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
窗外蒙着一层灰蓝,街道上偶尔碾过一辆早班货车,引擎轰轰划过。
旅馆房间的窗帘只拉了一半。
万泽已经睁开眼。
盘膝坐在床边,呼吸均匀绵长,眼底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朦胧。
他没有叫醒翟嘉。
有些事,一个人做更方便。
在现实中运转《影中仙》虽然也能隐匿身形,但终究有迹可循,黄粱却不一样。
黄粱是炼气士的世界,是意识和炁的投影,《影中仙》在这里才能真正做到完美融合。
这是万泽反复权衡后做出的选择。
盛三水今天去见黑袍人,他在暗处盯着,现实里跟踪风险太大,黑袍人的感知手段他至今没摸透。
但在黄粱,他可以随时截断灵相退出。
闭上眼,灵相切入。
……
盛三水按照约定时间,果然拿到了血瓶,他看着四周,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系黑袍人,索性直接跑到当初黑袍人找他的那片山林。
脚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盛三水频繁环顾四周,他赌对了。
等了没多久,面前的虚空忽然一颤,荡起一圈肉眼难以捕捉的涟漪。
盛三水第一时间抬头看去,瞳孔一缩。
黑袍人从涟漪中走出,浑身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下,兜帽压得极低:“你成功了?”
盛三水很谨慎地看过去。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黑袍人了,但每一次站在这人面前,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迫感都让他浑身难受。
强压下紧张,他点头道:“是的。”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找我?”
黑袍人声音一沉,目光带着审视,盯着盛三水。
盛三水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怯。
他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问,腹稿打了不下二十遍,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带着几分委屈和牢骚的语气沉声说道:“我在遗冢内差点就死了!您是不知道里面有多凶险,我还没喘口气就被强行带回山门,人还没缓过来呢。回去歇歇怎么了?我这已经是马不停蹄赶过来找您了,再快,我就是爬也爬不了这么快啊!”
盛三水这个人,看着老实,骨子里其实很会。
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那股机灵劲儿,平时看不出什么,真被逼到悬崖边上反倒活灵活现。
黑袍人似乎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纠缠,伸手:“东西给我。”
盛三水却没有第一时间把血瓶交出去。
各种念头在恐惧和理智的夹缝中疯狂冲撞。
他其实更担心“萧战”给的不是自己的血。
如果黑袍人有手段验证这滴血的来历,发现它是假的,他盛三水今天必死无疑。
哪怕万泽向他保证过这滴血绝对能瞒过对方的检测,但这种把命押在别人承诺上的感觉,还是让他脊背发凉。
“你,在紧张什么?”
黑袍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盛三水心头陡然升腾一股警惕。
话音刚落,他猛地环顾四周,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感知力从他身上辐射而出,铺天盖地地向四面八方扫去。
一瞬间极其短暂,短到正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盛三水被这股压力正面击中,顿时闷哼一声,脚步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脸色惨白,但他硬撑着没倒,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迟疑的语气说道:“前辈,如果我把东西给你了,你完全可以毁约杀了我……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对不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上了一点颤抖。
三分真七分演,真的那部分是对死亡的恐惧,演的那部分是他知道……黑袍人这种王八蛋肯定喜欢看弱者求饶的姿态。
“前辈,我是真心想活下去。所以能不能……能不能别杀我?您知道我的一切,您知道我母亲还躺在病床上,她需要我……她每天都要吃药,每天都等着我回去。如果我死了,没有人能救她。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
黑袍人盯着他。
沉默了几秒。
那股笼罩四野的压力陡然消失,像来时一样毫无征兆。
黑袍人恢复淡漠,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你只需要知道,不管是在现实,还是在黄粱,我想杀你,易如反掌。”
盛三水听懂了,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所以……能不能给我两百万?”
黑袍人明显有个极短暂的动作停滞,像是一口气没顺过来。
他大概是没想到,刚才还在哆哆嗦嗦求饶的蝼蚁,下一秒就开口要价了。
“我母亲的病需要很多很多钱。”盛三水语速飞快,“您是大人物,这点钱对您来说不算什么问题。而且我也想给我母亲换个大点的房子,我们现在住的那个铁皮平房您知道吧?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漏风漏雨的,根本没法养病。
有了这笔钱,我可以给她换一个有暖气的房子,找个好点的医院,请个好点的医生……您知道的,我母亲她不容易,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他还在说,像极了一个为了家里人豁出脸面、碎碎念着讨价还价的市井小民。
黑袍人像是被气笑了:“够了。”
盛三水立刻闭嘴,但眼睛还巴巴地看着对方。
“先把东西给我。只要东西是真的,我自然会给你钱。”黑袍人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盛三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了那句他明知不该问却不得不问的话:“您……不会骗我吧?”
“老夫……”黑袍人的斗篷猛地鼓了一下,像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上来,他硬生生把后面的半截话咽回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少废话!快点的!”
盛三水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再磨蹭下去,对方就真要翻脸了。
他把血瓶递了出去,却根本不敢看黑袍人验证血液的过程,目光垂在地上,心脏咚咚作响。
但凡万泽在这滴血上做了手脚,他今天就走不出这片林子。
眼下只能赌。
赌万泽还需要他,赌自己对“萧战”还有点用处。
黑袍人接过血瓶,打开瓶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滴暗红色的血珠,他屈指掐诀,指尖亮起一星暗绿色荧光。
这荧光犹如一条小蛇缠绕上血珠,在血液表面游走了三圈,然后缓缓没入其中。
片刻后,黑袍人收起法诀,将血瓶盖上,揣入斗篷内。
盛三水用余光扫去,心里七上八下。
见对方没有恼羞成怒地一掌劈过来。
彻底明白,血过关了。
他刚刚膝盖差点软掉!
