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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社正堂，气氛沉抑，端茶送水的弟子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在座长老个个脸色铁青，有人手掌按着的红木扶手早已无声下陷，裂纹如蛛网蔓延。
堂中那尊鎏金武神像手按横刀，睥睨四方，此刻却仿佛也在冷眼看他们。
神武社自立馆以来，还从未被人这般踩过脸面。
龙鹰，又是龙鹰！
先是圣市分馆被挑了场子，如今连自家内门弟子都敢公开退社，这事传出去，神武社在江南武道圈子里还抬得起头？
“萧云楷！”左手边一位青衫长老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那小子十五岁父母双亡，馆里供他吃穿，教他练武，十年养了这么条白眼狼！他走，我不意外，这孩子天生骨头软，遇事只会缩脖子。可周海……周海他周家在南市扎根三代，周老爷子当年跟老社长那是过命的交情，他周家到底几个意思？翅膀硬了，想另立山头？”
青衫长老声音越说越大，震得堂中烛火齐齐一暗。
没人应声。
周家在南市虽不算世家，但三代经营下来，算是有点小钱，借着神武社的力吃了不少生意上的资源。
周海这一步，确实出乎意料。
要么是周家另有盘算，要么就是周海铁了心要跟龙鹰走，而无论哪一种，对神武社都是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
“龙鹰那个司徒白，看着不声不响，挖墙角倒是一把好手。”另一位鹤发长老冷笑，“他龙鹰才立馆几年？脚跟都没站稳就敢把手伸到我们碗里来，当真以为社长闭关，我们神武社就没人了？”
坐在上首的副社长始终一言不发，目光沉静得近乎冷漠。
社长闭关已有半年，冲击外罡境到了最关键的关口，天大的事也不许打扰。馆中一应大小事务，全压在了他这副社长的肩上。
他不开口，旁人再怒也不敢擅定。
良久，副社长缓缓抬眼，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那位一直缩在角落，半阖着眼像是要睡着的彭老身上。
“老彭。”副社长声音压住堂中所有杂音，“你意下如何？”
彭老缓缓睁眼，浑浊的眼珠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和龙鹰的恩怨，在场没有不知道的。
五年前圣市那一战，他被龙鹰馆主司徒白一掌拍碎护身罡劲，暗劲直透脏腑，当场呕血三升。若非身上穿了一件祖传的软猬甲，那一掌就能要了他的命。
回到神武社愣是养了三个月。
不久前因为盛家的事又被龙鹰弟子激的怒火攻心住院半个月。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块心病没个三五年，别想恢复全盛。
但这话绝不能摆在明面上说。
彭老咳了两声，拿手掌掩了掩嘴角，气若游丝道：“萧云楷和周海退出神武社，说到底不过是两个弟子的事。我神武社家大业大，少了谁都能转。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龙鹰今天能挖走两个内门，明天就能挖走十个。司徒白这就是摆明了要踩我们神武社的脸！这个头不能低，低了，江南地界上谁都敢骑到我们脖子上来。只是……”
彭老面露愧色，重重叹了一声，“老朽当初遭龙鹰毒手，暗伤未愈，空有一腔热血却出不了力，实在于心有愧啊。”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无能推给了旧伤。
堂中几位长老纷纷出言安慰，没有人注意到副社长抽搐了下嘴角。
“彭老不必自责。”副社长终于开口，四平八稳道：“当年那一战是为神武社挡的刀，这份功劳，在座的都记着。现在你且安心养伤，馆里的事，自有我们扛着。”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不过话说回来，彭老有句话讲得对，龙鹰要踩我们的脸，我们就得让他知道，神武社的脸不是那么好踩的。”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战帖，红底黑字，赫然盖着龙鹰馆的鹰首纹章。
“龙鹰万泽，应战了。”
堂中气息骤然一紧。
副社长缓缓起身，负手走到堂中那尊武神像前，背对众人，声音低沉：“龙鹰那边放出话来，此次应战由万泽全权代表。这小子近半年声名鹊起，从圣市一路杀出来，田归朴、孙威龙，都折在他手里。龙鹰敢让他一个人扛旗，自然是有些底气的。但我们神武社——”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刀：“也不是泥捏的。”
副社长停顿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故意吊众人胃口，半晌才继续道：“社长闭关前留了一句话。他说，馆里的家底，该动的时候不必替他省着。这次万泽若败，龙鹰需赔付我们价值一百万的修行资源。反之亦然。一百万……各位长老，这是什么概念？够我们神武社上下百来号弟子用上大半年，够在座的诸位每人再添一件趁手的兵刃，够我们添置三台全新的力量测试仪和整套抗压训练舱。这笔资源谁拿下，谁就是神武社今年最大的功臣。”
话音落地，满堂死寂。
而后，几位长老的眼神齐齐变了。
修行资源，对武道中人来说，就是命根子。
一百万听起来只是数字，可真要折算成实打实的药材、器械、滋补品和训练场地，那就是一座小山。
普通弟子苦哈哈练上十年八载，消耗的资源加起来能有个三五十万。
这实打实一百万的资源，足以把一个有天赋的弟子从淬血一路推到炼脏巅峰，甚至是半步化劲。
