式感,浑身上下唯一值得人注意的大概就是手腕上那串紫檀珠了。
但他站在那,衣袂轻轻飘动,整个人跟周围的一切都毫无违和地融在了一起。
这人有点东西……万泽心中默默想着。
“久等了。”温天师开口,声音跟他的气场一脉相承,很是温和。
翟嘉快步迎上去,接过温天师手里的缰绳,把毛驴拴在旁边的青冈树上,嘴里熟络地寒暄道:“温叔您这毛驴又胖了,上次见它还没这么圆,您这是把它当猪喂呢?”
“它自己嘴馋,路上见着嫩草就啃,拦都拦不住。”温天师笑着摇摇头,伸手在毛驴耳朵后面挠了挠,毛驴舒服得打了个响鼻。
转过身,跟翟雨对了一下眼神,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只是互相点了点头,显然是打过多次交道的老相识,有些话不用开口。
翟嘉拴好毛驴走回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侧身让出万泽的位置,介绍道:“温叔,这位是我师弟万泽,阿泽,这位是温天师,之前跟你提过的。”
温天师转过身,目光落在万泽身上。
他看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而是先看眉心,再看肩头,最后才落在手上。
这三处是道家望气术判断一个人气机流转的关键节点。
普通武者的气走任督,眉心显锋芒,肩头定格局,高低见虚实,掌藏杀机,指尖露深浅。
温天师的目光在万泽眉心停了一瞬,移到肩头又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万泽垂在身侧的手指上,忽然惊咦了一声。
那声“咦”很轻,轻到翟雨和翟嘉都没注意到,但万泽听到了。
他的感知力远比同境界武者敏锐得多。
万泽抬眼看去,迎上温天师的目光。
翟嘉也注意到了温天师的表情变化,好奇地凑过来问道:“温叔,咋了?阿泽身上有什么不对吗?”
温天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示意万泽将右手递给他:“要不要我跟你摸摸?”
万泽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温天师没有握他的手,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万泽的腕脉上,像是在号脉,又像是在感受什么更细微的东西。
几息之后他松开手指,抬起头来,带着几分欣赏,开口说出的话让在场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位少侠骨骼惊奇,根骨清奇,眉宇间隐隐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象,与我甚是有缘啊。”
翟嘉还以为他在打趣,笑着挥了挥手催促道:“别逗了温叔,快点开始吧,在场的谁跟你没缘分?相逢即是缘对吧?咱们先把正事办了,等仪式完了我给你和阿泽单独开个认亲专场,磕头拜把子都行,行不?”
温天师摇摇头,没有解释,也没有接翟嘉的话茬。
他将目光从万泽身上收回来,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倒是一旁的翟雨忍不住看向万泽,两人对视一眼。
翟雨跟温天师打过多次交道,深知这老道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他不会无缘无故对着一个刚见面的年轻人说什么“骨骼惊奇”的客套话,更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主动去搭一个陌生人的腕脉。
更何况万泽本身就是炼气士。
这一点翟雨和万泽都心知肚明,两人默契地没有在温天师面前提起,但温天师或许已经凭借某种手段感知到了万泽身上非同寻常的气机。
一个龙虎山正牌天师的望气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不奇怪。
万泽也想到了这一层,但他同样没有开口。
炼气士的事是他和翟家兄弟之间的秘密,温天师虽然看起来是个好人,但好人和可以信任的人之间还差着一层。
他没有从温天师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但谨慎永远不嫌多。
接下来的请神仪式,由温天师全权主持。
温天师从毛驴背上的褡裢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黄布包裹,解开系绳,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行头。
一件杏黄色的法衣、一顶五岳冠、一柄乌木柄的铜钱剑,以及一沓空白的黄符纸和一方巴掌大的朱砂砚。
温天师没有穿法衣,只是将五岳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将铜钱剑别在腰间,然后盘膝坐在法坛正北的方位上,开始研墨调朱砂。
“三位,请各就其位。”温天师头也不抬,手指在法坛边缘的五个方位上依次点过,“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中宫勾陈。万少侠站东方木位,小雨站南方火位,小嘉站西方金位。北方水位与中宫土位,由我以法器代位。站定之后双脚不得移动,双手自然下垂,闭眼,放空心神,不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睁眼。”
万泽走到东方木位,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阵纹,核心符号是一道形如嫩芽的曲线,旁边用小字标注着“震”卦的爻象。
他站定后,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闭上了眼睛。
翟雨和翟嘉也分别站入了南火位和西金位。
南火位的阵纹核心是一簇火焰状的符号,西金位则是一把剑形符号。
翟雨站定之后习惯性地扫了一遍四周的环境才闭眼。
翟嘉在闭眼之前则忍不住又看了那口棺材一眼,心里还在惦记着待会儿会不会有风云突变的场面。
温天师从黄布包裹里取出两件法器。
一尊巴掌大小的青铜龟蛇雕像放在北方水位,一枚拳头大的黄色玉琮搁在中宫土位。
然后这位温天师开始念咒。
万泽闭着眼睛,努力去分辨温天师嘴里吐出的每一个音节,但什么都听不清,像隔着厚厚的湖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听一种频率,一种直接跟周围空气共振的波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万泽站在东方木位上,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悄然变化。
