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归现实,万泽一度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新鲜空气带着股清凉,一扫黄粱的光怪陆离。
万泽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身来。
揉了揉隐隐胀痛的眉心。
这次在黄粱待得太久,以至于回归现实的时候都会有些不适。
就像是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时区之间频繁往返,生物钟会被搅得乱七八糟,神魂不够强韧的人甚至会因此精神恍惚,恶心呕吐,如同大病一场。
好在万泽修为提升,神魂已经比当初强了不止一筹。
这种不适感虽然存在,但远没有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算是适应得很好了,想想黄粱里那些弟子们每次进出一趟都要花半天时间来“倒时差”,他这点头疼根本不算什么。
可惜,他本来进黄粱,是打算找冯九尘问问让翟雨、翟嘉进入黄粱的办法。
这事儿他惦记了有一阵子了。
可惜冯九尘最近似乎也遇到了点麻烦,来去匆匆的,连线上的“见面”都没能好好安排。
万泽给他留了言,两人约定三天后联系。
窗帘被风吹起,引起万泽的注意。
他起身走到窗边。
清晨的白雾笼罩在圣市这座城市的上空,犹如一层薄纱。
从近处街道到远处高楼,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层白雾包裹,朦朦胧胧。
楼下的小道上已经三三两两出现人影。
万泽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黄粱再如何超凡脱俗,终究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嗡嗡。”
就在这时,通讯器的震动声打断了万泽的思绪。
万泽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通讯器,扫了一眼来电显示,他按下了接通键。
“阿泽!”
翟嘉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过来,很是亢奋:“今天要跟神武社打,你别忘啦。你要是忘了,那帮人指不定怎么编排你。”
万泽听着翟嘉那风风火火的语气,轻笑道:“记得呢。”
“我听师父说比赛地址在龙门台……”翟嘉顿了一下,“从咱这开过去要四十分钟呢。我去接你,先去武馆,正好顺路,不耽误事。”
“好。”万泽应了一声,然后想起自己搬家的事还没跟翟嘉说过,便随口补了一句,“对了,我现在住在……”
“我擦!”翟嘉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换房子了?!”
“是啊。”万泽失笑:“之前跟你说过,估计你忘了,当时新家装修,所以就一直在招待所住的。”
“哦哦想起来了,还有点不习惯。赶明儿我也在你这附近买一套。”翟嘉想起来什么,压低声音道:“我听市政厅的人说,明年隔壁要建一个大型商场,到时候那一片的地价肯定要涨,而且是猛涨。你现在住进去,等商场建起来了,你那一套房子的价格至少翻一番。啧,你小子运气怎么这么好?我当初怎么没想着在那一片买呢?不行不行,我得赶紧让人帮我留意一下那附近的房源,趁着还没涨起来赶紧下手。”
万泽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对炒房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
现在手握巨款,短时间内哪怕收购一些古董也够了。
再加上和肖雅合开的公司已经筹备完毕,好日子快来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行,那就先这样,我一会儿就到。”翟嘉说完这句话,挂断通讯。
万泽正要放下通讯器,屏幕忽然又闪了一下,这时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倒是没想到是雷鸣。
“阿泽!”
万泽刚接通,雷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从通讯器那头炸了过来,震得万泽下意识地把通讯器拿远了一些。
“听说今早龙门台有人摆擂台,还是咱们龙鹰的人参加,真的假的?我靠,我都后悔回去上学了,早知道武馆这么精彩,说什么我都要参一手。”
他这两个月忙着学业,整天泡在图书馆和教室里,连武馆都很少来了。、
结果一转头,发现武道圈已经轰动成了这个样子,简直有种活在平行世界的错愕。
“真的。”万泽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雷鸣那边就已经炸开了锅。
“靠!”雷鸣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背景音里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有人把书摔在了桌子上,“我今天学校考试啊!几点的啊?九点半??阿泽你快告诉我,几点的擂台?”
万泽回忆了一下昨天谭啸说的安排,那个时间应该没有记错:“十点开始打。”
“十点开始打?”雷鸣在那头自言自语道:“那能打几分钟?一般这种擂台赛,实力相当的话怎么也得打个十几二十分钟吧?但如果实力差距大的话,可能几分钟就结束了……淦,我还真不一定来得及!”
他那边的背景音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在收拾东西,又像是在翻找什么。
“阿泽阿泽,你听我说……我等会儿提前交卷,不管了,反正这考试我也复习得差不多了。考完了我过去找你,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你可得等我啊,别我还没到你们就打完了,那我得后悔一辈子!”
