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一变。
灵炁扑面而来,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草木清苦味,远处山峦起伏。
破庙前。
翟雨比他们早到了一步。
他正站在破庙门口,背着手,仰头打量着庙门上那副早已斑驳脱落的彩绘,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这才转过身来。
“雨哥,进去吧。”万泽率先走入破庙。
无面真君像端端正正立在供台上,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翟雨、翟嘉忍不住看去。
石雕面容上明明一片空白,却偏偏给人一种被注视的错觉。
不管你站在哪个角度,都感觉这位在看着你。
兄弟俩连忙抱拳表达问候。
无面真君像似乎是看在万泽的面子上摆了摆手,随后看向万泽。
万泽坦然道:“遗冢一行出现了偏差,那里面有古怪,不知道前辈是否察觉到?”
无面真君像略作颔首。
万泽心底一沉。
果然。
只是不知道那遗冢到底有什么问题。
暂且还是不去了。
……
破庙内,无面真君像自身散发出一层荧光笼罩着供台四周。
尘埃在光晕里带着一股韵味浮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拖住。
万泽看向无面真君像,随后右手在左手戒指上一抹。
被太阴灵炁层层缠绕的悟法碑落地一瞬间,整座破庙的空气猛地一沉。
一看到这东西,原本端坐在高台上、维持着高手姿态的无面真君像直接从高台上蹿了出来。
速度之快,姿态之急切,跟方才古井无波的高手风范判若两人。
石质的身体掠过供台边缘时带起一阵劲风,将地上散落的枯草卷得四散纷飞,下一秒它已经稳稳蹲在万泽面前,两只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直直地对着悟法碑,整张没有五官的脸几乎要贴到碑面上去了。
那模样,翟嘉后来跟翟雨形容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像狗看见了肉骨头”。
虽然这个比喻对一位来历神秘的真君来说多少有些不敬,但翟嘉觉得自己没有夸张。
无面真君像就这么蹲着,一动不动,脸对着悟法碑。
别问。
真的渴望。
万泽对眼前这位狂热的姿态仿佛熟视无睹。
他盘膝坐着,右手随意搭在膝头,语气不紧不慢:“前辈,这东西的价值,想必你也清楚。”
无面真君像的脸依旧贴着碑面,没有回应,但那颗没有五官的脑袋极轻微点了一下。
万泽继续说下去:“只是我一旦将其解开,封印一撤,悟法碑的气息必定外泄。这东西在修行界里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届时势必会引起其他人的窥伺,到那时候,别说参悟,恐怕连这座庙都要被人掀翻。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无面真君像空白的脸上,问出了今晚最关键的一句话:“前辈有没有手段遮蔽此物天机?”
万泽没有绕弯子。
既然当下大家是合作关系,他确实需要这位来历神秘、实力深不可测的真君帮忙。
无面真君像略作思索。
缓缓站起,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第一次从悟法碑上移开,转向破庙的穹顶。
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的工夫,它动了。
抬脚,一跺地面。
“轰隆!”
这一脚踩下去的瞬间,整座破庙的地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底部猛推了一把。
地面剧烈震颤,庙梁上的积灰簌簌而落,墙角蛛网应声崩断,供台上摆放的破旧香炉哐当哐当,滚出几截不知何年何月的残香。
翟嘉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地面,心头一直在卧槽卧槽卧槽。
再抬起头看去时,无面真君像双手掐出法诀,指尖迸发一缕缕金色光芒。
这些金色光点起初只是零星的几颗,随即越聚越多,连成线,迅速织成网,从它的双手之间向外扩散,沿着梁柱、穹顶飞速蔓延。
“轰隆!”
第二声巨响比第一声更加沉闷厚重。
破庙的内壁从四面八方同时浮现出一道道金光,像是某种古老阵法的纹路,早已刻入墙体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此刻被无面真君的法诀唤醒,一寸一寸亮起来。
金光流转之间,无数符文游走,迅速聚拢交织,再以闭合姿态,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球形光罩,将万泽、翟雨、翟嘉三人所在的区域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光罩形成的一刹那,外界的所有声音全部消失。
翟雨和翟嘉兄弟俩被惊得面面相觑。
翟嘉张了张嘴:“这……这就是炼气士的力量吗?”
