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你在跟我说话?”络腮胡稳了稳心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敌意。
“对啊。”万泽的声音从灌木丛那边传来。
络腮胡沉默了。
他吃不准万泽什么来头。
这荒山野岭的,忽然冒出一个年轻人,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摸到他的跟前,说话还这么云淡风轻,不是傻子就是高手。
当然,高手的概率显然比傻子大得多。
他沉默走上前,拨开最后几根挡在面前的枝条,看清了对面的年轻人。
不到二十岁,穿一身普通运动服,脚上蹬着一双运动鞋,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看起来就是个趁着周末跟朋友来爬山野炊的普通学生。
但络腮胡在尾社干了这么多年,最不信的就是表面。
他沉吟着走上前:“要纸?”
“对。”
“好,我这正好有点。”络腮胡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面巾纸递过去,动作自然,表情自然。
就在他递出纸巾的一瞬间,万泽的手忽然顺势往前一探,不偏不倚扣住了他手腕。
络腮胡脸色骤变,右臂肌肉瞬间绷紧,气劲从丹田炸起,刚准备一个反关节的擒拿反制脱身,万泽的第二句话就已经落到了他耳朵里:“你是尾社的人吧?”
络腮胡的瞳孔猛然放大,后脖颈上的汗毛刷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我凑?
暴露了!
对方不仅看出了他的来意,还准确地说出了他的组织身份。
这说明对方要么是早就盯上尾社的仇家,要么就是跟尾社打过交道的同类人。
无论哪种情况,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
络腮胡杀心大起,右手已经压上了腰间的刀柄,拇指顶住刀格,一个呼吸之内他足以拔刀、突刺、割喉。
然而万泽说了第三句话:“你难道判断不出来我是炼气士吗?”
络腮胡的手猛地僵住了。
心里咯噔一下。
刀刃离鞘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但就是这一寸,他拔不出来了。
他重新看向面前这个年轻人,将左手悄然探进口袋,指尖触到罗盘的边缘,摸索了下,指针的方向直直指向面前的万泽。
真是炼气士?
这么年轻!
络腮胡心头有些羡慕。
他一直都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够成为黄粱炼气士,不然也不会加入尾社这么卖命。
他是五老会外务部钦点的吹哨人。
以前也进入黄粱,只是根骨不行只能退而求其次成为吹哨人,他和同队的那四人不一样,他们四个只是武者,不知真相。
深吸一口气。
络腮胡望向万泽。
原来不是目标。
尾社的规矩有一条铁律,黄粱世界的炼气士是贵客,不得以任何理由对其出手,违者格杀勿论。
这条规矩是所有规矩里优先级最高的,比灭口、比清剿、比任务完成度都高。
因为在黄粱世界的规则里,炼气士是处在另一个生态位上的存在。
杀了不该杀的人,会给自己和组织带来不可承受的麻烦。
络腮胡脸上阴晴不定,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已经比刚才柔和了不止一个档次:“阁下在这里是在做什么?我奉命前来调查此地磁场波动,职责在身,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他也不怕万泽欺骗自己,罗盘就是最好的测谎仪。
当然,罗盘已经证实了万泽的身份。
万泽听完,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演技逼真:“哦,看来你们也发现这地方的古怪之处了。”
络腮胡表情呆了呆,好像明白了过来。
三个年轻人,蹲在荒山野岭里守着不动,再加上对方一眼就认出他是尾社的人……是因为这一片地下埋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天材地宝?
所以这三位贵客是先一步发现了此地的玄机,正守在这里等着挖天材地宝?
