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第几号?”
周彦忙上前关心道。
万泽翻过木牌看了一眼:“十七。”
“十七?那不错,中间靠后,不至于太早上场。”周彦沉吟着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山涧更深处的一个方向,“等候区在那边,我进不去,只能送你到这儿了。我在旁边那个看台上,你要是有什么事,朝我看台那边招个手,我能看见。”
万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等候区在山涧最深处的一块平地上,用木栅栏围了一个区域,里面摆着几十把椅子,已经有十来个参赛弟子坐在那里了。
旁边稍高一些的位置,搭着几排石阶看台,那是给陪同的师兄弟们坐的。
“行,那我过去了。”万泽应了一声,抬脚朝等候区走去。
周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上旁边的石阶看台,找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目光时刻紧盯着万泽,默默在心中祈祷……“一定要进前三啊!”
等候区的木栅栏门虚掩着,万泽伸手推开,走了进去。
里面的十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暗中打量。
万泽面不改色,从那些人面前走过,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方。
等候区安静了几息,然后那些打量的目光陆陆续续收了回去,窃窃私语声重新响起来。
万泽没有去听那些人在说什么,自顾在发呆。
……
山涧上方,忽然有一点碧绿扩散开来。
那一点绿起初只有米粒大小,悬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向四周蔓延。
碧绿的光晕层层叠叠地荡漾开去,迅速扩散。
墨河林的弟子们纷纷抬起头,目光被那片碧绿吸引了去。
不少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嘴张着合不拢。
这手段闻所未闻,完全不似人间该有的东西,像是从某个更高远的维度漏下来的一线天光。
“长老们来了。”
不知道谁低声说了句。
那片碧绿的源头,是一枚悬在空中的玉如意,通体碧透。
它本身就是玉,却又比寻常的玉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表面有细微的光纹在流转,看着就不凡。
为首的大长老端坐在山涧最高处的天台上,面容肃穆,双目半阖,袍袖无风自动。
那枚玉如意便悬在他正前方三寸的位置,缓缓旋转,每转一圈,碧绿的光晕就向外扩张一分。
法器所及之处,光影变幻,凝成了一片巨大光幕。
光幕铺展开来,刚好将下面擂台上的场景映照出来,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挂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是擂台的每一个角落。
另一侧,一位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长老笑呵呵开口:“今年新晋内门弟子的人数倒是不少,原计划二十八人,最后一天又多了六名弟子。”
他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目光在下方的人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清点自家收成。
“今年新人的质量也不错。”池长老笑呵呵地补了一句,然后意味深长地看向那位青衫中年人,话锋一转,“听说窦长老你已经物色了两名新人?还是剑修?”
池长老长得白白胖胖,圆脸细眼,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在墨河林的权力版图上,池长老的位置一直很微妙,不左不右,谁的阵营都不算,但也谁的面子都给。
青衫中年人便是窦长老,面如冠玉,三缕长髯,乍一看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士,但那双眼睛锐利无比。
窦长老的身量不算高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显然常年握剑。
听到池长老的话,窦长老谦虚地摆了摆手,但嘴角笑意怎么看都有几分得意:“池长老说笑了,我那两名弟子不算什么,资质平平,也就比一般人强那么一点点。”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这是客气话?
一个第二境的剑修,还有一个月把就能入二境,放在这批新人里那就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搁谁手里都是一张好牌。
池长老呵呵笑着,不接这个话茬,眼睛却往旁边瞟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窦长老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倒是听说宋长老最近看中了一个好苗子。”
一句话,让所有人望了过来。
那些原本在低声交谈的长老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只是这些目光里除了好奇,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像是在看一出好戏的开场。
宋长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的茶杯端得很稳。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褐色长袍,款式朴素,没有任何纹饰,连腰间系带都是最普通的麻绳。
听到窦长老的话,宋长老神色收敛,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窦长老消息倒是灵通,看来没少关注这批弟子。”
窦长老不以为意,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热络道:“偶然听说,据说宋长老关注的那名弟子是位剑修。可你并非剑修,我建议你考虑考虑,把他转让给我。”
转让?
几乎所有人听到窦长老这话都面带匪夷所思。
宋长老头都没抬,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看着茶汤里自己那张苍老的脸的倒影,语气平淡:“吴王剑也是剑修,怎么不见你找宗主要人?是不敢要吗?”
山涧上方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吴王剑,那是当今宗主三年前收的徒弟,也是宗主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天赋之高,在整座宗门里都排得上号。
更重要的是,宗主本人也不是剑修。
窦长老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邪火,沉声道:“宋长老,窦某并非是在跟你开玩笑。他既是剑修,自然我的道才是最适合他的。你一个不练剑的人教人练剑,这不是误人子弟是什么?”