脚下的地面似乎在以一种极缓慢、极细微的频率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下苏醒了,正隔着厚厚的岩层和泥土在翻身。
他闭着眼,但感知全开。
法坛中央那口棺材的方向,三道朱砂符箓在山风中纹丝不动,但棺盖与棺身之间的缝隙里,似乎有一缕极淡的、肉眼难以察觉的白雾正在缓缓渗出。
翟嘉一直竖着耳朵,等待着电影里那种天降红光、风起云涌、棺材炸裂的壮观场面。
但他等了很久,等到脚掌在鞋子里都开始发麻了,等到山风吹过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好几回了,但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雷声,没有闪电,没有棺材板压不住的异象,甚至连温天师的念咒声都像是一首听不出歌词的催眠曲,在他耳朵里进进出出,什么都没留下。
“结束了。”温天师的声音忽然响起。
翟嘉猛地睁开眼。
阳光还是那个阳光,青冈树还是那棵青冈树,棺材还是那口棺材,只是法坛边缘的白灰线条比之前淡了不少。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看翟雨,又看看万泽,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就这?”,但考虑到温天师在场,生生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一个极不走心的笑容。
温天师已经将铜钱剑从腰间解下来搁回黄布包裹里,正用一块方巾擦着手指上沾的朱砂,抬头看了看天色,语气随意地邀请道:“时候还早,几位要不要上我那儿坐坐?我那儿别的没有,茶水管够。”
翟雨和翟嘉相互看了一眼,最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万泽。
万泽跟温天师是第一次见面,他们也不好替万泽做这个主。
他摇了摇头,语气诚恳道:“我最近忙于修炼,时间排得比较紧。不过等过段时间空闲下来,倒是很想去前辈那儿坐坐,到时候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他这话倒不是客套。
这位老天师气场不俗,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上有古怪,单凭这份望气的本事就足以让他重视。
更关键的是,一个龙虎山正牌天师的住处,想来应该有不少好东西。进去转一圈,盗天机也能给他带来不小的收获。
“也好,修行要紧。”温天师也不强求,将黄布包裹重新系好挂回毛驴背上的褡裢里,解开缰绳,翻身骑上毛驴。
临走前他又看了万泽一眼,颔首致意后便骑着毛驴,沿着来时的山路缓缓往下走。
一人一驴的身影慢慢融进山腰的雾气里,最后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翟嘉目送温天师走远,收回视线,望着不远处已经被恢复如初的地面,挠了挠头问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女剑仙的尸体连同棺材都已经被稳稳当当地种进了法坛正下方的土坑里,坑已填平,土也踩实了,翟雨还特地在上面撒了一层落叶和碎石做伪装,不凑近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被动过土。
按照昨晚女剑仙在灵相中跟万泽交代的说法,他们需要留在这地方守住几个小时,保证仪式后的残留气机不被外物干扰。
阳光烈烈,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山顶没有树荫遮挡的地方开始有些晒了。
三兄弟就地整了个垫子。
翟嘉把背包里那堆吃的喝的全都倒了出来,在法坛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铺开,压缩饼干摞成一沓,五香牛肉干撕开包装堆在小碟子里,烧鸡掰成几大块用油纸垫着,三罐功能饮料一字排开,还有那两盒鸡爪被他郑重其事地摆在正中央,纯当野炊。
他在后备箱塞这些东西的时候还被翟雨说了一嘴“又不是去春游”,现在事实证明,带吃的永远不嫌多。
万泽盘腿坐在垫子上,撕了一块鸡腿肉慢慢嚼着,目光却一直有意无意地扫向山腰方向的树林。
翟雨也差不多,嘴里吃着东西,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周围的山林线,只有翟嘉吃得最投入,偶尔含含糊糊地插两句话,说的都是些武馆里的八卦和前段时间出任务的趣事。
阳光正烈,山风轻拂,一切看起来平和而安静。
但在这片山林更深处,另一群人正在靠近。
万香山西南侧的一处密林中,树冠遮天蔽日,光线幽暗。
五个人正在林间悄无声息地穿行,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枯枝上竟然没有发出任何断裂的声响。
领队是个四十出头的络腮胡子,面皮粗糙,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穿着一身灰绿色战术背心,外面罩了一件宽松的帆布夹克,左手托着罗盘,右手的食指始终悬在腰间的刀柄上方,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
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震动,不是左右摇摆,而是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马蜂,在表盘上胡乱打转,每一下撞击都发出细微的金属嗡鸣。
络腮胡猛地收住脚步,右手握拳举过头顶。
身后四个人瞬间同时止步,前后左右四个方向警戒,林间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附近了。”络腮胡盯着罗盘上剧烈震动的指针,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旁边一个瘦长脸凑过来,脖子上有一道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的老刀疤,眯起眼盯着罗盘指针的震动幅度,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咂了咂嘴:“震动频率这么高,感觉不太好对付啊。”
话音刚落,一个光头大汉立刻发出一声嗤笑。
脑袋剃得锃亮,身高至少一米九往上,体型像一头直立行走的熊,两条胳膊粗得跟普通人的大腿差不多,这会儿正咧着嘴,不加掩饰的轻蔑道:“当然不好对付。咱们几个已经多少年没凑在一起执行任务了?你掰着手指头数数。尾社什么时候舍得把咱们几个同时放出来过?能让上面下这么大血本的目标,能好对付到哪儿去?”
