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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转眼到了三月。
三月底的BJ，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周旭上午刚从总政那边出来，自行车蹬到院门口：
“周同志！有你电话，打了两回了，让你回来赶紧回过去。“
他连忙把车往边上一靠，去了传达室！！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
“喂，巴老家吗？我是周旭。“
那头先是一阵轻轻的咳嗽声，接着传来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带着点江浙口音：
“小周啊。“
“巴老！“周旭笑道，“您到BJ了？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您。“
“昨天下午到的，没惊动大家，“巴金的声音慢悠悠的，“住在京西宾馆这边，医生跟着，不让乱跑。“
“您身体怎么样？开春了，BJ这边风大，您可得注意保暖。“
“老毛病了，不碍事。“巴金笑了笑，话锋一转，“找你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周旭点点头，明白巴金的意思后，直接去了京西宾馆。
到了宾馆后，他走进了房间。
“小旭来了”
“巴老，有什么事？您说您说，“周旭连忙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您吩咐就是。“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后天茅奖颁奖，本来我是要去的。来之前还跟医生拍了胸脯，说没问题。结果今天一检查，大夫说我这心脏不稳，不让我上台，也不让我去人多的地方。“
周旭心里了然。巴老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年纪也大了，八十七岁的人，哪里经得起折腾。
“您安心休养，身体要紧。“
“所以我想啊，“巴金的语气带着点商量的意思，“致辞的活儿，能不能请你替我去？“
周旭愣了一下。
“我？“他有点不敢相信，“巴老，这……这不太合适吧？那么多老前辈在，冯牧同志、荒煤同志、白羽同志，哪个资历都比我深。我一个晚辈，站在台上代表您讲话，不像话。“
“有什么不像话的。“巴金的语气很笃定，“你是作协副主席，又是上一届的获奖作家，身份正合适。再说你年轻，声音洪亮，讲出来有朝气。我跟马烽、冯牧他们都通过气了，他们也都同意。“
周旭张了张嘴，还想推辞。
“小周啊，“老人的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老了，以后这些场合，总归是要你们年轻人多担待的。这次就当是帮我个忙，也当是锻炼锻炼。“
话说到这份上，周旭没法再推了。
“……行，“他深吸一口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讲。稿子您那边有吗？还是我自己写了给您过目？“
“你先写个初稿，我看看，“巴金说，“不用太长，三五分钟就行。也别写得太官样文章，实在点。就说几句鼓励的话，替我给获奖的同志们道声喜，再给所有写长篇的朋友们鼓鼓劲。“
“哎，我记住了。“
“还有啊，“巴金又补充了一句，“颁奖的时候，也麻烦你替我把奖杯发了。本来该我这个老头子亲手递过去的，现在只能劳烦你了。“
“您说哪里话，这是我的荣幸。“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周旭才小心翼翼回了家
周旭不再多想
很快就到了颁奖仪式那天。
BJ的春天还裹着层寒意！！
人民大会堂小礼堂里却暖意融融，第三届茅盾文学奖颁奖大会就要在这里举行。
周旭今天穿了身半新的中山装，头发特意梳得整齐。他站在后台！！
马烽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紧张什么？你又不是第一次上台。“
“巴老身体不适，临时让我代表他致辞，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嘛。“周旭苦笑了一下，“我一个晚辈，哪好意思站在这个位置上。“
“让你讲你就讲，“马烽摆摆手，“巴老特意点名的，说你年轻，思路活，讲出来的话有朝气。再说你也是上届得主，名正言顺。“
正说着，前台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宣布颁奖大会正式开始。
“下面，请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第三届茅盾文学奖得主周旭同志，代表巴金致辞！“
掌声响起来。
周旭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上台去。
聚光灯打在脸上，他微微眯了眯眼，走到话筒前站定。台下的掌声渐渐落了下去。
“各位领导，各位作家朋友，同志们，“周旭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礼堂，沉稳而清亮，“受巴金先生委托，由我来为本次颁奖大会致辞。巴老因为身体原因，今天不能亲临现场，他特意让我转达对各位获奖作家的祝贺，也转达对全国长篇小说创作者的问候。“
台下安静地听着。
“茅盾文学奖从设立到今天，已经走过了十个年头。十年来，我们评出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长篇作品，也见证了中国当代文学的成长与繁荣。长篇小说是一个时代的文学史诗，它承载着历史，记录着人民，也映照出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面貌。“
周旭的目光扫过台下，落在前排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作家身上，又移到后排年轻的面孔上。