这种事并不罕见,一些珍稀材料确实需要在特定的时间才能采摘,提前到了只能干守着,寸步不离。
络腮胡忍不住瞧了眼远处。
心头暗道可惜。
能被炼气士盯上的东西绝对不是凡品,但这趟浑水他搅不得。
罗盘的指针依旧平稳地指向万泽,一切正常。
他确认了万泽的身份没有问题,便不再多留,将刀柄上尚未出鞘的刀完全推回鞘内,藏于衣服下,双手抱拳,语气恭敬道:“既如此,是在下打扰了。职责所在,多有冒昧,还请阁下勿怪。在下这就告辞。”
“慢走。”万泽站在原地,目送络腮胡转身原路返回。
他没有立刻转身回去,而是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工夫,放出感知扫了一遍周围两百米范围内所有能藏人的位置,确认没有残留的眼线,才转身朝山上的营地走去。
……
远处,密林深处,五个人重新聚集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古铁杉树下。
“什么情况?”光头第一个凑上来,语气里带着明显不满。
他在正西方向趴了大半天,姿势都摆好了,结果等来的不是进攻信号而是撤离手势。
“不杀了?那我们白跑一趟?”
光头本能地往万泽所在的方向瞟了一眼,那一眼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释放的杀意。
“少废话。”络腮胡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他们不是目标,是贵客,身份我已经确认过了。”
贵客?
这两个字一出口,对面四个人的表情齐齐变了。
光头刚才还凶相毕露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僵硬,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心头杀意呲啦一声灭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掩饰的忌惮。
他迅速将目光从万泽的方向收回来,像是再多看一眼就会给自己惹上什么甩不掉的麻烦。
瘦长脸的嘴唇抿了抿,摸在刀柄上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松开了,其余两人也松垮了身子,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
在尾社,“贵客”这个词很重要,也很明确。
虽然很多人不理解贵客的来由。
但触及贵客带来的麻烦,往往是悄无声息的死亡。
络腮胡环视了一圈,将每个人的反应都收在眼底,然后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漠:“撤。情况有变,我会亲自跟上面汇报今天的状况。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谁要是嘴不严,后果自负。”
四名队员齐齐点头,没有人再多问一个字。
五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铁杉林的阴影深处,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
山顶上,翟嘉啃完最后一个鸡爪,把骨头往塑料袋里一丢,扭头看到万泽从灌木丛那边走回来,连忙问道:“阿泽,怎么说?”
“尾社的人,五个人,应该是冲着山里的动静来的。”万泽没有继续说下去。翟嘉瞪大眼睛:“走了?就这么走了?我还以为得打一架呢。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说我们是炼气士。”万泽言简意赅。
翟嘉嘴巴张了张。
尾社和炼气士之间的那条规矩,他听万泽说起过,所以是知道的。
只是以前从来没亲眼验证过。
今天算是开眼了,从头到尾一句狠话没放,一拳没打,就凭那三个字就把尾社五个职业杀手给打发走了。
翟雨从头到尾都很安静,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五个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几秒才收回目光。
尾社的手伸得比他想得更长,能这么快就摸到万香山来,在江南地界上的渗透程度恐怕比龙鹰之前评估的要严重得多。
阳光依旧烈烈,山顶的风吹过青冈树梢,将树叶摇得哗啦哗啦响。三兄弟继续守着那口已经沉入地下的棺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距离他们可以撤离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
……
黄粱之中,天地变色。
一道汹涌的光柱自山脉腹地冲天而起,粗逾百丈,贯穿云层,直插天穹。
青白之色的边缘翻涌着层层叠叠的血色纹路,像是有人将一整条奔涌的大河连根拔起倒灌向天空。
云层被光柱撞出一个巨大的环形缺口,缺口边缘的云雾被高温蒸成滚滚白气,向四面八方翻涌扩散。
方圆数百里内的所有势力都在同一时刻被惊动了。
墨河林的执事堂里警钟长鸣,数道强横的气息从各处洞府中冲天而起。
不远处,昼天门的山门大阵自动激活,护山灵光在三息之内从山脚蔓延到山顶。
就连离火宗的新驻地中,一位正在闭关的老者猛地睁开眼睛,眸中倒映着远处那道冲天光柱,目光惊骇。
更远处,那些隐藏在深山老林中的散修和诡兽同时仰头,有人犹豫要不要靠近,自然也有人贪婪。
深山之中沉睡的大恐怖也被这动静惊扰了。
山脉深处传来震动,频率极慢,但每一下都让地面微微颤抖,像是在回应那道冲天光柱的召唤。
女剑仙站在光柱的正下方,仰头望着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山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
在这种浩浩荡荡的景象下,她的身形在光柱的映衬下显得极渺小。
断剑在女剑仙身侧焦躁不安地盘旋,像一个人在不停地追问同一个问题。
在此之前它已经问过不止一遍了。
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
为什么不让万泽那小子过来?
