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打算好的那些说辞,在来的路上翻来覆去背了好几遍的开场白——“林鹿,好久不见”“我知道我来得冒昧”“紫鸢是我朋友,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
此刻全都像泡沫一样从脑子里消失了。
她就那么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来之前她还在盘算着怎么用软话打动他,怎么让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高抬贵手,可真正站在这扇窗外,看着里面的场景,她才发现自己之前那些念头有多么可笑。
他身边根本不缺人,不缺温暖,不缺任何东西。
她凭什么觉得他还需要她的几句软话?
凭什么觉得他会因为“往日的情分”就对她另眼相看?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索菲亚。
索菲亚偏头往窗外扫了一眼,嘴角那丝浅笑收敛了几分。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林鹿。
林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云若曦。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讥讽,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得意。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茶杯搁在茶几上,从沙发上站起来,穿过客厅,推开落地窗,走到了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斜地洒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了。
他的背后是那间充满笑声的客厅,而她站在树荫里,被他的影子遮得严严实实。
“来了?”
他开口,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打招呼。
他就站在落地窗前,逆着客厅里明亮的光线,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把玩着茶杯里剩下的小半杯茶水,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
云若曦被他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两只手在身前绞来绞去,指节攥得发白。
来的路上打好的那些腹稿,此刻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进来吧。”
林鹿说完这三个字,转身率先走回了客厅。
云若曦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跨过落地窗的门槛时,她下意识地往沙发那边扫了一眼。
索菲亚已经起身去了里间,薇薇安和爱狄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叶霜倒是还在沙发上,不过她只是抬头看了云若曦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敌意,也没什么好奇,像是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路人。
林诗琪和林可可原本还在桌前坐着,素霖弯腰在她们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丫头便乖乖地跳下椅子,跟着素霖上了楼。
林可可临走前往这边看了一眼,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云若曦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面无表情地收了回去。
那一瞬,云若曦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坐。”
林鹿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云若曦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只敢坐半个屁股,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墙角那台老式摆钟在一下一下地走动。
“说吧。”
林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
云若曦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林鹿的目光:“我……我来是为了紫鸢的事。”
林鹿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云若曦的心悬在嗓子眼,手指在膝盖上绞得发白,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如果林鹿拒绝,她要不要直接跪下去。
“明白。”
云若曦猛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她刚才准备好的那些说辞——
她想好的那些软话,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不答应自己要怎么跪、怎么哭、怎么求。
结果却是全都没用上。
他就说了两个字——明白。
“索菲亚。”林鹿偏头朝楼上喊了一声。
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索菲亚从楼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个人——正是紫鸢。
让云若曦意外的是,紫鸢的状态比她想象中好得多,身上干干净净,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若曦!”
紫鸢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云若曦,眼睛一亮。
“恭喜你,”
林鹿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紫鸢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来是你赢了。”
紫鸢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飞快地看了云若曦一眼,然后垂下眼帘,咬着下唇没说话。
云若曦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看看紫鸢,又看看林鹿,完全没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林鹿将茶杯搁在茶几上,瓷器碰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然后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不得不说,你的运气很不错,在这样一个地方,还能交到一个真心对你的朋友。”
他偏头看了云若曦一眼,“那份通告是我故意让人发的,我和她玩了个小游戏。”
“什么意思?”
云若曦瞳孔猛地一缩。
“字面意思。”
林鹿淡淡道:“我告诉她,如果你在今天日落之前来了,那就证明她替你出头是值得的,我就放你俩一起回去。如果你没来——”
林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调依旧平淡,“那就证明,她所有的付出,都是个笑话,我也会毫不犹豫杀了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云若曦坐在那里,脸上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所有的表情都僵在了皮肤下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紫鸢。
紫鸢为了她闯后山,而林鹿拿自己的安危来赌她会不会来。
这件事从头到尾,最危险的人不是她,是紫鸢。
紫鸢这时候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小声说了句:“嘿嘿,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云若曦听到这句话,手指猛地攥紧了。
她知道紫鸢说这话时一定在笑。
就像以前每一次替她出头之后那样,笑得没心没肺,好像自己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不敢抬头看紫鸢。
因为她忽然想到,自己站在山脚下犹豫了那么久。
因为她想到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去了也没用”“去了是自取其辱”“紫鸢家里人也会想办法的”。
因为她想到自己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盘算的那些小心思。
林鹿会不会还念旧情,这一趟去能不能顺便给自己捞点什么好处。
甚至在她终于决定动身之前,她给自己找的那个最理直气壮的理由,都不是“我要去救紫鸢”,而是“这或许是个机会”。
而紫鸢在闯后山的时候,想的只有一件事,替她讨个说法。
云若曦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让紫鸢替她做这些事。
更不配让紫鸢在差点丢了性命之后,还能回过头来笑着跟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她来是来了。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来的时候,揣着的那些心思没有一样是纯粹为了紫鸢的。
她甚至差一点,就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