万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听着雷鸣那风风火火的语气,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行,知道了,你路上注意安全。”他说。
“得嘞!”雷鸣应了一声,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跑步的声音和关门的声音,然后就是忙音。
万泽看着通讯器屏幕上渐渐暗下去的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今天的事情不少,先去武馆汇合,再一起去龙门台,跟神武社的人打一场。
这场比赛的结果,关系到龙鹰武馆的名声,也关系到他自己在圣市武道圈里接下来要走的路。
他不能输。
当然,也没理由输。
万泽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挑了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一条黑色的休闲长裤。
收拾停当之后,他走出卧室,穿过那条不长的走廊,朝卫生间走去。
这套新房,三室一厅,布置得相当温馨。
客厅的沙发上铺着一条浅灰色毯子,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晨风里轻轻地飘着。
卫生间里。
妹妹小渔站在洗手台前,踩着一张小凳子,这样才能勉强够到洗手池的高度。
穿着一身粉白色校服,扎着两条小辫子,辫梢上系着两个粉色蝴蝶结。
看见万泽走进来,她嘴里还含着牙刷,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哥”,然后继续刷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吃东西的小仓鼠。
万泽挤了牙膏,跟她并排站着。
兄妹俩接连洗漱好,走到客厅。
母亲在餐桌前忙碌着。
摆好一盘刚炸好的油条,冒着热气,表皮酥脆,旁边摆着三碗油茶,油茶上面撒了一层芝麻和花生碎,香气扑鼻。
还有两袋小笼包被她一个个倒入盘中。
“妈。”万泽喊了一声。
“起来了?”母亲抬起头,笑着道:“饭都好了,趁热吃。”
“小渔你也快点儿,别磨蹭了,一会儿上学该迟到了。”母亲又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照镜子臭美的妹妹。
妹妹从镜子里看了母亲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摆了几个俏皮姿势这才小跑着过去。
“爸呢?”万泽一边坐下去,一边随口问道。
母亲将最后一只小笼包摆进盘子里,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他提前去上班了。说是今天总部大老板要去视察,得早点到单位准备。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做什么事都喜欢提前,从来不让人等他,宁可自己等别人。”
万泽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夹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
妹妹跑过来,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熟练爬上椅子,坐到了万泽旁边。
那椅子对她来说太高了,两条腿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面,只能前后晃悠着,嘴里咬着一只小笼包,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哥……”小渔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嘴里还嚼着包子,声音有点模糊:“你今天去学校吗?”
万泽看过去:“今天武馆有事,不去学校。”
小渔闻言,“哦”了一声,拖得很长。
她咽下嘴里的包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然后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万泽。
“哥,那你下午能来接我放学吗?我想跟你一起回家,我们好久都没一起回家了。”
“行,等你放学我去接你。”万泽点头,很干脆。
小渔双眼顿时亮了起来:“真的?”
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像是怕万泽反悔,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真的。”万泽点了点头。
小渔抿了抿嘴,又开始晃腿了,这次晃得更快了。
她咬了一口小笼包,吃得比刚才更香了。
早餐就这样进行着。
吃完后,万泽擦了擦嘴,把碗筷收进厨房,又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正准备换鞋出门,手机又震了一下。
翟嘉短信发来:到了,楼下。
万泽扫了一眼,将通讯器揣进口袋,俯身在妹妹头顶揉了揉。
“一起走,带你去上学。”他说。
“谢谢哥哥!”小渔的声音清脆响亮。
母亲抬起头,关切道:“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知道了。”
万泽换好鞋,拉开房门,带着妹妹小渔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空气比屋里凉一些。
楼下,一辆黑色吉普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翟嘉冲他挥了挥手。
“上车!”翟嘉喊了一声,“呀,这是哪个小美女啊?原来是小渔啊。”
翟嘉早就见过小渔,所以时常打趣两下。
小渔乖巧喊了声哥哥好。
万泽走过去,拉开车门,示意小渔坐进去,随后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翟嘉发动车子,很快驶入主路。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车窗外一掠而过,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片在风中打着旋儿地飘落下来。
车开了没多久,就到了小渔的学校。
翟嘉把车停在路边,万泽拉开后座的门,小渔从后座上跳下来,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
小渔转过身,先对翟嘉喊了一声“翟嘉哥哥再见”,然后又转过来对万泽说:“哥,别忘了来接我哦。”
“忘不了,去吧。”万泽应了一声。
小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冲万泽和翟嘉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在晨光中格外灿烂。
然后她转过头,跑进了校门,融入了那群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中间,很快就看不见了。
翟嘉看着小渔消失的方向,脸上还带着笑:“你这妹妹,真是个小天使。你看她那小模样,多乖,多讨人喜欢。啧,我怎么就没有个妹妹呢?我爸妈当年要是给我生个妹妹,我现在肯定不会这么皮。”
万泽看了他一眼,摇头笑笑。
翟嘉发动车子,黑色吉普车重新汇入车流,朝着龙鹰武馆的方向驶去。
车里的安静只持续了片刻,翟嘉就说起正事:“对了,董狂刀走了。”
万泽偏过头,看向他:“肖雅跟他说了什么?”