这么大的阵仗,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何况那小子邪门得很,说不定能在关键时刻派上什么用场。
女剑仙没有看它,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还不适合这么快暴露在所有人面前。降世一旦启动,方圆千里内的眼睛都会盯过来,连那些沉睡了几百年的老东西都会被惊醒。你想让他现在就站到这群豺狼面前去?”
断剑的嗡鸣低了几分,剑尖微微下垂,像一个被训了但不太服气的小孩。
它当然知道女剑仙说的没毛病,只是它跟万泽在墨河林并肩作战了那么久。
而且它真的担心……降世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完成的,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万一她……
“开始了。”女剑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打断了断剑后面的担忧。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右手掐出一道法诀,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画出数道复杂弧线。
四周的剑阵应声拉起。
那是她提前布置在光柱周围的护法剑阵,九九八十一柄剑意虚影从虚空中显化,每一柄都长达数丈,剑锋朝外,剑柄朝内,层层叠叠地环绕在光柱四周,形成一个巨大的剑意牢笼。
璀璨森然的光芒从剑阵中绽放,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外人根本瞧不见光柱内部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一团让人不敢直视的剑光在疯狂旋转。
天空中,那轮悬在黄粱世界上空不知多少年的红月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血色光柱从红月中垂直降下,精准地落入女剑仙布置的法阵之中,与地面上的青白光柱融为一体。
两道光柱交汇的瞬间,整座山脉都跟着震了一下。
法阵中的能量密度开始以几何级数攀升,剑阵外围的空气被电离成淡紫色的等离子态,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
就在这时候,山脉深处的阴影动了。
在岩石和泥土的缝隙中高速蠕动,所过之处草木枯萎,连空气都被腐蚀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那团阴影趁着光柱交汇,法阵能量波动最剧烈的瞬间,从地底裂缝中悄无声息地涌出来,贴着地面朝法阵的方向飞速蔓延,像一只贪婪的手,想要趁乱截取这份泼天的机缘。
女剑仙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那道阴影。
她只是动了动手指。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向外一弹,像是在弹掉袖口上沾的一粒灰尘。
法阵外围的一柄剑意虚影应声而动,剑锋翻转,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光从法阵中斩出。
一条纯粹由剑意构成的半透明弧线,快到了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地步。
阴影被斩中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瞬间被一分为二。
两半残骸疯狂扭动着想要重新聚合,但切口处残留的剑意像火焰一样沿着断面向外蔓延,将阴影一寸寸灼烧成虚无。
不到三息,那道从山脉深处爬出来的阴影便被彻底蒸发,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焦黑剑痕。
这瞬间一幕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那些蠢蠢欲动的觊觎者头上,但冷水很快就会蒸发,贪婪不会。
山脉周围密林中,数十道强横的气息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们都在看,都在等,都在掂量。
不确定那剑阵的主人还有多少余力,盘算着自己有没有命去赌一把。
敢在这种时候靠近这片山脉的,没有一个是善茬。
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足以充当降维打击的恐怖存在,但在那道剑阵面前,他们都不得不收敛,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观望。
而对于诡兽而言,致命的生死威胁对低智商的诡兽有着绝对的压力,但拥有智慧的诡兽却不一样了。
贪婪无限暴涨!