他说到这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络腮胡身上,语气软了几分,不再像刚才跟瘦长脸斗嘴时那么冲:“不过霸龙哥,目标到底是谁啊?咱们人都踩到地头了,到现在连要搞谁都不知道,这不合规矩吧?就算是要封口,也得让我们有个数,对不对?”
其余三人也纷纷望向络腮胡。
瘦长脸收起了嬉皮笑脸,光头的嘲弄也敛了几分,就连负责警戒位置一直没有说话的两个队员也不约而同地侧过头,目光全部聚焦在络腮胡身上。
这个问题在他们肚子里憋了一路了。
尾社的行事风格向来神秘,但像这次这样连目标身份都不透露的情况,他们这几年来还是头一回碰到。
能让他们五个人一起出动的目标,放在江南武道圈里至少也是炼劲级别的硬茬子,可这一路走过来别说炼劲宗师了,连个像样的人影都没碰到,只有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
络腮胡面无表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罗盘,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尾社的规矩你们都忘了?还是说……你们想死?”
对面四个人齐刷刷地低下头,没有人敢接话,甚至没有人敢跟络腮胡对视超过一秒。
他们当然清楚尾社的规矩。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任务完成之前谁暴露了身份谁就永远留在任务地点。
违反任何一条的人活不到第二天的黎明。
这是尾社成立以来从未被打破过的铁律。
络腮胡没有再看他们,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罗盘上,迈开步子继续朝前推进。
身后四人迅速归位,队形重新收紧,但林间的气氛明显比之前沉重了不少。
光头的脚步比之前更重了,踩断了两根枯枝,发出两声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走了大约几百米,穿过一片密集的铁杉林,前方的地势忽然变得开阔了一些。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络腮胡手中的罗盘指针猛然一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不再疯狂乱转,而是直直地指向西北方向,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络腮胡抬起头。
他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副热感应观测仪戴上。
镜片后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灰蓝色的底色,树木和岩石呈现出冷色调的暗影,而西北方向约莫三百米外,三个橙红色的热源信号清晰可见。
络腮胡盯着那三个红点看了好几秒,随后将观测仪摘下放回口袋,右手无声地比划出一组手势。
三个目标,方位西北,距离约三百米,呈品字形分布,状态静止,疑似正在进行某种固定活动。
身后四人的表情在看清那组手势的瞬间全都变了。
刚才被络腮胡警告后的沉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制了很久终于得到释放的凶悍。
瘦长脸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手指摸上了腰间匕首的刀柄。光头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另外两名队员没有多余的动作,随时可以出击。
找到目标,确认身份,灭口,撤离。
这是尾社执行清剿任务的标准流程。
络腮胡压低声音,公事公办:“老规矩,我负责靠近核查三人身份,确认是目标后给你们发信号。信号一到,按一号预案同步封锁四个方向。在我发信号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四人同时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们悄然分散开来,各自朝预定的方位移动。
四个人隐隐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包围圈,将三百米外那三个红点所在的区域无声锁死。
络腮胡将罗盘收起,将夹克拉链往下拉了半截,让自己看起来更随意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一个普通的徒步者,然后拨开面前的灌木枝,朝万泽他们的方向走去。
灌木丛的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几根低矮的枝条被拨开又弹回。
络腮胡正在心里盘算着靠近之后的台词,大概要编个借口,比如迷路了、问个路、借个火什么的,先把距离拉近到三步之内再确认身份。
就在这时,对面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老哥,有纸吗?”
络腮胡的脚步猛地顿住,右手本能往腰间摸,但又被他强行按了回去,暂且按兵不动。
只是络腮胡双眼忍不住眯了起来,喉咙滚动。
踏马的,对方什么时候摸过来的?草!
热感应观测仪刚才只显示了三个红点,而那三个红点都没有移动。
也就是说,这个说话的人要么就是那三个红点之一,要么对方能在移动中不发出任何热量信号。
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这个人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