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整个平川市。
万泽其实没走。
负责监视盛三水的那人来自本地一个帮会,所以他直接寻了过去。
……
湖畔前,一栋六层高的玻璃幕墙建筑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这栋楼只属于一个人……杨庄海。
外人看来,他是个正经生意人,西装革履,出入高档场所,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在市区拿了好几块地,混得风生水起。
但真正了解他的人知道,杨庄海发家靠的从来不是正经营生,他早年靠着拆迁起家,手底下养了一批能打能拼的狠角色,后来洗白上岸,骨子里的东西却一点没变。
此刻,顶楼办公室里,杨庄海正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粗雪茄,却没有抽几口,任凭烟雾缭绕。
他眯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部毫无动静的通讯器上,眉头拧起。
不理解。
他实在不理解。
别说手下那些人不理解,就是他杨庄海自己,也同样不理解。
原本只以为盯一个住城郊铁皮房的穷小子,能算什么大事?
他杨庄海这些年盯过的人多了去了,比盛三水有钱有势的,哪一个不是乖乖被他按在地上摩擦?
可偏偏就这么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年轻人,却在今天让他觉得很不对劲。
因为就在刚刚,派去盯梢的心腹忽然失去了联络。
梁子跟了他七年,做事的规矩比谁都清楚,现在距离上一次汇报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杨庄海把雪茄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说不上来为什么,有种莫名的心悸。
他杨庄海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早年拆迁的时候跟人对砍,刀光斧影里滚过来的,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可今天这种感觉就是说不上来……
草!
“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兀响起。
杨庄海手一抖,雪茄差点从嘴里掉下来,火星子弹在西装领口上,烫出一个小洞。
他急忙起身,一巴掌拍掉火星,没好气地吼道:“他妈的,谁啊!”
“老板,是我。”
门外传来的声音让杨庄海松了口气,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整了整领口,压下那股莫名心慌,沉声道:“滚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来人花臂寸头,许是常年在外头跑,皮肤黝黑。
这人叫阿坤,跟杨庄海更久,至少也有小十年了,比梁子资历还老,看起来凶悍十足。
小眼睛往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女人在场,这才把门推开,快步走进来,顺手将房门带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杨庄海看他这副小心翼翼的德行,眼睛一瞪:“你回来做什么?找到梁子了?”
花臂男点头,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道:“人已经找到了。”
“在哪?”
“西郊垃圾桶里,已经没气了。”
杨庄海闻言眯起眼。
说也奇怪,刚才还悬着一颗心,现在听到梁子真死了,他反倒不焦虑了。
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人死了,事情就落定了,接下来就是查清楚,找人算账,这些他杨庄海轻车熟路。
“死因呢?”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花臂男却面色凝重起来,像是一肚子话不知道该从哪说起,随后说出一个让杨庄海意外的答案:“身上没找到一个伤口。”
“没伤口?”杨庄海挑眉。
梁子虽说不算什么顶尖高手,但好歹也是正经练过的,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
身上没伤口,那就不是械斗,也不是枪伤。
他颔首,示意花臂男继续说下去。
“我仔细检查过,浑身上下,体表没有一处钝器伤,更没有枪眼。但内脏全碎了,五脏六腑全碎了,没有一处是好的。”花臂男犹豫了下,低声道:“我怀疑……是武道人士做的。而且对方的实力很高。绝非一般人。”
杨庄海的手指停在桌面上,瞬间不动了,若有所思地看向花臂男,目光满含深意道:“武道人士?那你觉得对方能有多强?”
花臂男低头沉吟了几秒:“我怀疑,至少也是炼脏中后期。”
他自己就是炼脏中期的武者。
这个境界,对上普通人完全就是碾压,要做到将人五脏六腑震碎而不留外伤,不是不行,但需要蓄力,需要一个合适的角度,打完之后手臂会发麻,做不到收放自如。
可梁子的尸体他看过,死得干干净净,浑身上下连一块多余的淤青都没有,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从内部直接摧毁了。
这种手法,比他强。
花臂男不想承认,但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认。
杨庄海没有说话,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花臂男身后的房门上,似乎在透过那扇门看向更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派人盯紧盛三水。这件事,要悄悄地查。查清楚,如果是盛三水这边的关系……”
他顿了顿,眼中陡然狠厉:“我会让李宗师亲自陪同你,清除目标。”
花臂男眼神动了动。
能让杨庄海直接搬出李宗师这张底牌,说明老板已经动了真格,也说明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超普通恩怨。
花臂男下意识又问了句:“老板,这个盛三水,要不要给他一个教训?”
