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若曦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得发白。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她来得太匆忙,忘了带上那些习以为常的伪装。
那个冷静、坦然、对过去毫不在意的云若曦,在云若雨这几句平静的话里碎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
那时候她们姐妹俩同时喜欢上了同一个男人,但她从没把若雨当成过对手。
她太自信了,自信到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落入别人手里。
后来也的确如此,林鹿选了她。
她记得若雨当时笑着说了句“挺好的”,然后申请了参军,走得干脆利落,连送别都没让人去。
那时候她以为若雨是识趣,是知难而退,是输给了自己。
可现在她坐在这间客厅里,看着若雨坐在林鹿身旁那副安静笃定的姿态,她才终于明白——
若雨从来不是输给她,只是当时林鹿选了她而已。
而现在,林鹿选了若雨。
若雨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而她,亲手把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拱手让了出去。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本来还想问问林鹿和若雨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问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可听完若雨的话,她发现这些问题毫无意义。
不管是什么时候,那都已经跟她无关了。
从她签下那份离婚协议的那一刻起,她和林鹿之间那条曾经最紧密的纽带,就已经断了。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云若雨说完那些话之后便安静地坐在林鹿身旁,不再开口。
林鹿端着茶杯,目光淡淡地落在茶几上,像是在等她自己消化这一切。
林诗琪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关节,像是在数什么。
林可可趴在姐姐腿上,大眼睛时不时往云若曦这边瞟一眼,又很快收回去。
她的小手攥着姐姐的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云若曦原以为这次见面会有很多话要说。
她在来的路上设想过无数种场景——质问,争吵,解释,甚至歇斯底里的哭诉。
可真正坐在这里,她才发现在座的四个人没有一个想跟她吵。
云若雨不想,林鹿不想,连两个女儿都不想。她们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她说完想说的话,然后安静地离开。
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让她难受。
如果林鹿对她冷嘲热讽,如果两个女儿哭着质问她为什么当年要抛下她们——
她至少还能告诉自己,是他们对她心存怨气,是他们还在意。
可他们没有。
他们不需要恨她,不需要怨她,甚至不需要她的解释。
他们只是不再需要她了。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鹿身上。
他就坐在她对面,姿态随意,神色平静。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她心里最后一点幻想也彻底熄灭了。
她了解这个男人——不是现在这个手握重权的阁主,而是大学里那个让她一见倾心的林鹿。
那时候他是蓝星年轻一代里最耀眼的存在,天赋卓绝,前途无量,所有人都说他将来必成大器。
她就是被那样的他吸引的。
她喜欢强者,喜欢站在顶端的人,喜欢那种被人仰望的感觉。
而那时候的林鹿,恰好满足了她全部的虚荣心。
她追他,追得明目张胆,追得全校皆知,最后追到手的时候,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胜利。
可后来,当她的视野被银月打开,当她看到了蓝星之外的浩瀚宇宙,当她得知自己所站的那颗星球不过是茫茫星海中的一粒尘埃——她才觉得曾经的自己有多么狭隘。
一个小小的蓝星第一人,放在宇宙里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野心膨胀得太快,快到来不及重新审视身边这个人,就已经先一步给他判了死刑。
她觉得他配不上自己了。
她要去更大的舞台,去更高的地方,去够她想要的那种人生。
而那个偏安一隅、只想守着妻女过安稳日子的林鹿,在她眼里变得可笑起来。
而现在,那个她曾经看不起的男人,就坐在她对面。
不是蓝星第一人,不是某个小地方的佼佼者。
是深空学院的内阁阁主,是足以和国主平起平坐的存在,是被神卫守护、被阁老跪迎的人——是站在她连仰望都望不到的高度的人。
她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眼光,到头来却成了她最可笑的盲点。
她当初弃之如敝履的,恰恰是别人求之不得的珍宝。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
想说“如果”——可“如果”两个字刚到舌尖,就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很清楚,没有如果了。
林鹿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失望都没有。
那是一种彻底的、干净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曾经认识但早已不再重要的人。
这个男人,是真的不再需要她了。
云若曦缓缓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腿还能撑住身体的重量。
膝盖上的布料被她攥得起了皱,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片褶皱抚平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云若雨的目光。
“……我走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云若雨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没有挽留,没有客套的“再坐一会儿”,只有一个字。
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坦然。
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多余的客套,也不需要假惺惺的温情。
云若曦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她没有再看林鹿,也没有再看两个女儿,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步子刻意放得很稳,像是在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妈妈——”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细弱的叫喊。
云若曦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那是林可可的声音,不尖锐,也不撕心裂肺,只是轻轻的、试探性的一声,像是憋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在这一刻鼓足了全部的勇气。
“妈。”
紧接着是林诗琪的声音,比可可的更稳一些,稳得像是提前做过无数次心理准备。
云若曦背对着客厅,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她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回头看到那两张脸,就再也迈不出这扇门了。
她怕自己会跪下去,会抱住她们,会哭喊着说对不起——然后呢?
然后她能给她们什么?
她什么都给不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能理直气壮站在她们面前的人了。
然后林可可又补了一句,声音小小的,像是自言自语:“爸爸说,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利,所以可可想知道……妈妈现在后悔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云若曦胸口最软的那一处。
她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缝间漏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那哭声不大,却撕扯得厉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剜出来的。
她弓着背,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哭得站都站不稳,一只手撑着门框才没让自己瘫下去。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走过去,也没有人再开口挽留。
她哭了很久,又好像只哭了几秒。
然后她猛地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门槛。
步子比来时更快,快到像是在逃。
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脚步声沿着石阶一路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彻底被山风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