翟雨没有回答。
目光落在头顶那片流转不息的符文光罩上,他在武道修行多年,但眼前这般抬手布阵、跺脚封天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对“修行”二字的理解范畴。
炼气士,修的果然不是武者的路子,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体系。
这种差距,简直匪夷所思。
也确实要比想象中更让人心中生畏。
见无面真君真能做到,万泽也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面上不动声色,但比谁都清楚这块碑一旦解封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连炼气第三境都不是,启灵、凝魂、渡劫、神变、归真……五境之中他才走到第二境。
而封印这块碑的那位,那位藏在遗冢深处的存在,哪怕只是泄露出一丝气息,都足以让现在的他死无葬身之地。
真要是把那位招惹出来,恐怕他们三个人加在一起,都不够对方一根手指头碾的。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天机遮蔽已成,万泽不再耽搁,转向翟雨和翟嘉,难得主动地开口普及:“悟法碑的妙处,我简单说一下。这东西不是寻常法宝,它的核心作用是让人‘悟’……你们运转呼吸法,用丹田内的炁与碑体建立联系,碑中的法则会自动匹配你们的资质和潜力,从中推演出最适合你们的法术。”
“我靠!”
翟嘉听完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两眼放光,“所以如果我们给点力,真能悟出个牛逼炸天的法术?”
就连一向沉稳的翟雨也忍不住看了过来。
“理论上可以。”万泽点头。
翟雨和翟嘉相视一眼。
兄弟俩对视的那一秒里,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期待,以及比期待更滚烫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翟家的人,骨子里就他妈没有“安于现状”这四个字!
“准备,我要开始解封了。”万泽没有给他们太多酝酿情绪的时间,直接看向两位师兄。
他站起身,走到悟法碑前,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正对碑面。太阴灵炁感应到主人的意志,开始在他掌心汇聚,那些缠绕在碑身上的黑灰色气息像是被旋涡吸引一般,一缕一缕飞速从碑面剥离,倒流回万泽的掌心。
当最后一丝太阴灵炁被收回的瞬间……
“轰隆!”
悟法碑在虚空中猛地震颤了一下。
翟嘉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锤子在脑壳里敲了一下,眼前金星直冒。
翟雨也不好受,眉头紧皱。
似乎一股意志正在从碑体深处苏醒。
像是被关了千年的囚犯终于闻到了铁窗外飘进来的空气,但此刻充满愤怒!暴躁!以及滔天的屈辱!
它在碑体中疯狂翻涌,虽然没有发出任何语言,但在场的三个人,甚至包括没有感官的无面真君像都清晰地接收到了那股意志传达出来的情绪。
它被绑架了!
它,堂堂悟法碑,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居然被一个小小的炼气士绑架了!
奇耻大辱!
碑面上暗金色的纹路开始疯狂闪烁,整块碑体发出嗡嗡低鸣,那股裹挟着撼动心神力量的意志在歇斯底里……
翟嘉距离最近,脸色当场就白了。
“卧槽!怎么感觉它想咬人?”
万泽盯着悟法碑。
他料到了悟法碑会有反应,但没想到反应这么激烈。
这块碑里封存的那股意志远超他的预估,而且那股意志正在从愤怒转向某种更危险的姿态,它在试图向外传递信号。
如果让它成功,天机遮蔽也未必挡得住。
“真君,揍它!”
万泽几乎脱口而出。
在这种关头,就该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你不是狂吗?
打到你服!
无面真君像犹豫了一下。
悟法碑里蕴含的法则对它同样有用,它也迫切地需要从中获取点什么来修复自己残破的身躯。
但它在动手之前,似乎有一瞬间的忌惮,像是在掂量打了这块碑会有什么后果。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嗡嗡嗡!”