地面猛地震动,山脉西侧的密林中,参天古树成片成片地向两侧倾倒,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从林中碾出一条宽阔大道。
树干折断的咔嚓声连成一片,惊飞的鸟群还没来得及升空,就被一股从地面涌上来的压迫感压得翅膀僵硬,直直坠落。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头颅从密林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形似远古蜥蜴的头颅,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铁灰色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磨盘大小,边缘锋利如刀,鳞片之间的缝隙里隐隐透出暗红色光芒,像是有岩浆在皮肤下流动。
这头诡兽的双眸犹如两团正在燃烧的暗金色火焰,竖瞳狭窄,倒映着远处那道冲天光柱,脊背竖着一排骨板,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末端。
当这头诡兽整个身躯从密林中挤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全貌。
从头到尾将近四十丈长,四条腿每一根都粗得像城门柱,脚掌落地的瞬间地面炸开一个深坑,碎石和泥土被踩得向四周飞溅,尾巴拖在身后,尾尖上长着一颗骨质巨锤,锤面上密布着尖刺,每走一步尾巴就会无意识地左右摆动,将身后的一切扫成平地。
行动中无数树木被连根拔起,那些需要几人合抱的古树在它面前像牙签一样脆弱。
“这是……裂地龙犼!!!”
密林中有人失声惊叫,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骇然。
“它竟然不声不响已经修炼到了神光境!看样子下一步就该冲刺炼气第三境了!”
“不可能!上一次它现身还是十年前,那时候它明明还只是御术境!短短十年,从御术境到神光境巅峰……这是什么修炼速度?!”
“该死!!!!”
“它这十年压根就没有现身过,所有人都以为它死了或者走了,没想到它就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拿整座山脉的灵脉养了十年!”
炼气前两境,是启灵和凝魂。
启灵分为入微和游神两个阶段,凝魂则分御术和神光两个阶段。
渡过这两境,便能勾引雷劫踏入第三境渡劫,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分水岭,一入渡劫便不再是凡物。
而眼前这头裂地龙犼,距离渡劫只有一步之遥。
十年,从御术到神光巅峰,这种速度放在整个黄粱世界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山脉周围所有的修士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后脊发凉。
尤其是墨河林和昼天门的二境强者,脸色更是难看得像吞了苍蝇一样。
他们都以为自己对这片山脉的情况了如指掌,但此刻才惊觉,之前对这片山脉的认知简直错得离谱。
十年前这畜牲在他们的驻地犯下过滔天杀孽,杀了他们十多名弟子和两位长老,他们以为它早就远遁他处,可事实上它根本就没走,而是一直藏在山脉最深处。
“这畜牲藏得可真够深的!”墨河林一位白发长老咬牙切齿,恨不得冲过去斩杀这头裂地龙犼。
“它想截取这份机缘,借光柱之力一举踏入第三境!”昼天门的一位长老脸色同样难看。
“真要是让它踏入第三境,到时候别说你我两宗,方圆千里之内所有活物都得遭殃!以这畜牲的凶性,必添无尽杀孽!”
所有人屏住呼吸。
但没有人出手阻拦。
他们期盼这畜牲闹出点动静,探一探那剑阵的虚实。
毕竟从光柱升起到现在,他们只看到了剑阵的威势,却不知道剑阵的主人还剩几分余力。
可又怕它真的截取了机缘当场突破到第三境,到那时候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离得最近的人。
所有人在等,等这头裂地龙犼替他们当一回问路石。
裂地龙犼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它迈开四条巨腿,每一步落地都震得地动山摇,笔直地朝光柱方向冲去,速度快如闪电,丝毫没有因为体型庞大而显得笨拙。
裂地龙犼脊背上的骨板在冲锋过程中依次亮起,从头顶到尾巴尖,暗红色的光芒沿着骨板脉络逐块点亮,最终汇聚到尾尖那颗骨质巨锤上。
巨锤开始发亮,亮到刺眼的地步,空气在巨锤周围被高温蒸得扭曲变形。
它要用这一锤砸开剑阵。
“嗤啦!!!!”