谁不动心？
“咳。”左手边那位青衫长老率先开口，语气矜持，眼神却早已经藏不住热切：“我门下弟子陈岳，上个月刚突破到炼脏中期。他的青龙探爪，在馆里同境比试还没输过，就让他去吧。”
“陈岳？”对面一位蓄着短髯的长老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老何，不是我说你，你那徒弟功夫确实是好，可他今年多大？二十三了。打一个练武不到半年的小子，赢了也不光彩。再说了，陈岳上个月跟周海切磋，三招就被周海卸了关节，这事你忘了？周海现在可是在龙鹰那边，你让陈岳上，万一他碰上万泽手软怎么办？”
何长老脸色一黑：“周海是周海，万泽是万泽，老刘你少在这儿偷换概念！况且你说我徒弟不行，那你推一个出来我听听？”
短髯长老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抚须一笑：“我门下大弟子沈寒舟，二十二岁，炼脏中期，一手缠云手连社长都夸过有气象。上周实战演练，他一个人放倒了三个同境的师弟，全程不到五分钟。论资历、论战绩，寒舟出战，名正言顺。”
“沈寒舟？”末座一位瘦高老者冷不丁插话进来，声音阴阳怪气，“那孩子底子是扎实，缠云手也练到了火候。可我听说他上个月在训练中肩袖拉伤，到现在都没好利索。你这么急着推他出来，是生怕别人抢了你徒弟的风头，还是想让寒舟带伤硬上，赌他后半辈子练不练得了武？”
短髯长老霍地站起来：“老孙，你这话什么意思！”
瘦高老者哼了一声，连眼皮都不抬：“我说的是实话。”
“够了。”副社长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不重，但满堂纷争戛然而止。
他看着这群方才还同仇敌忾的长老，此刻为了一百万资源的出战名额争得面红耳赤，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嘲讽。
但他没有表露，只是缓缓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诸位长老都有举荐之心，这是好事。说明我们神武社人才济济，区区一个万泽，还不值得我们自乱阵脚。”
他将茶盏搁下继续说道：“既然大家意见不一，那就按馆里的规矩来，本周五内部选拔，各堂推举最强弟子，公开比试，胜者出战。到时候是骡子是马，擂台上见真章。”
这话一出，众长老再无异议。
规矩是社长定的，擂台是最公平的地方，谁的徒弟真金白银，谁的徒弟银样镴枪头，一上擂台就现原形。
没有人会在这种场合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副社长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彭老身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彭老虽然不出战，但届时还请您亲自到场，替我们把把关。您跟龙鹰交过手，最清楚他们的路数。”
彭老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副社长放心，老朽虽不能动武，但这双招子还没瞎。”
……
神武社演武堂。
消息几乎传遍了整座武馆。
原本各自训练的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三三两两聚拢过来，议论声嗡嗡作响。
神武社的演武堂占地极广，正中是一座标准的八角擂台，擂台四周围着厚厚的防撞垫，地面铺的是特制的硬木地板。
这里是神武社弟子们日常切磋较技的地方，也是馆中最热闹的所在。
此刻，近百名弟子或站或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擂台中间的那几人。
“田师兄他们的死，绝不是意外。”一个内门弟子咬着后槽牙说道，他叫赵岸，在神武社内门排行第十七，个头不高，但胳膊粗壮。
他身旁几个师弟对视一眼，纷纷接口。
“赵师兄说得对。田师兄是什么人？炼脏中后期，五年内就能踏入化劲的高手。孙师兄更不用说，实战经验丰富。还有另外几位师兄，哪个不是好手？对上万泽怎么可能会输？”
“除非那姓万的使了什么阴招。”
“暗算，绝对是暗算。龙鹰那帮人，打不过就用下三滥的手段，司徒白自己也不是什么干净角色。”
人群里忽然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可话说回来……这个万泽到底什么来头？我怎么听人说，他练武还不到半年？”
这话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湖面，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半年？开什么玩笑！”一个身材敦实的外门弟子嗤笑出声：“你在逗我吗？半年时间够干嘛的？我光站桩就站了四个月，半年我连马步都没扎稳当呢。半年从普通人到炼脏？你当他是神仙转世啊？”
“假的，绝对是假的。”另一个弟子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道：“我有个邻居在圣市龙鹰分馆当助教，亲口跟我说过，这个万泽根本不是半路出家。人家是从小就被司徒白亲手带的，吃住都在馆主家，手把手的真传。”
“我就说嘛！”先前质疑的那人一拍大腿，满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紧接着鄙夷道：“半年从零到炼脏，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也就是骗骗外行的把戏。妈的，搞了半天是立人设！什么天赋异禀，什么横空出世，都是包装出来的。龙鹰那帮人为了造势，真是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强烈鄙视！”
