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收回目光,将茶杯搁在茶几上。
那杯茶已经凉透了,杯沿上凝了一圈浅浅的茶渍。
“爸爸。”
林可可从姐姐怀里挣脱出来,噔噔噔地跑到林鹿腿边,仰着小脸看他。
她的眼眶还有点红,但已经不再哭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那点红红的眼圈还留着刚才哭过的痕迹。
林鹿伸手把她捞起来放在腿上。
林可可乖乖地窝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妈妈刚才哭了。”
林鹿低头看她,没有接话。
“可可也哭过,”
林可可认真地比划着,小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在这里不舒服的时候就会哭。妈妈也是这里不舒服吗?”
“可能是吧。”林鹿说。
林可可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以后还会见到妈妈吗?”
林鹿没有马上回答。
他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过了片刻才开口:“你还想见妈妈吗?”
林可可眨巴眨巴眼睛,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老老实实地说:“可可不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是妈妈刚才看起来好难受。”
林诗琪这时候也走了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她没有像可可那样凑到林鹿身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
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表现得比可可克制得多,连叫那声“妈”的时候都稳得像没事人一样。
但林鹿了解这个女儿,她越是稳,心里就越是翻江倒海。
“老爹,”林诗琪叫了他一声,用的是平时那种随意的称呼,但声音比平时轻,“你是不是觉得我叫她,是还放不下她?”
林鹿偏头看她:“你有吗?”
林诗琪抿了抿嘴,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刚才攥衣角攥得发白,现在还没完全恢复血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叫她,不是因为我离不开她。”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在边想边说,“我只是觉得……不管怎样,她都是我们的母亲。我不认同她做的事,但如果今天不叫她一声,我怕以后想起这件事,会觉得遗憾。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林可可听完姐姐的话,虽然没全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跟着说了句:“可可也是哦!”
林鹿看着两个女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欣慰,也不是感慨,只是一种淡淡的了然——
他的女儿们,确实长大了。
“想得明白就好。”
他伸手在林诗琪头顶揉了揉,动作和从前一样,不轻不重。
林诗琪没有躲,只是低头让他揉,等她爹揉够了才抬手拨了拨被弄乱的刘海。
林可可见状也把小脑袋凑了过来。
林鹿顿时莞尔,顺手也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云若雨端着几杯新泡的茶从厨房里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林鹿面前,又弯腰递了一杯给林诗琪,给了林可可一小杯温热的果茶。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刻意去问刚才的事,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在林鹿旁边坐下的时候,很自然地往他肩膀上靠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在调整坐姿,但林鹿感觉到了。
……
……
后山的石阶上,山风卷着几片花瓣从半山一直吹到了山脚。
云若曦疾步走下最后一级石阶,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踩空。
她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喘着粗气,胸口还在因为刚才那场崩溃而剧烈起伏。
她的眼眶红肿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脸上几道泪痕干了又湿。
她这辈子从没有这样狼狈过——不是在林鹿面前,不是在云若雨面前,是在所有人面前。
她一直以来精心维护的从容、体面、对过去的毫不在意,全都在刚才那一声“妈妈”里碎成了渣。
“若曦!”
紫鸢从山脚的石凳上站起来,几步跑到她跟前。
她在山脚下等了快一个下午了,心里七上八下地盘算着各种可能——
林鹿会不会为难她?
那几个女人会不会给她难堪?
若曦会不会说不出口?
她甚至想过如果天黑之前若曦还不下来,她就再闯一次山。
虽然那样后果可能很严重。
但现在看到云若曦的样子,所有准备好的问题全都被她咽了回去。
她一把扶住云若曦的胳膊,看着对方那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和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愣了两秒,然后什么都没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了过去。
云若曦接过纸巾,却没擦脸。
她低着头,攥着那张纸巾,手指微微发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他们不要我了。”
声音很轻,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说完她又摇了摇头,像是自己否定了自己,“不对。是我不要他们的。是我先不要的。”
紫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平时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此刻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看着云若曦那张狼狈到极点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平日里那个小心翼翼、遇事就躲的云若曦完全不一样。
不是更脆弱了,是更真实了。
她在哭,在抖,在说自己做错了。
这些话,以前的云若曦打死都不会说出口。
“鸢鸢,”
云若曦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你说得对,是我错了。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我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总觉得我能配得上更好的,总觉得他配不上我。可到头来,是我不配。”
“若曦……”
紫鸢的声音有些发紧,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到底要不要紧?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那几个女人有没有欺负你?不行我上去找她们——”
“没有。谁都没有为难我。”
云若曦摇了摇头,抬手抹了一把眼泪,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若雨没有,叶霜没有,林鹿也没有。他们连恨我都不恨。他们就让我坐在那里,让我把话说出来,然后就放我走了。诗琪和可可叫我妈妈,你知道吗,可可问我后不后悔。她们还叫我妈妈。”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彻底哑了,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紫鸢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云若曦的样子。
那时候云若曦刚被人欺负完,蹲在训练场角落里擦鼻血,也是缩成这样小小的一团。
那时候紫鸢觉得这个女孩真可怜,需要有人帮。
可现在蹲在这里的云若曦,比那时候更让她觉得心疼。
因为那时候若曦挨的是别人的拳头,现在挨的是自己亲手种下的果。
紫鸢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云若曦身边蹲了下来。
傍晚的风从后山吹下来,吹得石阶两侧的花树簌簌作响。
远处的学院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的,像是散落在山脚下的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