翟嘉措辞了一下说道:“她把赵鹤年、顾千锋的事捡着说了出来,都推到了尾社身上。不过也没说那么明确,就是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他们自己去查。这样也不会太明显,不会让人看出来是有人在背后故意引导。”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董狂刀那性格你也知道,表面看着粗犷,实际上心思细腻得很。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点到为止,他自己就能把剩下的补全。这事儿从他那里传出去,比从我们嘴里说出去要有力得多。”
翟嘉忽然有点期待。
“等秘宫和尾社狗咬狗的时候,咱们就在旁边看着,看看这两条狗谁能咬赢。”
万泽听着,没有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上,心里在想着别的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关于今天比赛的琐事。
车很快停在了龙鹰武馆门口。
万泽推开车门,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谭啸站在大厅里,眉头微皱,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跟几个武馆的弟子低声说着什么。
万泽走过去,谭啸抬起头看见他,立刻迎了上来。
“万师弟你来了,这下好了,又出幺蛾子了。”谭啸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不该听到的人听到。
他把手里的那沓纸递过来,万泽接过去扫了一眼,是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协议。
谭啸指着协议上的几行字,将最新情况一一说了出来:“神武社那边担心馆主出手,所以双方约定到场宗师只有一名。江南武协那边派出两名宗师监场,确保比赛公平公正,也确保没有人耍什么花招。”
翟嘉跟在万泽身后走过来,听完这话,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神武社这畏畏缩缩的样子,真对不起他们江南豪门的名头。又是限制宗师人数,又是请武协监场,他们是有多怕?不是说自己是武道世家底蕴深厚吗?结果打起比赛来,比谁都怂。这种对手,打起来真没意思。”
谭啸看了看翟嘉,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过头,看向万泽,目光询问。
万泽一脸平静,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好像这些变动对他来说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细节,将纸还给谭啸,问道:“师父那边怎么说?”
“答应了。”谭啸点了点头,“到时候让我师父跟着去。他老人家你也知道,稳重,靠谱,不会出什么岔子。”
万泽点头。
秦师父做事也踏实,确实是这种场合最合适的人选,关键时刻也靠得住。
“行。”万泽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什么。
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该准备的他都准备好了,剩下的就是站上擂台,用拳头说话。
翟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鼓励。
“走吧,”翟嘉说,朝楼梯的方向努了努嘴,“先上去见见师父。他在二楼等你呢,说要跟你聊聊今天比赛的安排。”
万泽点点头,跟着翟嘉走向楼梯。
二楼的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门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
万泽推门走了进去。
……
神武社的人提前到了龙门台。
晨雾笼罩着整个场地,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凉意。
十几个穿着黑色练功服的弟子散落在擂台周围的休息区里,他们到得早,不是为了抢占什么先机,而是不想在龙鹰的人面前显得仓促。
今天跟来的长老只有一位,姓周,五十来岁,头发灰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退了休的中学教师。
但谁也不敢小瞧他。
他此行过来就是为了压阵。
说白了,就是防止对面龙鹰那边不讲规矩。
神武社对这场擂台赛的安排事无巨细,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旁边韩越、陈岳、方横都在。
几个核心弟子散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表情各异。
经过神武社内部的层层选拔和考量,最终站上擂台的那个名字定了下来,是沈寒舟。
韩越走到沈寒舟身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沈寒舟的肩膀:“寒舟,你的肩膀?”