“造神嘛，不寒碜。”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笑声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弟子忽然抬起头，他眉骨很高，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阴沉的审视感。
他叫韩越，在内门排行第九，专攻鹰爪翻子拳，一双手掌粗糙，十根手指的指关节全都磨出了厚茧子。
他一出声就给人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分量：“造神也好，立人设也罢，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田归朴死了。孙威龙也死了。”
韩越说话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你们在座的谁能单独拿下孙威龙？”
没人吭声了。
韩征没有继续追问，收回视线。
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人强笑一声打破了僵局：“韩师兄你别长他人志气。就算这个万泽真是司徒白从小带大的真传，撑死了也就是个炼脏中期。论境界，咱们内门前十哪个不是炼脏往上？论经验，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打过几场生死局？”
“没错！”赵岸猛地一挥拳头，恶狠狠道：“他万泽杀田归朴用了暗算，我们上擂台光明正大跟他打，全凭真功夫。我就不信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这姓万的要是真敢站上我们神武社的擂台，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没有我的铁线硬！”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周围弟子纷纷叫好，方才被韩越一句话压下去的气势又重新涨了起来。
“还不知道万泽敢不敢应战呢？假如真应战，长老们到底会派谁去？”
这个问题一出来，众人的注意力立刻移开。
毕竟骂万泽只能过过嘴瘾，谁能代表神武社出战、拿下那一百万资源的荣耀，才是真正牵动所有人神经的大事。
“我听说何长老推了陈岳师兄。”
“陈岳？青龙探爪练得是不错，但他上限也就那样了。打普通切磋还行，真上擂台碰硬茬，他那心理素质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临场发挥都得缩水三成。”
“刘长老那边好像在推沈寒舟。”
“咦？沈师兄的缠云手确实一绝，上次我看他在训练场卸人关节，那手法，快得跟变魔术似的，对手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已经脱臼了。沈师兄要是上场，那万泽怕是连抬手的机会都没有。”
“可孙长老说沈师兄肩上有伤，还没好透。”
“伤不伤的另说，你们别忘了还有齐长老那边，他门下那个铁腿方横，一脚能踢炸两只拳头大的钢筋，接近炼脏大成的修为，实战猛得一批。”
“方横是猛，但他太刚了，脑子不会拐弯。跟万泽这种阴险角色打，光靠蛮力怕是不够。”
“那你说谁合适？”
众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有人支持陈岳，有人看好沈寒舟，有人力挺方横，还有人提到了几个平时低调但实力深不可测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显赫的战绩和独门绝技。
演武堂里的气氛越来越热，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支持的师兄才是神武社最强的牌面。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的时候，演武堂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厚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震耳巨响，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一个身形精瘦的弟子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满头大汗，胸脯剧烈起伏，却顾不上平复呼吸，扯着嗓子就喊：“龙鹰那边……龙鹰那边有消息了！那个万泽，他应战了！他真敢应战！”
演武堂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堂内瞬间炸了锅。
“好！他敢来！”
“不知死活的东西！”
“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呸！”
赵岸第一个跳起来，一拳砸在身旁的木人桩上，那具重达百斤的硬木桩被他这一拳打得嗡嗡震颤，木屑纷飞。
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亢奋的狞笑，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自投罗网时的表情：“我就怕他不来！他来了最好，咱们神武社的擂台，就是专门给他准备的。”