就在裂地龙犼扬起巨尾准备砸下的瞬间,剑阵启动了。
九九八十一柄剑意虚影同时调转剑锋,所有的剑尖全部指向同一个目标。
紧接着,无穷无尽的剑光从剑阵中倾泻而出。
宛如一整片剑光的海洋,每一道剑光都凝练犹如白虹,层层叠叠、交错纵横,将裂地龙犼那四十丈长的庞大身躯从头到尾吞没了进去。
剑光切割鳞甲的声音密集犹如暴雨,噼里啪啦。
裂地龙犼坚不可摧的铁灰色鳞甲在剑光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层层剖开,鳞片碎裂飞溅,下面的皮肉被剑光搅成血雾。
它的四肢在剑光中被削断了筋骨,轰然跪倒,骨板被一柄剑意虚影从根部整排削飞,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
转瞬那颗硕大的头颅就被数十道剑光同时贯穿,暗金色的竖瞳在最后一刻猛地放大,然后彻底熄灭。
剑光散去的时候,裂地龙犼已经不存在了。
原地只剩下一堆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的骸骨和一片被血浸透的焦土。
这头距离渡劫只有一步之遥的神光境巅峰诡兽,竟然在剑阵面前连一招都没能撑过去。
“咝!!!!”
山脉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头皮发麻,后背冷汗涔涔。
所以!!!
这剑阵的主人到底是他妈的什么来头?!!!
神光境巅峰,距离第三境只差临门一脚的裂地龙犼,说秒就秒,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这种级别的战力,别说墨河林了,就是把这片地界上所有的宗门捆在一起,怕是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
“轰隆!!!”
就在这时,光柱内部猛然炸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女剑仙启动的降世仪式与万泽他们在现实中启动的请神仪式,在这一瞬间建立起了跨越两个世界的通道。
光柱的颜色从青白与血红交织骤然转为纯净的银白,内部的能量波动达到了峰值,整个空间都开始不稳定地扭曲起来,法阵边缘的空气被撕裂成一道道细密的空间裂缝,像碎玻璃一样悬浮在半空中。
但这个世界不允许这道通道存在。
一股带有毁灭性的意志从苍穹之上降临。
几乎是瞬间,山脉周围所有的修行者、所有的诡兽都感受到了一股高层次的毁灭感
。天空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云层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般疯狂旋转,形成一个覆盖整座山脉的巨大漩涡。
漩涡的中心,一只完全由天威构成的巨掌正在缓缓凝聚,似乎要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通道连同开启通道的人一起碾碎。
女剑仙凝神,抬头望向那只正在凝聚的天威巨掌。
面色如常。
她只是看着那只巨掌,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登门的老朋友。
山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女剑仙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只巨掌说话。
“你终于舍得出现了。”
下一瞬。
巨掌无情按下。
山脉周围所有的修行者在这一瞬间同时感受到了末日降临般的恐惧。
像是猎物看到猎食者张开嘴的那一瞬间,你连逃的念头都来不及产生,因为你知道逃没有任何意义。
天空暗成了黑紫色,空气变得像水银一样沉重,所有二境以下的修士被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连那些躲在暗处看热闹的大诡兽们,也纷纷将头颅埋进地面,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响。
一切即将毁灭。
而这一切,发生在现实世界的一秒之间。
现实中,万香山顶。
阳光本来烈得很,翟嘉正坐在垫子上专心致志地啃一只鸡腿,他刚含含糊糊地跟翟雨说了句“这烧鸡凉了更好吃”,天色忽然就暗了。
仿佛整个世界的光线同时被抽走了一大截,山顶的风骤然狂烈起来,树冠被吹得疯狂摇摆,青冈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往下砸,翟嘉铺在石头上的鸡爪包装袋被风卷起来飞出去老远。
“我凑!”翟嘉抓着鸡腿的手僵在半空中,抬头看了看忽然阴沉下来的天,又扭头看了看四周忽然变得阴森森的山林,声音有些发虚,“怎么感觉阴森森的?刚才还好好的,这怎么说黑就黑了?阿泽,你要不要去联系下那位前辈?问问什么情况?我怎么觉得这动静不太对劲?”
万泽站起身,抬头望着天色,眉头微皱。
他的感知力远在翟嘉之上,能捕捉到空气中那层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的异常波动。
气流变得狂暴,地面的温度在缓慢但持续地下降。
黄粱那边……可能出事了。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她昨晚明确跟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去。”
翟嘉还要说什么,嘴刚张开一半,话还没出口,整个人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心悸感噎了回去。
不止他,万泽和翟雨几乎在同一瞬间变了脸色。
三人中间那口棺材被埋下去的地方,地面猛地震了一下。
地面的泥土被震得向上弹起几寸又落回去。
三人面面相觑,山顶上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
翟嘉手里的鸡腿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他都没发现。
喉咙滚动了下,翟嘉低声问道:“阿泽,这事你怎么看?”