沈寒舟淡然一笑,活动了一下右肩:“师父前段时间给我贴的药膏,早就好了。不碍事。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韩越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那张淡然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不是在强撑,这才缓缓点头。
“那就好。”韩越拍了拍沈寒舟的大腿,站起身来:“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待会儿上了擂台,该打的打,该收的收,别上头。你是一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沈寒舟点头应了一声,韩越正准备再去检查一下其他弟子的准备情况,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一下子涌了过来。
韩越回头看去,下意识地以为龙鹰的人到了,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
他皱了皱眉,招手叫来旁边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师弟,低声问了一句。
“青云社的人,路过顺便来看看。”师弟老老实实答道:“不是龙鹰的。”
韩越“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青云社的人来了就来了,又不是来打架的,多几个观众而已,不碍事。
沈寒舟的目光却从那阵喧哗响起的那一刻起,就被一道身影吸引了。
他坐在长椅上,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韩越的肩膀,忽然定格在在人群中的某一位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在胸前晃来晃去,整个人看起来很年轻,那双眼黑亮灵动。
沈寒舟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移动了两步,然后才收回来,看向韩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师兄,那是什么人?”他问。
韩越顺着沈寒舟刚才看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重新在沈寒舟身边坐下来,压低声音:“你说那个穿白衣服的?”
韩越的目光朝那边努了努,沈寒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穿白卫衣的年轻女孩正弯着腰跟旁边的师姐说着什么。
韩越介绍道:“她叫白清然,青云社社长的亲闺女。别看她年纪不大,在青云社里说话比一般的长老都好使。”
韩越顿了一下,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补了一句:“谁要是能赢得她的芳心,日后就不愁了。青云社那是什么体量?在江南武道圈里,能跟神武社掰手腕的存在。社长女婿这个身份,比你在擂台上赢十场都有用。”
沈寒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上,没有说话。
韩越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头,“别想太多,你有师父背书,这不是谁都能有的。今日一战,要是能踩在龙鹰的脑袋上赢下来,自然也就有了跟人家进一步认识的资本。武道圈子里,名声就是最好的名片。你现在缺的不是实力,是一块响亮的招牌。今天的擂台,就是你竖招牌的时候。”
沈寒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师兄,谢了。”
韩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师弟,目光其实也有些复杂,但很快笑着道:“客气了。自家师兄弟,说什么谢不谢的。等你的好消息。打完了,不管输赢,师兄请你去老地方喝酒。”
沈寒舟抬起头,轻松了许多:“好。”
……
青云社领队的老者跟神武社那边寒暄完毕,倒也没有急着走的意思。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龙门台东侧的一处凉亭。
亭子不大,飞檐翘角,红柱青瓦,四根柱子支撑着一个六角形的顶,亭子里面有一套石桌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
老者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唐装,走起路来衣袂飘飘,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身后几名青云社的弟子跟着,脚步轻快,有说有笑的,像是在春游。
老者在石凳上坐下来,目光落在远处龙门台的方向,神态悠闲。
白清然坐在凉亭边上,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她旁边那位师姐倒是正儿八经地穿了青云社的练功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
师姐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两道月牙,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师姐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才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道:“师叔,神武社和龙鹰怎么好端端的要打擂台?这两家以前不是没什么交集吗?怎么突然就杠上了?”
这个问题一出来,凉亭里的几个青云社弟子都来了精神,纷纷竖起耳朵,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老者。
年轻人对这种事情天生就有一种好奇心。
两家武馆忽然打擂台,这在武道圈里可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热闹。
老者扫了眼神武社那边的人群,目光在几个穿着神武社练功服的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带着一种见惯了江湖风浪的平淡:“龙鹰和神武社出现了冲突,按照江湖规矩解决。这种事情,在武道圈里也不是头一回见了。有什么恩怨,擂台上见真章,打完了一场算一场,不比在背后使绊子强?”
几个女生对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似乎都不太感兴趣,听了老者的解释,点了点头,就又转过头去聊别的了。
却在这时,旁边一个男生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我倒是听说了点别的……”
男生故意拖长了语调,等周围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才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好像是跟神武社一个叫田归朴的有关。”
这个名字一出来,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啊?田归朴?我知道他!”师姐惊呼,几乎是脱口而出,引得旁边几个正在聊天的女生也转过头来看她。
她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连忙捂了一下嘴,然后转向说话的师弟,认真道:“就是那个。他师父是周老虎的那位?”
师弟点了点头。
师姐深吸一口气,没想到会是他,便向白清然解释道:“前年来过咱们青云社打了场友谊赛的,那时候他就已经是炼脏中期了,我记得当时他跟咱们社里的师兄切磋,三招就把人撂倒了,打完还笑嘻嘻地扶人起来,特别有风度。我当时还在想,这人以后不得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因为她注意到师弟的表情不太对。
师弟的表情很微妙。
“他怎么了?”师姐忍不住追问。
师弟又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道:“他被人打死了。”
“打死了?”