“这一届获奖的五部作品，还有两部荣誉奖作品，各有千秋，各有分量。有写黄土高原上普通人奋斗历程的，有写宫廷风云与历史兴衰的，有写都市生活百态的，有写革命战争年代的，有写回族人民命运沉浮的。这些作品题材不同，风格各异，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它们都扎根于这片土地，都写的是中国人的故事，都饱含着对时代、对人民的深情。“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文学不是竞赛，评奖也不是排座次。茅奖的意义，在于鼓励，在于见证，在于为我们这个时代留下几部能够传下去的作品。今天站在这里领奖的作家是幸运的，但没有获奖的创作者同样值得尊敬。文学的道路很长，比的不是一时的快慢，而是谁走得更远，谁的作品能够在时间里站得住。“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最后，我借用巴老常说的一句话，与诸位共勉！！把心交给读者。希望我们所有的作家，都能沉下心来，写出更多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的好作品。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了些。
周旭微微鞠了一躬，退到一旁。
然后是作协党组书记讲话，接着是评委代表发言。
周旭在侧幕条后头站着，往台下扫了一眼！
黑压压坐了满场人，文坛的老中青三代差不多都到齐了。前排就座的有冯牧、陈荒煤、刘白羽几位老前辈，还有专程赶来的获奖作家们。
他看见路遥坐在第三排，穿着件灰色的夹克，人很瘦，颧骨高高的，旁边坐着霍达，一身素色的套装，气质沉静。凌力、孙力、余小惠几位也都在！！
这些人就是获奖者了。
接下来就是最核心的颁奖环节。
主持人开始逐一宣读获奖名单：
“荣获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荣誉奖的作品是：萧克同志的《浴血罗霄》，徐兴业同志的《金瓯缺》！“
掌声中，萧克身着军装，精神矍铄地走上台。周旭双手捧着奖杯和证书。
“萧老，恭喜您。“
“谢谢，谢谢小周同志。“萧克声音洪亮，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徐兴业先生也上了台，周旭同样把奖杯证书递过去，低声道了句恭喜。
荣誉奖颁完，正式奖项开始。
“第一部获奖作品：《少年天子》，作者凌力！“
凌力走上台，气质温婉。
周旭把奖杯递给她：“凌力老师，祝贺您，写得真好。“
“谢谢周主席。“凌力微笑着点头。
“第二部获奖作品：《都市风流》，作者孙力、余小惠！“
两位作者一起上来，周旭一一握手颁奖。
“第三部获奖作品：《穆斯林的葬礼》，作者霍达！“
霍达走上台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几分激动。周旭把奖杯交到她手里，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恭喜霍达老师。“
“谢谢，谢谢。“霍达的声音有些哽咽。
“第四部获奖作品：《第二个太阳》，作者刘白羽！“
掌声响起来。
刘白羽穿着笔挺的军装，腰板挺直地走上台。他资历老，地位高，台下的掌声里带着几分敬重。
周旭双手捧着奖杯迎上去，神色平静而郑重：“刘老，祝贺您。“
刘白羽看了他一眼，接过奖杯，嘴角动了动：“谢谢。“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多说什么。周旭心里清楚，这部作品的争议不小，但今天是颁奖的日子，该有的礼数一分不能少。他中立，不代表不尊重。
最后，主持人提高了声音：
“第五部获奖作品：《平凡的世界》，作者路遥！“
全场的掌声明显更响了几分。
路遥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上台。他还是那身灰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点陕北人的质朴与倔强。走到周旭面前，他微微有点局促。
“路遥同志，祝贺你。“周旭把沉甸甸的奖杯递过去，又递上证书，“《平凡的世界》，名至实归。“
路遥双手接过来，嘴唇动了动，半天只说出一句：“谢谢……谢谢大家。“
他的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周旭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多说什么！！有些分量，不需要用语言表达。
周旭拍拍他的肩膀，有一股老人在拍年轻人的感觉，路遥微微一笑，显然也很佩服眼前这个作家。
周旭看着他身材有些瘦弱，知道身体越来越不好。
当然，他也知道路遥确实没多长时间了，很可惜的一位作家。
五位获奖作家都站在台上，手里捧着奖杯，面向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掌声经久不息。
周旭站在一旁，看着台上这几个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又多看了一眼路遥，感觉有点可惜，这年轻人这么快就……
颁奖仪式结束后，是获奖者代表发言。路遥作为代表走上台，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稿纸，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实：
“我认为作家的劳动，并不比其他行业的劳动者轻松。写一部长篇，就像在地里种庄稼，得一垄一垄地耕，一粒一粒地种，来不得半点虚假……“
周旭站着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散会的时候，后台人来人往，大家互相道贺，寒暄握手。
刘白羽走过来，在周旭面前停了一下：“今天的致辞，讲得不错。“
“谢谢刘老。“周旭客气地点头。
刘白羽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走了。
马烽凑过来，压低声音：“可以啊小周，场面撑得住，话也讲得有分寸。“
“都是照着巴老的意思说的。“周旭笑了笑。
“少来，“马烽撇撇嘴！
周旭没否认，只是笑。
马烽叹了口气：“你啊，心里比谁都明白。也好，文坛这点事儿，难得糊涂，也难得清醒。“
正说着，路遥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奖杯，像是怕摔了似的。
“周主席，“路遥有点腼腆，“谢谢您刚才的话。“
“别叫主席，叫我周旭就行。“周旭递给他一支烟，“写得真好，我是真心佩服。一百多万字，不容易。“
路遥接过烟，挠了挠头：“熬了六年，总算没白熬。“
“后面有什么打算？“
“先歇口气，“路遥笑了笑，眼里闪着光，“然后……再写下一部。“
周旭看着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嘴上却说：“好，期待你的下一部。”
人潮涌动的人民大会堂里，慢慢照进一丝阳光。
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的名字，就这样定格在了一九九一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