黑袍人丢出一句话,语气恢复了淡漠:“65621,记住这个号码。去西塔公园旁的储物柜,里面放了五十万现金。记得等天晚了再去取,别大白天的跑去,被警署的人抓走了,我可不会去捞你。”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才五十万?”盛三水急了。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盛三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知道血是真的后他底气就足了些:“前辈,遗冢的事您应该都听说了,那里面多凶险您是知道的,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拿命去赌,五十万真的……真的不多。您再给加点吧。
我母亲一个手术就要三十万,光术前检查就要花掉好几万,每天住院费五百打底,术后恢复还不知道要多久,一次手术可能还不一定能成功……再来点吧前辈,真的,再来一点吧。您是大人物,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我们娘俩活好几年的。”
黑袍人忍不住转过身来,兜帽下的目光重新落在盛三水身上。
他大概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人。
明明怕自己怕得要死,居然还敢在谈条件的时候死缠烂打。
怎么感觉这个盛三水跟狗皮膏药一样?
贴上就撕不下来。
其实真不怪盛三水。
他本来在现实中就只是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人,他太清楚钱有多难挣了。
头一次碰上大人物,头一次手里攥着能换钱的东西,他自然想要在万泽的指挥下多薅点。
多薅一万,母亲就能多吃一个月的药。
多薅十万,就能换一家好点的医院。
这都是被穷逼出来的。
黑袍人沉默片刻,最终冷冷丢下一句:“你想要钱,没问题。多替我做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平日没事别来找我,有事我自会联系你。”
说完,他转过身,斗篷一甩,身形在虚空中荡开一圈涟漪,毫不犹豫地消失了。
盛三水站在原地,嘴张了张,确定对方真的走远了之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骂得很脏。
但也没办法。
对方是宗师级别的人物,自己只是一只随时可以被捏死的蚂蚁。
能要到五十万,再加一个不杀的承诺,严格来说已经算赚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钱不是白拿的,黑袍人那句“多替我做事”才是重点。
至于等晚上去取钱……
他根本等不了。
那可是五十万现金!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先交住院费,再约手术,剩下的还能给母亲换个有暖气的出租房。
铁皮房夏天太热了,母亲一到中午就喘不上气,换个好点的房子会好很多。
他一秒都等不了,现在就要去拿。
盛三水深吸一口气,迅速切断灵相,从黄粱退出。
现实中的平房铁皮屋顶上,清晨的露水正在第一缕日光下亮晶晶的。
盛三水从床上弹起来,胡乱套上一件外套,一路朝西塔公园的方向狂奔。
柜门打开。
真的有钱!
盛三水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黑袍人,绝不是一般人。
五十万现金随随便便放在一个公园储物柜里,说明现实中的财力和社会渗透力都远超常人。
而从始至终,他全程没有透露任何关于自己的信息。
这个人,真的很谨慎。
……
黑袍人离开那片山林之后,借助法阵连续跳跃了两次,就在第三次跳跃即将启动时,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似乎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
他不确定,目光谨慎地环顾一圈。
血月悬在头顶,将山林染成一片暗红色的魍魉世界。
每一块石头、每一丛灌木都在血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仿佛随便哪个影子里都能蹿出一只恶鬼。
黑袍人的感知力在同一时刻铺开。
但……
空的。
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和盛三水分开之后,这种若有若无的窥伺感就如影随形地黏在他身上。
是盛三水?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这个念头,随即被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
那小子才不过第二境,一个连第三境门槛都没摸稳的蝼蚁,想要跟踪他?简直是找死。
更何况,以那小子的心性和胆量,在他面前多说一句话都要打半天腹稿,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跟踪自己。
感知力再度扫过周围每一寸空间,依旧毫无异常。
黑袍人收回感知,斗篷一甩,继续前行。
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影子,从来没有。
一个人活了数十年,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了数十年,它就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谁会怀疑自己的影子?
黑袍人消失在山林尽头的一处断崖前。
他随后掐了个法诀,崖壁上凭空荡开一圈涟漪,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
他侧身钻进去,裂缝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血月的光彻底隔绝在外。
山洞内部一片昏暗。
血月的光只能勉强照到洞口三尺处,再往里便被黑暗吞没。
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屈指一弹,珠子飞上半空,嵌进洞顶一个早已凿好的凹槽里。
山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但收拾得极为规整。
左侧贴墙立着一排石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一卷卷典籍,竹简、兽皮卷、线装册子都有,年代跨度极大,显然是从各处搜罗来的。
右侧墙根并排摆着两口铁皮大箱子,洞中央是一张粗糙石桌。
这是他的秘密据点,连他最亲近的下属都不知道这个地方。
黑袍人走到石桌前,从斗篷内取出那个血瓶。
他把血瓶稳稳地卡进石桌中央的凹槽里,然后后退半步,双手开始掐诀。
之前在山林里和盛三水交接的时候,他已经初步验证过这滴血的来历,接下来他要做的,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血引术!
这是他当年从一处凶险万分的遗冢中秘密所得的古老秘法,整个修行界知晓此法的人屈指可数。
血引术的妙处不在于追踪或诅咒,而在于探测。
它能借助血液本身蕴含的先天印记,反向推导出血脉主人的资质潜力。
普通修士看一个人有没有前途,只能看他当下的修为、根骨、悟性,这些都是后天可见的指标。
但血引术能看到血脉深处隐藏的天赋上限。
萧战这个年轻人身上有太多让他捉摸不透的地方。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第一境蹿到第二境,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这个人的潜力,超乎寻常。
如果能通过血引术确认萧战的血脉上限,他就能判断这个人到底是否值得他吞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