宋长老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向窦长老的目光还是那么平静。
“这十年来,你门下弟子在墨河林各种赛事难入前三,你哪来的脸觉得自己的剑术就很高明?”
窦长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宋长老没给他机会。
“再者……”
宋长老神色自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杯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抬头看去:“老夫的人,你撬一下试试。”
窦长老这下脸色彻底变了,铁青一片,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憋出一句话:“宋长老,你!简直是误人子弟!”
“用不着你假惺惺地在这儿上蹿下跳。”宋长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把玩着茶杯,从容不迫地瞥过去。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味道,旁边那位白胖的池姓长老连忙出声打圆场:“哎,哎,两位,两位,都是为了墨河林的未来,何必剑拔弩张?”
池长老先看看宋长老,又看看窦长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落在窦长老身上,语气和缓地劝道:“窦长老,你也已经收下了沈铮,何必还要抢宋长老的人呢?”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窦长老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什么叫抢人?”他猛地高声道。
引得下面不少弟子纷纷抬头张望。
窦长老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的情绪已经完全上来了,压都压不住,“良禽择木而栖!谁不知道他什么情况?还真当自己是十年前啊!这长老的位置能不能留住都另说!”
这话一出口。
整个天台彻底安静。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要么低头喝茶,要么扭头看风景,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插嘴。
池长老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还维持着弧度,眼睛里却没有了笑意。
宋长老缓缓转过头来,望向窦长老,目光幽幽。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窦长老其实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现在还不是跟这老家伙翻脸的时候。
他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坐了回去,端起茶杯。
“好了!”
一声沉喝,不怒自威。
大长老终于发话了。
大长老面容清癯,双目深邃,眉宇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人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俯视着下方的一众长老:“你们俩加在一起也有一百多岁了,还跟小孩子一样斗嘴,也不怕被弟子们听到笑话!”
他已发话,众人纷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气氛不再紧绷,稍稍松快了几分。
窦长老见大长老发话,腰杆子又硬了许多,嘴唇动了动,本想继续说什么,但大长老一个眼神递过来,窦长老喉咙里的话顿时咽了回去,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石台上安静了片刻,大长老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沫,慢慢品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长老身上。
大长老的语气忽然变得缓和了,像是在拉家常:“说起来,宋长老在三年前挖掘出来的那个天才,确实是一块璞玉。那时候谁都没注意到那个孩子,就宋长老一眼相中了,这份眼力,老夫也是佩服的。”
三年前的那个天才,如今已经是宗门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修为突飞猛进,一路高歌猛进,给墨河林挣了不少脸面。
这番话引来不少长老侧目,目光在宋长老和大长老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揣摩这场对话的潜台词。
宋长老却很淡定。
大长老这番话,听着是在夸人,实际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慧眼识珠”四个字,说得好听,但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先给颗甜枣,再扇一巴掌,这套路他见多了。
果然。
大长老话锋一转,语气从和缓变成了漫不经心,像是在随口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听说你看中那弟子修炼的是惊蛰十二剑?”
宋长老一动不动。
惊蛰十二剑。
这门剑法在宗门里的名声不小,不是因为练成了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太难练了。
十二条正经、十六条奇经,全部打通才能登堂入室,光这个门槛就能筛掉九成九的人。
敢选这门剑法的,要么是天赋异禀的天才,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看来对自己的天赋很有自信。”大长老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小事,“宋长老这是打算培养出第二个……”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虚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轻轻吐出那个名字。
这话一出来,几位长老的表情都微妙了起来。
第二个?
这是在抬举那个新人,还是在给那个新人拉仇恨?
把一个新人和一个已经成名的天才相提并论,这种“夸奖”,放在谁身上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宋长老不卑不亢地开了口:“这种事,还是要看弟子自己。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他能走到哪一步,是他的造化,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大长老“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目光从宋长老身上移开,投向下方的擂台。
那片碧绿的光幕上,等候区的画面正在流转,一个个年轻的弟子像是一群即将被放入斗兽场的野兽。
“有野心是好事。”大长老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我墨河林最不缺的就是有野心的人。准备开始吧。”
石台上的气氛骤然一变,从剑拔弩张变成了蓄势待发。
几位长老纷纷坐正了身子,目光投向那片光幕,脸上的表情从纷争中抽离出来,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
……
山涧下方的喧嚣声又大了几分。
等候区外,人群已经围了好几层。
诺澜师姐那身红衫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像一团火,远远地就能看见。
她身边聚拢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衣着光鲜,神态倨傲,往那儿一站就像是在自家客厅里一样自在。
他们各自的师父都是大长老阵营的,这在墨河林不是什么秘密。
大长老阵营算是一股极为强劲的力量了,门下弟子众多,资源倾斜明显,在宗门里的话语权举足轻重。
不少人看到他们围在一起,或多或少都有几分羡慕。
当然,羡慕的不是他们本人,而是他们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诺澜穿过人群,来到等候区外的一个角落,沈铮正站在那里闭目养神。
“沈师弟。”诺澜一开口,周围几个人纷纷转过头来。
沈铮睁开眼睛,微微欠了欠身:“诺澜师姐。”
诺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姐姐看弟弟的关切:“你有没有把握这次拿第一?”
