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后山的石阶在日头下泛着微微的白光。
云若曦站在山脚,仰头望着那条蜿蜒向上的小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神卫还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暗金色的雕塑。
那双冰冷的金眸在她身上扫过时,云若曦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几乎想要转身逃走。
她可以现在就回去,就当从没来过。
紫鸢的事,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也许学院的执法队会在最后关头网开一面,也许紫鸢的导师会出面求情,也许紫鸢家里人已经在想办法了。
不一定非得是她。
她站在山脚的阴影里,进进退退地犹豫了好几秒。
山风从石阶上灌下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也吹得她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摇摇欲坠。
可就在她几乎要转身的时候,紫鸢的脸又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那个傻丫头,替她出过那么多次头,挨过那么多次骂,每次都笑嘻嘻地说“没事哒没事哒”。
如果今天被关在山上的不是紫鸢,而是她,紫鸢会来吗?
答案是会的。
紫鸢一定会来,她已经用行动证明了。
云若曦咬紧了下唇,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在离神卫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发着抖:“晚辈云若曦,外院一年级学员……求、求见阁主大人。”
出乎她意料的是,神卫没有像之前拦紫鸢那样拦住她。
那双金眸冷冷地注视了她片刻,然后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山上的路。
那姿态分明是在说——早就知道你会来,早就等在这里了。
这让云若曦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不敢多想,连忙又鞠了一躬,低着头快步从他身侧走过。
经过神卫身边时,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始终落在她后背上,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她不敢回头,只顾低着头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石阶两侧的花树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摇曳,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脚下的石板上铺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这景色其实很美,如果换在平时,她或许会停下来看一看。
但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该怎么开口,根本没有心思赏什么风景。
越往上走,四周就越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她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和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的细碎回响。
她上一次这样爬山还是在蓝星的时候。
那时候和林鹿一起去郊游,她爬不动了,是他蹲下来把她背上去的。
她趴在他背上,嫌他走得慢,还用手拍他的脑袋,嘴里嘟囔着“你能不能快点”。
他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好好好,马上就到”。
那天的太阳很晒,他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但她趴在上面,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云若曦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她不能想这些。
她今天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怀旧的。
那些画面现在想起来,除了让她心里发堵,什么用都没有。
半山别墅的院门虚掩着,门口没有人。
这和云若曦想象的不太一样——她原以为门口至少会站几个执法队的人,或者像山脚下那样的神卫。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在门廊两侧安静地开着,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和之前紫鸢来的时候差不多。
那架秋千还在老地方,此刻空荡荡地垂在那里,被午后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几棵老树的枝叶沙沙作响,石桌上放着几只空茶杯,阳光洒在杯沿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客厅的落地窗大敞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去,照得一室明亮。
云若曦站在院子里,远远地就能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的景象。
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威严冷肃的阁主居所,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她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林鹿窝在沙发里,手里端着半杯茶,正偏头跟旁边的索菲亚说着什么。
索菲亚嘴角带着一丝浅笑,听到有趣的地方还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叶霜盘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抱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块,偶尔插一句嘴。
薇薇安大咧咧地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在比划,嘴巴一刻不停地叭叭着,惹得索菲亚朝她丢了个靠枕。
爱狄丝独自坐在角落里,低头摆弄着手腕上的全息投影,银白色的机械手指在光幕上飞快地划动,压根没有参与她们的聊天,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那边热闹的几个人,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
而在客厅更里面一点,林诗琪和林可可正坐在一张大桌子前。
素霖弯着腰站在两人中间,指着桌上的书本在讲什么。
林诗琪托着腮,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
林可可则整个人趴在桌上,小嘴微微张着,眼皮已经在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睡着。
整个客厅里弥漫着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气息。
明亮的光线,木地板,窝在沙发里的人,茶几上堆得乱七八糟的零食袋子和水果盘,角落里那盆绿植长得生机勃勃,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是谁随手画的涂鸦。
这里根本不像什么深空学院阁主的居所,更像蓝星上某个普通的周末午后,一家人聚在客厅里各做各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困了的趴桌上打瞌睡,精神的还在叽叽喳喳。
而那个被她认定配不上她的男人,就坐在这一切的正中央。
不是被众星拱月的那种正中央,而是像一块磁石,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围在他身边。
他端着茶杯,嘴角挂着笑,和旁边的人说着话,姿态随意而放松。
他看起来和从前在蓝星上时判若两人,可她仔细看那双眼睛,又觉得分明还是同一个人。
云若曦站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看窝在沙发里的林鹿,看看挨在他身旁的那些女人,看看那间明亮温暖的客厅,再看看自己站着的这片树影斑驳的院子。
只有一扇落地窗的距离,却像隔了整个银河。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窗外偷看别人家的外人,不属于这里,也不配属于这里。
这间客厅里的每一缕阳光、每一个人、每一点笑声,都像是在无声地提醒她:你看,没有你,他也过得很好。
过得比从前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