悟法碑的震颤越来越剧烈,碑面上的暗金纹路几乎要破体而出,整块碑开始发出一种尖锐嘶鸣。
“我怎么感觉这石碑在骂脏话?”翟嘉忍不住看过去。
“𠳐!!!”
一巴掌拍下。
无面真君像的手掌和悟法碑接触的瞬间,冲击波以碑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在封闭空间内来回激荡。
翟嘉被这股冲击波推得往后滑了半米,后背撞在翟雨的肩膀上才停下来。
悟法碑“嗡”的一声急促震颤,好像被这一巴掌拍懵了。
碑面上的暗金色纹路猛地一暗,那股暴怒的意志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大概是被打傻了,它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大概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刚清醒一点,暗金纹路重新亮起来,意志重新凝聚。
无面真君像见状,再次抬起手。
这下根本没犹豫。
“𠳐!”
第二巴掌比第一巴掌更重。
悟法碑的震动在这一掌之下戛然而止,那股愤怒的意志缩回了碑体最深处。
它彻底呆滞了。
又、又挨巴掌了????
旋即充斥着悲壮!
“我脏了!”
“%¥草%¥!”
……
万泽有点担心这家伙会不会被砸傻。
但他决定先不管,好不容易把它打服了,趁热打铁才是正经。
他迅速收敛心神,沉声提醒道:“运转呼吸法,用丹田内的炁与悟法碑建立联系。快,就现在。”
翟雨和翟嘉立刻照做。
兄弟俩盘膝而坐,闭目凝神,体内呼吸法运转开来,丹田中的炁被一丝一缕调动起来,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块刚刚挨了两巴掌的悟法碑。
万泽也同时将自己的炁渡入碑中。
悟法碑轻微地颤了一下,像是认命般放弃了抵抗,将三人的意识同时拉入了那片混沌的法则空间中。
翟嘉入定不到一刻钟,忽然浑身一抖,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掠过一道暗金色的异芒,随即又迅速闭目,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低声道:“哥几个,我来感觉了。”
翟雨眼皮动了动,呼吸节奏明显加快了些。
万泽没有催促,细细感受。
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翟雨和翟嘉几乎同时睁开眼睛。
翟嘉眼中难掩兴奋,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显然收获不小。
翟雨的表情平静得多。
“时间到了,你们先退。”万泽朝破庙门口看了一眼,金光罩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遮蔽效果在减弱。
翟雨点了点头,拍了拍翟嘉的肩膀,兄弟俩的身形在金光罩边缘微微一闪,随即从黄粱中消失,退回了现实。
“待会电话联系。”翟雨的声音在空气中残留了片刻才散去。
万泽没有第一时间离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无面真君像。
这位真君从刚才打完两巴掌之后就一直在盯着悟法碑发呆,此刻石质的身体忽然开始簌簌晃动,石粉从它的体表不断落下,像是在经历某种内在的变化。
万泽眯起眼,静静看着。
片刻之后,无面真君像停止晃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虽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万泽莫名地感觉到对方很满意。
它从悟法碑中悟出了一门修复类的法术,这对它而言,意义非凡。
无面真君像残破了多少岁月,早已无人知晓,但毫无疑问,它的身躯和力量都远未恢复巅峰。
一门能修复自身的法术,等于给了它一条回家的路。
作为回报,它没有犹豫。
无数道金光从无面真君像的指尖飞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行行古篆小字,悬浮排列,洋洋洒洒。
万泽扭头看去,目光微凝:“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无面真君像屈指一弹,两个金色小字从字阵中飞出,悬停在万泽面前,简洁明了。
“回报”。
万泽没有矜持。
跟这位真君打交道这段时间,这位倒是一点都不欠人情,毫不拖泥带水,于是他点了点头,语气坦然:“那我就收下了。”
目光扫去,逐字逐句。
此法名为《玄经六洞总卷》。
洋洋洒洒,一共两百余字,字字珠玑。
功法开篇就点明了核心。
在体内生出六个丹田。
以六丹田为根基,在渡劫之前凝聚六洞。
六洞者,非寻常气穴,而是以丹田为核开辟出的六大气府。
待到六洞齐开,周身气机如六龙汲水,渡劫之时便有更大的资本去冲击法相。
法相一成,便可自主选择秘藏,以生死观入道。
万泽看到“生死观”三个字时,心中微微一动。
他之前接触到的功法中,对这个概念语焉不详,而《玄经六洞总卷》却将它摆在了整个修炼体系的核心位置。
炼气五境……启灵、凝魂、渡劫、神变、归真。
生死观正是第五境“归真”的关键所在。
也就是说,这门功法从一开始就为他铺好了一条直通归真境的大道。
卧槽,好东西啊!