沈铮还没开口,旁边一个青年已经抢着答了,语气里满是笃定:“他肯定第一啊。这段时间沈师弟可是得到窦长老亲自指点,一日千里,比上个月又精进了不少。”
那青年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看着挺憨厚,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扎人。
忽然扭头又看向对面一个棱角分明的青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老孟,沈师弟可是你同门师弟,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能超越你了,服吗?”
被叫做“老孟”的青年名叫孟星海,身量高大,面容刚毅,眉骨高耸。
面对这赤裸裸的挑拨离间,孟星海只是淡淡地瞥了那青年一眼,眼神里没有恼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师弟天赋很强,未来成就岂止是在我之上。”孟星海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我们中不少人,将来也只有仰望他。”
孟星海话还没说完,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越过沈铮,投向了等候区深处的某个方向:“不过,听说宋长老这次看中的弟子也是位剑修,还修炼最难修炼的惊蛰十二剑。不知天赋如何?”
旁边有个青年撇了撇嘴,声音不屑道:“宋长老又不是剑修,收这么个徒弟,其心险恶,众所周知,分明就是故意跟师父作对!”
孟星海的脸色陡然一变,猛地扭过头去,目光如刀,劈头盖脸地砸去。
“盛师弟!”孟星海一声呵斥,严厉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口无遮拦!”
盛师弟被这声呵斥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耸了耸肩,两只手在身前摊了摊,做了个“我也没说什么”的姿势:“算了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话虽如此,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分明就是嘴上认了、心里不服。
孟星海盯着他看了两息,确认他不会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这才收回目光,转向沈铮。
沈铮一直站在那里,没有插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腰悬长剑,脊背挺得笔直。
孟星海看着这个师弟,心里叹了口气。
“宋长老的眼光一向好。那位姓萧的师弟,虽然说是第一境,但很难说会不会是执事堂那边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你若是对上他,切忌轻敌。”
沈铮点了点头,表情傲然道:“我知道。”
他知道宋长老的眼光毒辣。
但不管那个姓萧的简不简单,他都不慌,因为他相信自己手里的剑。
孟星海见状,不再说什么:“去吧,等你好消息。”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沈铮的肩膀。
沈铮微微颔首,转身朝等候区走去。
……
等候区里,万泽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忽然感觉有人朝他这边走来。
他睁开眼,看见几个陌生的面孔凑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看着挺机灵的年轻人,圆脸大眼,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自来熟得很。
“你是萧云楷?”那年轻人弯着腰凑过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好奇:“我去,兄弟,你现在真的火啊!”
万泽一脸懵。
“我出名了?”
一经打听才知道,刚才宋长老和窦长老在山涧上方对峙的事,不知道怎么还是流传了出来。
万泽听完,倒是不担心。
他顶替萧云楷的身份,为的可不是唯唯诺诺、夹着尾巴做人。
既然得到了宋长老的支持,肯定要狠狠借势。
这世上没有白给的资源,宋长老给他的资源也不是做慈善,而是希望他能在赛场上拿出成绩来。
他要是唯唯诺诺地藏着掖着,那才是对不起那三粒小灵丸。
“沈铮和陆横都已经是二境修为了,前三跑不了了……”那个自来熟的蔡姓师弟唏嘘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就是命”的无奈,好像在说“咱们这些第一境的也就是陪跑”。
然后他话锋一转,眼睛亮了亮,问道:“萧师兄,你真修炼的惊蛰十二剑了啊?”
“是啊。”万泽答得很随意。
“牛批!”蔡姓师弟竖起一根大拇指:“我听说这剑法很难练,没想到你真练了……据说这剑法修炼出来可以越级战斗,说不定你可以抢一抢前三。”
但在场的谁都知道,“说不定”这三个字的含金量有多高,就跟“万一”差不多,嘴上说着好听,心里其实不抱太大希望。
万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我前三肯定稳了。”
“……”
蔡姓师弟干咳了一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就是瞎客气,您真不客气啊!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迅速地恢复了正常,打了个哈哈,说自己要去那边看看熟人,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万泽看着他的背影。
等候区里的人越来越多,喧嚣声也越来越大。
随着长老登台,选拔赛正式开始……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