韩越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弯起。
“半年也好，十年也罢。”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让周围的热闹莫名地安静了几分，“他既然敢站上来，就说明他有站上来的底气。你们尽管看不起他，尽管骂他，都行。但上了擂台，要是谁敢轻敌……田归朴的下场，你们都清楚。”
这话说得众人心里一凛。
但很快，那股子昂扬的斗志又重新占领了高地。
“韩师兄放心，我们不是田师兄。”
“对！让龙鹰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武道世家！让他们知道，我们神武社不是好惹的！”
“我赌那个万泽在我们神武社的擂台上撑不过三分钟。”
“三分钟？你也太看得起他了。就他那点斤两，上台先挨一记铁线拳，当场就得跪。”
“到时候我要前排围观，看他怎么哭着喊师父救命。”
一片哄笑声中，演武堂顶棚悬挂的数十盏高强度射灯将整座场馆照得亮如白昼。
……
与此同时。
圣市，龙鹰武馆后院。
午后，有阳光，院子里很静。
这座后院不大，却被司徒白拾掇得很有些章法。
东墙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棍一字排开，铁刃上涂了薄薄一层防锈油，在日光下泛着哑光。
西墙根则摆了一排石锁，从小到大，最重的那枚少说两百斤往上，表面被磨得溜光。
万泽站在这片深色砖面的正中央，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肩、背、腰、腹，链条般环环相扣，静止时看不出什么，一动起来，整条动力链便浑然一体，充满爆发力。
对面站着翟嘉。
不知不觉间，翟嘉已经比万泽矮了小半个头，不过身形同样壮实，尤其一双前臂粗得跟他的身高不成比例。
也唯有常年苦练擒拿和绞技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翟嘉此刻也光着膀子，胸口有一道斜斜的旧疤，正活动着手腕，十根手指交替屈伸，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响。
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先说好，阿泽。上回你那招袖里乾坤，我回去琢磨了整整三天。今天你要是还用那一招，我可不会再上当了。”
万泽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四指并拢朝自己的方向弯了弯：“少废话，来吧”。
翟嘉也不客气，脚下骤然发力，整个人像一头猎豹般扑了过来。
微弧线切进。
直线突进容易被万泽迎击，所以他采取弧线切入的方式，压缩转身角度。
眨眼间他已欺近万泽身前三尺，左手虚晃一招探向面门，右手闪电般抓向万泽的左腕。
擒拿手最经典的开局就是虚手佯攻逼你防守或者闪避，实手拿关节。
只要被他扣住腕关节，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锁、拧、压、扣，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两秒。
万泽没有后退。
他在翟嘉出手的同一瞬间侧身，堪堪让过那只探向面门的左手，同时左腕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翻转，非但没有躲翟嘉的右手，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两只手掌在半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像两块硬木互击。
翟嘉心中一喜。
他已经碰到了万泽的手腕，只需再进半寸，他的五指就能完成锁扣，届时万泽退无可退。
然而他这半寸，就是进不去。
万泽的左腕像一条抹了油的泥鳅，在他指尖合拢的瞬间顺着他的力道方向旋了半圈，然后用腕骨的外侧轻轻一磕，正好磕在翟嘉虎口的麻筋上。
翟嘉右手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万泽已经退出了他的擒拿范围。
“咦？”翟嘉眼睛一亮，不惊反喜，“有进步啊阿泽，这一下比上回利索多了。”
两人再度拉开距离，围着院子中央缓缓绕圈。
老槐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空气里飘起一股汗臭味。
这一次是万泽先动，脚下一蹬，青砖地面咔嚓一声，人已经逼到了翟嘉面前。
万泽的拳向来刚猛，一拳轰出，拳风呼啸。
翟嘉侧身格挡，两条小臂撞在一起，“砰”一声。
两人你来我往，拳脚相击的声音连绵不绝，院墙外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
从场面上看，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旗鼓相当。
但坐在廊下台阶上看他们交手的翟雨，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发现万泽在克制。
似乎是把真实水平压在一个预设的上限以下。
外行兴许看不出来，但翟雨这种从小跟无数高手打过交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万泽在移动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从脚掌落地到发力蹬出，中间的衔接快得几乎没有间隙。但有好几次，翟雨分明看到万泽在即将完成一个连贯步法的瞬间，硬生生收住了半步。