万泽抬起头,第一次主动请教:“前辈,生死观具体如何理解?”
无面真君像知无不言。
一行又一行金色小字凭空浮现为万泽答疑解惑:“……所修呼吸法,从根源上就已经决定了秘藏的区属。人体六秘……每一秘皆藏一门通天本事,秘秘不同,因人而异。《玄经六洞总卷》走的却是一条巧路,它不挑秘雪区属,而是以六洞为基,将六秘全部激活。如此一来,筑基的概率便会更大。”
“筑基?”
万泽深吸一口气。
这两个字他自然听说过,在他所接触的修行知识中,筑基是一个被反复提及却又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概念。
它像是一座远在天边的山峰,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却从未有人真正登上去过。
他忍不住问道:“这世间……难道一直没人筑基成功吗?”
无面真君像沉默了。
这是它第一次沉默。
之前无论万泽问什么,它都会迅速给出答复。
但这一次,那些金色小字没有出现。
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向了悟法碑,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身前再度浮现金字:“至少,我从未见过。”
万泽沉默。
他坐在破庙的蒲团上,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下沉。
一个从未见过筑基者的真君,本身就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岁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筑基这道门槛,拦住的不是一代两代人,而是古往今来无数惊才绝艳之辈。
连筑基都没有人成功过,那这世间,真有仙人吗?
成仙……
万泽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路是一步一步走的,筑基也好,成仙也罢,想再多也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迅速收敛心神,将注意力转向视野边缘那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透明数据框。
图鉴栏里,又悄无声息地新增了一门功法。
【图鉴:金甲光诀】
【技能入门级满足条件:吸收10点金属值】
入门条件不算苛刻,十点金属值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关键看从什么渠道获取。
万泽将这条信息记在心里,默默收回视线。
他伸出手,太阴灵炁再次从掌心涌出,黑灰色的寒气像潮水一样漫上悟法碑的表面,一层又一层,将暗金色的纹路重新封了个严严实实。
悟法碑没有任何反抗,安安静静地任他施为,大概是那两巴掌的后遗症还没过去。
封好之后,万泽将石碑收入储物戒,戒指表面微光一闪,一切归于平静。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尘,朝无面真君像拱手道:“前辈,明日我再带它过来。先告辞了。”
无面真君像立在高台上,微微颔首。
万泽没有多留,心念一动,灵相切断,身形在金光罩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化作一道残影,转眼间消失不见。
破庙恢复了寂静。
无面真君像独自立在供台上,那张空白的脸对着万泽消失的方向凝视了片刻,缓缓低下头,石质的胸膛位置亮起一团青色光芒。
这是它刚从悟法碑中悟出的修复法术,正在一寸一寸修补它体内那些千年未愈的暗伤。
金光罩彻底消散,夜风重新灌入破庙,带着山林间清冷潮湿的气息。
……
现实中。
万泽的身形从黄粱退出,翟嘉刚好抬起头,眼前一亮,惊喜道:“阿泽,我现在强的离谱!”
万泽哑然失笑:“给雨哥打电话,我说点事。”
翟嘉点头。
随后万泽告诫两人在黄粱修行务必小心,更不要提及悟法碑的存在。
“悟法碑的来历……可能有些问题。我还没有足够的把握解决对方,这需要点时间。”
“阿泽,我们哥俩绝对不会拖你后腿!龙鹰三剑客,所向披靡!!!!”
万泽轻笑,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