万泽心神一凝,没有再犹豫,迅速丢下一句“我去一趟”便盘膝坐下,闭上眼,灵相催动,意识猛地沉入黄粱世界。
他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他从那一下震动里感受到了一丝极不妙的信号。
换句话说,女剑仙的仪式……可能出事了。
万泽刚刚进入黄粱,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就从天穹之上倾轧下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整个人按在原地。
他顿时汗毛倒竖。
但这股力量不是针对他,是覆盖整座山脉的!
只是这股力量的层级太高了,高到即便是余波扫过,也让他的身体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尼玛!!!真出事了!!!!
万泽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破碎的剑意碎片。
女剑仙布置的九九八十一柄剑意虚影已经被那股天威碾压得七零八落,剑意碎片像雪花一样漫天飘洒,原本那道冲天光柱已经暗淡了一大半,光柱的边缘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撕咬得参差不齐,随时可能彻底崩断。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从剑意碎片的风暴中飞蹿出来,速度快到在万泽的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白线。
是断剑。
它没有再像平时那样盘旋炫耀,而是像一条被追了三天三夜的丧家之犬一样,不要命地朝万泽的方向蹿过来。
万泽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这一次,断剑没有躲。
上次在破庙内,万泽想碰它,它嫌万泽“太弱”不让碰,上上次,万泽想握它,它直接一个剑花躲开老远。
但这一次,它在万泽伸出手的瞬间主动将剑柄塞进了万泽的掌心里。
“颂——!!!!”
断剑猛地加速,巨大的气浪从剑身上炸开,将四周漂浮的剑意碎片和碎石全部掀飞出去。
它拖着万泽的身体,在漫天碎片中硬生生撕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剑尖在前开路,剑身两侧的剑意碎片被弹开时发出密集的叮当声响。
万泽死死握住剑柄,整个人被拖在半空中高速飞行,身后的山脉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岩石碎裂的轰鸣声追着他的后背一路狂咬,他连回头的工夫都没有。
与此同时,一股意志从断剑上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剑身直接刻在他识海上的。
……
“凤凰以后就跟着你了。”
……
凤凰?
原来这就是断剑的名字。
万泽从第一次见到它就想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现在他知道了,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
“等你回归现实,务必尽快挖开棺材,我给你们留了一份机缘。至于能走多远,看你们自己。”
“另外,小心黄粱的炼气士,他们……不安好心。”
……
万泽心头一跳。
女剑仙的声音还在继续。
……
“不要暴露你的呼吸法,它大有来头。”
……
声音戛然而止。
万泽心底猛地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来不及细想,断剑已经拖着他冲出了崩塌区域的核心范围,在一处相对稳定的山坡上将他甩下来,然后悬在半空中,剑身上的光芒明显暗淡了许多,剑刃微微颤抖。
万泽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山脉。
崩塌还在继续。
整座山脉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上往下碾碎,山峰碎裂成巨石,巨石滚落砸成碎石,碎石被后续崩塌的冲击波推着向下游的河谷滚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原本光柱所在的位置已经彻底坍塌成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口冒着浓烟和残留的剑意碎片,像一座刚刚喷发完正在苟延残喘的火山口。
天穹上那只天威巨掌正在缓缓消散,最后彻底融入云层之中,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万泽表情难看。
女剑仙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
光柱没有了,剑阵没有了。
围守的那群人也全都不见了。
崩塌的轰鸣声还在山谷间回荡,尘土遮天蔽日,将整片山脉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霾之中,充斥着血腥味。
万泽有些失神,低头看了看对面悬空的断剑。
剑刃还在微微震颤,不知道是力量的残留,还是它在哭。
他就那么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正在慢慢塌成一个巨大深坑的山脉,目光沉重。
万泽深吸一口气,出声问道:“我问你……她,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