翟雨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场中局势骤变。
翟嘉连续三次擒拿落空，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重心下沉，整个人忽然变得像一座矮桥般稳固。
地趟擒拿，专攻下盘。
一旦被缠上，对手就像被巨蟒绞住，越挣扎缠得越紧。
翟嘉低喝一声，整个人贴着地面滑步突进，双手如铁钳般抓向万泽的脚踝。
这一下极快。
万泽如果后退，翟嘉会顺势变招锁膝，万泽如果抬腿，翟嘉的另一只手已经等在他的落脚点，万泽如果硬抗，翟嘉有十成把握能在贴身缠斗中占据上风。
然而万泽的反应超出了翟嘉的预判。
他没有后退，没有抬腿，也没有硬抗。
万泽忽然侧身，身体以一个近乎诡异的角度扭转了九十度，让翟嘉的双手堪堪擦过他的小腿。
紧接着他的右手从一个翟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伸了出来，从侧下方斜插上来，五指并拢，精准点在翟嘉右手腕关节的内侧。
就跟刚才一样，翟嘉手腕再次一酸，暗道不好，整条右臂的力气像是被人拔了塞子似的泄了个干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万泽的另一只手已经到了，左手成爪，扣住他的肘关节，虎口卡在鹰嘴突的位置，拇指压住尺神经沟，三根手指同时发力。
翟嘉闷哼一声，心里跟着“擦”了一声。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万泽这一手擒拿的精准度。
腕横韧带、鹰嘴突、尺神经沟……这三个点每一点都是擒拿手里的关键穴位，寻常练擒拿的人能找准一个就已经算练到家了，而万泽这一下三点连控，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犹豫，手指一搭上去就是最精准的位置。
这手法他太熟悉了。
万泽右手锁腕、左手控肘，借着翟嘉短暂失力的瞬间，将他的手臂反关节压在他自己的背后，然后轻轻一推，翟嘉整个人就趴在了地上，一侧脸颊贴着冰凉的青砖，嘴里啃了半口灰。
“我靠！”翟嘉趴在地上，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抬起头，望着万泽目瞪口呆：“阿泽你这一手擒拿……怎么这么像秦师父的擒拿？！那个反关节锁法，还有你刚才点我手腕那一下，那不就是秦师父的啄筋手吗？”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越说越激动，最后索性也不爬起来了，就趴在那，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万泽退后一步，伸出手把翟嘉从地上拉起来。
翟嘉借力起身，一边揉着被压得生疼的肩膀，一边还在喋喋不休：“我没看错吧？绝对没看错！你那一下点腕，还有后面扣肘的角度……擦，比我练得还精细啊！你到底什么时候学的？”
万泽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秦师父教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数据框。
……
【图鉴：擒拿术】（中级已掌握）
【效果：体力+0.01；力量+0.01；耐力+0.01；协调+0.01】
【技能高级满足条件：擒拿人数破100人】
……
万泽收回视线。
中级擒拿术，数据加成本就不错，四项基础属性各涨了零点零一，对于眼下各项属性值都在八九点上下徘徊的他来说，这零点零一的提升虽然不算大，但积少成多。
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高级技能的解锁条件，擒拿人数破百。
这倒是个体力活，但也正合他意，龙鹰别的不多，陪练管够。
翟嘉这时候已经回过神来了，他揉着自己酸麻未消的右肩，脸上露出一抹恍然的笑意：“我还担心你跟神武社那帮人打一场会吃亏，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万泽接过翟嘉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闻言抬头：“这事你也听说了？”
“我在武馆是有眼线的。”翟嘉比划了两下手指，嘿嘿一笑：“龙鹰和神武社打擂台的消息，整个圣市的武道圈子都传遍了。一百万资源的赌注啊，你知道外面多少人盯着这场架？黑市都有人开盘了，你的赔率还挺高，说明不少人不看好你……我准备全仓砸进去赌你获胜，这显而易见的。”
万泽哑然。
他倒是不在意赔率高低，只是觉得消息传得这么快，背后多半有人在推波助澜。
神武社想借这场比试重振声威，龙鹰这边自然也有自己的盘算。
至于他万泽，站在擂台上是选手，但站在这盘棋局里，也不过是一枚正在过河的卒子。
他擦了把脸，转头看向翟雨。
雨哥今天来得突然，进门的时候翟嘉还在热身，他也没打招呼，就在廊下找了个台阶坐着，说了一句“你们先练”。
他平时可是大忙人，手底下管着好几摊子事，今天肯在这院子里安安静静坐半个钟头看两个人切磋，看来是真有事。
翟雨见万泽看过来，也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道：“周海家里人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了我那边。他们愿意拿出三十万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