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壑归墟。
镇魂将、镇魂兵士列着整齐的方阵,黑压压地铺满了皇城上空,旌旗翻卷,杀气凝成一层压着人头顶往下沉的铅灰色。
魍魉们早就躲进了房舍,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条门缝都不敢留。
蛟姥被两位龙伯死死按在地上,双肩被粗壮的手指钳住,动弹不得,只余一张脸还能抬起来。
“黑皇帝陛下,你醒一醒!”
她厉声喊道:
“这不是你!你忘了你是谁!你忘了你是人皇之影,你怎么能发兵人间!”
阵列最前方,穿着黑色蟒袍、扛着斩首斧的杨笑,正与九位魔神缠斗。
说缠斗是抬举了。
那是猫在戏弄老鼠的残忍游戏。
每一次斧刃落下都避开了要害,只在他们身上添一道新伤,血流出来的瞬间他就笑,笑声在大壑归墟上空荡开,阴冷而癫狂。
“战!战!战!”
镇魂将们举着武器高声叫好。
他们是被黑皇帝调教出来的,各个对黑皇帝忠诚无比。
杨笑玩腻了。
他朝远处招了招手,一头仙鳖摇头摆尾地游过来,像条二哈一样凑近他试图蹭一下。
杨笑眉头一皱,神力爆开,那头仙鳖猛地喷出一口血,脑袋耷拉下来,趴在云层上小口小口地喘。
杨笑踩着它的脑袋三两步跳上青石王座,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那些伤痕累累的魔神。
“没意思。这九个的眼神真让人讨厌。”
他举起斩首斧正要挥下,蛟姥的声音从身后撕过来:
“你若杀了九位魔神,便是与人皇有了嫌隙!”
杨笑的手顿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空隙里,九位魔神同时化作符文飞逃。
杨笑脸色一沉,鬼影手掌从虚空中探出,一把攥住九道符文,随手掷向皇城地下:
“还敢跑?给我关进地牢,等我征战回来再慢慢伺候。”
蛟姥松了一口气。
没死就好,没死就有转机。
杨笑瞥了一眼蛟姥,五指成爪,一股吸力把她整个人扯进了怀里。
他低头盯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烧着一种很久没露过面的、浑浊而滚烫的东西:
“以前没发现,你竟是这等美人。”
他伸出一只手摸她的脸颊,指腹粗糙得像砂纸,蹭过皮肤时带着让人发抖的力道: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皇’,是什么东西?”
蛟姥一愣:
“你……不记得人皇?”
杨笑狐疑地歪了一下头,随即嘴角浮起一道阴森森的笑:
“你想找个名头很大的家伙来唬我?”
蛟姥看着他,忽然品出了一点不对来。
他不是在说谎,他是真的忘了。
“那你记得,大壑归墟里还有什么强大的生命么?”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她想打探一下,他还记不记得地下室里那个正在闭关的人。
杨笑嗤笑一声:
“大壑归墟能称得上神的,不都在这里了么?”
蛟姥懂了。
杨笑在被操纵之前,自己抹去了自己的记忆。
他把关于人皇的一切全都切掉了。
为了不让被操控的自己伤到闭关的人皇。
“你要故弄玄虚拦着我发兵。”
杨笑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开了:
“看来你跟我不是一条心啊。”
他伸手挑了一下她的下巴:
“没关系。我会带着你,让你亲眼看着我占领人间。
然后,为了奖励你的不忠,我会把你赏给忠诚的龙伯们,让他们好好解解乏。”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几个龙伯巨人粗壮的身躯,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纤瘦的蛟姥,忽然爆发出一连串癫狂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马开小车,哈,哈哈哈,好玩!”
他笑够了,扬起手臂试图打开大壑归墟的门。
笑容停了。
门没有开。他的手臂僵在半空,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打不开,因为他在一刻钟前强行扭曲了所有影子的记忆,把自己和江潮生相关的全部信息都切得一干二净。
他忘记了零号古董店,忘记了江潮生,忘记了自己怎么登上神阶,也忘记了大壑归墟的门只有江潮生能打开。
他猛地转过头,手指掐住蛟姥纤细的脖颈:
“告诉我怎么去人间。
否则我会用一万道影子陪你上床,再把你赏给龙伯。
如果你还能活着,我再把你赏给仙鳖。”
蛟姥的瞳孔在恐惧中剧烈震颤。
她知道他不是吓唬人。
他真的做得出来。
她尖叫道:
“不要!海上列车!海上列车能自由出入大壑归墟!”
........
大壑归墟入口处,一列锈迹斑斑的蒸汽火车正从深海方向驶来。
钟书盯着窗外的水流,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杨笑这个时候喊我们过去,不对劲。”
李心猿坐在副驾驶座上,叼着雪茄:
“你什么意思?”
“先生闭关修炼,我们的任务是万一人间有难,就去接应妲己娘娘。
杨笑这时候叫我们回来做什么?”
钟书的声音越来越慢:
“总不能是先生出关要我们接。
先生能自由出入归墟之门用不着我们。
人间此刻也没什么事,杨笑为什么这么急着要去人间?”
海上列车猛地刹住了。
李心猿回头看着钟书,脸色已经变了:
“你是说他背叛了?”
钟书拧着眉头:
“他对先生最忠心,我们都知道。
但我写小说,我会想更多,万一他真有变,整个人间谁能挡得住他?
还有——”
他顿了一下:“
海上列车是留给妲己娘娘的退路。
杨笑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会召它来。
他从来不会动这条线。”
李心猿的目光僵住了。
钟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海上列车前方,密密麻麻的镇魂将和镇魂兵士列成一道人墙,堵住了所有去路。
人墙前方,杨笑懒洋洋地坐在仙鳖背上的青石王座上,斩首斧横搁在膝头。
青石王座旁边,蛟姥被镇魂将押着,双手缚在身后。
再旁边,是被砍断了双腿的瓦伦多尔,蜷缩在地上,脸上全是血。
“跑!”
李心猿吼了一声,试图操控海上列车掉头。
杨笑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轻飘飘的,像在逗两只误入厨房的蟑螂:
“去哪儿啊?勤劳的查尔斯小火车,还有那两个火车侠。”
话音落下的瞬间,巨大的阴影从云层上方垂落下来,像一整片天空砸在了海上列车上。
那列火车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车轮都转不动了。
杨笑的声音不再奸细,变得深沉:
“瓦伦多尔,你说你知道如何操纵这列火车,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你知道我不开心的后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