杨庄海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花臂男,看着窗外那片泛着粼光的湖面,声音不冷不热:“此人另有大用。你不用动他,只需要让他知道,耍手段就要付出代价。”
“下一次,就是他母亲了。”
花臂男心头一凛,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安排。”
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杨庄海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拿起桌上那根已经灭了的雪茄,想重新点上,却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发抖。
他骂了一声,把雪茄扔进烟灰缸里,刚想端起茶杯喝口水压压惊……
“砰”地一声。
房门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门板往内凸起一个狰狞的弧度。
杨庄海皱眉,不耐烦地抬头:“又有什么事?你就不能一次性说完——”
话音还没落完。
“轰!”
花臂男的脑袋砸碎了整扇房门。
寸头脑袋像一柄攻城锤一样从门板中间破开,木片、铁皮、锁芯碎片四散飞溅,花臂男整个人的身体跟着脑袋一起轰进办公室里,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仰面朝天,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沫,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显然在撞上房门之前就已经断了气。
这扇门,不是被他撞碎的。
他是被人当成破门的工具……砸过来的。
卧槽!!!
杨庄海脸色骤变。
多年腥风血雨里滚出来的本能让他几乎是在门板碎裂的同一瞬间猛地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把黑色手枪,上了膛的,他每次进办公室都会检查一遍,为的就是这种时刻。
他的手已经伸进抽屉,即将接触枪柄。
但迎面飞来的铁门碎片比他的手更快。
“咚!咚!咚!”
三声钝响,像重锤砸在肉上。
三块巴掌大的铁皮碎片带着木门的残骸激射而至,精准钉入杨庄海伸向手枪的右臂,从手腕到小臂再到上臂,三块碎片呈一条直线,生生将他的右臂钉在了身后那张价值不菲的真皮椅背上。
“啊!”
杨庄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身体在剧痛中猛地弹起来又仰头栽倒,连人带椅子一起翻在地上。
右臂被钉死在椅背上,身体倒下去的时候扯动伤口,铁片在皮肉里搅动,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
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像拎一只死狗一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重重按在了办公桌上。
桌面上的文件、烟灰缸、茶杯稀里哗啦地扫了一地。
杨庄海的脸被死死压在冰冷的桌面上,右臂以一种扭曲的角度挂在身后,鲜血顺着椅背淌下。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杨庄海的求生欲在剧痛中爆发出惊人能量,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你要钱!我给!多少钱都行!你开口!我绝不还价!”
他到现在还以为,对方是来求财的。
入室杀人,要么是仇,要么是钱。
他没有第一时间想到盛三水,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盛三水那种人结交不到这种级别的狠角色。
一个工地上搬砖的穷小子,母亲躺在床上连医药费都凑不齐,能认识什么武道高手?
这他妈就不合常理好吧。
一只手从上方探下来,不紧不慢地拿掉了杨庄海嘴里叼着的半截雪茄,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然后开口,像是在聊家常:“杨老板,现在这里头就你跟我,没别人了。你跟我交个底,谁让你跟踪盛三水的?”
杨庄海浑身一震。
卧槽!
真是因为盛三水?
就那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只当是一颗棋子的年轻人?
“梁子是阁下杀的?”他猛地反应过来。
可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一颗心猛地往下沉。
他知道梁子是怎么死的了……
但奇怪的是,他脸上的恐慌反倒少了几分。
江湖上的事情他见得多了,怕的是不知道对方来路,现在知道对方是为盛三水来的,反而有了一条可以博弈的线。
他咬着牙,强忍住手臂传来的剧痛,压低声音,却带着警告意味说道:“朋友,江湖上的事,不是那么好参与的。我不知道你和盛三水什么关系,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你如果打算替盛三水出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死到临头还威胁我?”
万泽淡淡道。
手上猛地一用力。
“噗嗤!”
杨庄海的右臂从肩膀处硬生生被扯了下来。
鲜血狂喷而出,溅了满墙满地。
“啊啊啊!!”