师姐声音陡然拔高,幸亏她反应快,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这声惊呼传出去太远。
可那双眼瞪得溜圆,充满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那时候田归朴给她的印象就是强,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强。
在她的认知里,这样的人,已经是武道圈里年轻一代的顶尖人物了。
二三十岁的年纪,练武练到了炼脏中期,保守地说,十年后必将是名扬天下的宗师。
在武道这个圈子里,能在三十岁之前达到炼脏境的,都是人中龙凤。
可现在,师弟告诉她,这样的天之骄子,让人打死了????
师姐张着嘴,好半天没合拢,目光下意识看向凉亭外面神武社的方向,好像想从那群人中找到田归朴的身影,然后告诉自己这是个假消息。
“谁干的?”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忍不住问道:“不会是龙鹰的人吧?”
师弟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师姐看着师弟的表情,那股侥幸彻底碎了。
就连一直端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的老者,这时候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朝师弟的方向投了过来,似乎被触动了某种记忆。
他之前也听说过龙鹰和神武社之间有些摩擦,但只以为是年轻人之间的小打小闹,没怎么放在心上。
武道圈子里,年轻人血气方刚,今天你跟我比划两下、明天我跟你切磋几招,这种事太常见了,见怪不怪。
但现在,听到田归朴的名字,尤其是听到“打死了”这三个字,他忽然意识到,这事儿远比他以为的要严重得多。
神武社这边的反应,还有江南武协派出的监场宗师,所有这些之前他觉得可能有些“小题大做”的安排,忽然之间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老者的目光从师弟身上移开,落在凉亭外面的某个方向上。
“是龙鹰的。”师弟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凉亭里的这几个人能听见,“听说龙鹰对外宣传那人练武不到半年……”
“不到半年?”白清然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她之前一直靠在柱子上百无聊赖地听,这会儿终于来了兴趣,身子从柱子上弹了起来,歪着头看着师弟。
师姐也看了过去,下意识质疑道:“练武不到半年能把田归朴打死?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师弟继续说下去:“神武社那边扒出来的东西跟这种传言有出入。他们查过了,那人可能自幼就接受龙鹰那位司徒前辈的培养。也就是说,表面上是练武不到半年的新人,实际上可能是司徒白一手调教出来的关门弟子,只不过以前一直没有公开露面而已。”
司徒白。
这个名字一出来,凉亭里的气氛又变了一次。
就连一直端坐不动的老者,也顿了一下。
双眼之中闪过久违的凝重。
司徒白……
在他们这一辈人里,这个名字是绕不开的。
年轻的时候,司徒白就是武道圈里公认的天才,二十出头就打出了自己的名气,三十岁之前就已经在江南武道圈站稳了脚跟。
这些年虽然低调了许多,但没有人会低估他的实力,更没有人会低估他调教弟子的能力。
一个自幼被司徒白培养的人……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人的真实实力,绝对不是什么“练武不到半年的新人”能定义的。
“司徒白……”老者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滋味,像是感慨:“这是收了个好徒弟啊。”
在这一辈的老家伙们眼里,钱、名、权,这些东西到了一定年纪之后,吸引力都会慢慢减退,唯独一样东西,是越老越想要,越老越稀罕。
那就是一个好徒弟。
一个能把自己的衣钵传承下去,把自己未竟的梦想继续往前推的人。
白清然若有所思道:“龙鹰的那人叫什么?”
师弟挠了挠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姓万,好像是单名一个泽字?还是叫什么来着……具体叫啥我也不太清楚,我也只是听人说的,没亲眼见过那人。神武社那边把消息捂得挺严的,好多细节都不往外传。”
师姐这时候缓过劲儿来了,刨根问底道:“为什么他俩会打起来?田归朴和那个姓万的,以前认识吗?还是说有什么过节?我听说好多这种擂台赛都是因为感情问题打起来的,该不会是为情所困吧?”
师弟愣住。
不是,你这话让我怎么接?
白清然眨巴了两下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竖起耳朵,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吃瓜群众已就位”的状态,等着师弟继续往下说。
师弟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
“龙鹰的人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凉亭里的所有人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去,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神武社那边的人也全都站了起来。
韩越目光凝重,他看见了翟嘉……对这个翟嘉早有耳闻,也一直视作劲敌,没想到他今天也来了,那翟雨呢?
当初彭长老可是在翟雨手上吃了大亏。
不过可惜……
翟雨好像没来。
所以那个叫万泽的家伙呢?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