杨庄海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着,脸上的血色在几秒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断臂处传来的疼痛超出了他这半辈子经历过的所有痛苦。
但万泽没有放手,依旧把他死死按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什么。
杨庄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泪水、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但他居然还在说话,咬牙切齿艰难挤出来:“兄弟……兄弟你听我说……只要你今天离开……我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这背后的事……真不是你能参与的……”
他在赌。
赌对方有所顾忌。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他只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在拖延时间。
就在他咬牙切齿发出警告的同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速度很快。
极其短促的两次点地,也就两个起落,人就已经从走廊尽头冲到了办公室门口。
“后生,放了杨老板!”
人未到,声先至。
那声音苍老却不衰败,中气十足。
“老夫能留你一条全尸!”
来人出现在门口,脚步稳稳踩在碎裂的门框上。
万泽看去。
这人头发灰白,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面皮虽然有了皱纹,但双目精光内敛,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深灰色唐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筋骨分明的前臂。
看着年纪五十多岁,但真正年龄恐怕远超这个数字。
这人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和花臂男完全不在一个量级……这老者稳得很,是那种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稳。
一看到他出现,杨庄海就笑了。
尽管他此刻失去了一条手臂,满脸是血,浑身上下狼狈得不像个人样,但他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如释重负,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伸过来的竹竿。
“李宗师!您终于来了!”
灰发老者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花臂男的尸体,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花臂男跟了他不少年,算半个记名弟子,如今横死当场,他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悲痛,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在万泽身上,平静如古井的眼神里多了一抹凶狠。
何为宗师?
炼劲即为宗师。
在武道这条路上,从最基础的淬血开始,一路往上,三次淬血,再炼脏,这个过程练的是身体本身,追求的是将血肉之躯锤炼到极致。
这已经是普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而炼脏之上,便是炼劲。
劲者,力之精华,气之外显。
将全身的力量凝聚到一点,打出去的时候不是蛮力,而是一股穿透性的劲道,这叫“明劲”。
明劲之后,还有暗劲、化劲、丹劲以及传说中的罡劲,但对于绝大多数武者来说,能踏入炼劲的门槛,哪怕只是最初级的明劲阶段,就已经可以称作宗师了。
在这个境界面前,炼脏武者不过是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这也是为什么杨庄海一见到灰发老者出现瞬间就放下了心。
先前花臂男分析梁子是被炼脏中后期镇杀,手法固然精妙,但终究还在炼脏的范畴内。
而他刚刚在剧痛中匆匆瞥了一眼万泽,那张脸实在太过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再怎么天赋异禀,能在炼脏境界里称雄已经是极限了。
炼劲?
绝不可能。
炼劲需要的不只是天赋,更需要时间的堆砌、阅历的打磨,那是身体对力量的领悟,急不来的。
一个炼脏的年轻人,对上一个成名已久的炼劲宗师,这还用打吗?
“有宗师相伴,难怪这么自信。”万泽的语气依旧那么平静,他甚至没有因为灰发老者的出现而改变姿势,依旧一手按着杨庄海,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灰发老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话锋一转:“所以,你也知道盛三水的事?”
灰发老者微微眯起眼。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辈。
眼前这个年轻人同样如此。
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逃跑,甚至连紧张都没有,居然转过头来反问他知不知道盛三水的事。
这份从容,要么是装出来的,要么是真有底气。
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在自己面前有真正的底气。
灰发老者背着手,站在碎裂的门框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万泽,像是在给一个将死之人做最后的忠告:“年轻人,你或许天赋尚可。但江湖的事,绝非你能沾惹。”
“我还是那句话,放了杨老板。老夫留你一条全尸。”
万泽松开手。
杨庄海感觉背上那只铁钳般的手突然撤开了,整个人像被松了绑一样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两步,随即脚下一软,一屁股摔倒在地。
他顾不上断臂处传来的剧痛,用仅剩的左手撑着地面拼命往前爬,膝盖和手肘在血泊中打滑,狼狈到了极点。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快点离开这个煞星,躲到李宗师身后去。
他爬了不到一米,头顶上空忽然传来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像鞭子抽破空气。
杨庄海下意识地心头一喜,李宗师出手了!
他暗道侥幸,只要宗师出手,这个年轻人不死也得残。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听到身后传来骨骼碎裂声的准备。
但可惜。
他听到的不是骨骼碎裂。
而是灰发老者的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
“小辈!老夫给你脸了!”
……
什、什么情况!!!
杨庄海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下意识想要抬起头看去。
可陡然一股狂劲的罡风狠狠镇压下来。
他心尖一颤。
李宗师平日里藏拙了?
我靠这么猛!
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