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离开学院的时候,凌九宸心里对本瑟姆那番话是嗤之以鼻的。
他甚至觉得本瑟姆是怕他。
怕他的理念太过超前,怕他培养出一批真正从血与火里杀出来的强者,动摇深空学院长久以来那套温吞水的教育体系。
所以他拿着自己多年的积蓄,在深空市最不起眼的角落租下了那栋二十层小楼,亲手挂上了“明辉武馆”的牌匾。
他要让本瑟姆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武者摇篮——
不靠规则保护,不靠学院光环,全凭本能和厮杀,从泥泞里爬出来的,才配叫强者。
可结果呢?
几百年过去了,明辉武馆依然是那栋灰扑扑的小楼。
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层又一层,门口的刷卡闸机修了又修,训练室的虚拟舱旧到连二手市场的贩子都懒得回收。
他想培养的“真正强者”,一个都没有。
不是没有好苗子,而是那些苗子根本活不到成材的那一天。
他的武馆不提供免费治疗,不限制学员之间的私斗,强者可以拿走弱者的一切——
这套规则本意是激发学员的血性,让他们在绝境中突破自我。
可到头来,血性是有了,但更多的是欺凌、压榨和无声的凋零。
那些有天赋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被比他更强的学员踩进了泥里。
而踩人的那些,也并没有因此成为真正的强者——
他们只是学会了在自己的小池塘里称王称霸,走出那栋楼,一样是被人随手碾死的蝼蚁。
而在他的明辉武馆原地踏步的这几百年里,深空学院却从一个普通的武道学府,一步步走到了整个卡尔斯宇宙国的顶点。
那里成了名副其实的强者摇篮,成了无数天之骄子梦寐以求的圣地。
每一届招生都挤破了头,每一个从那里毕业的学员走出去都能独当一面。
凌九宸其实早就看清了。
在他发现自己的武馆从未走出过一个像样的强者时,在他看到深空学院那些从残酷竞争中存活下来却依然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时,他就已经明白自己错了。
但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敢承认。
承认了,就意味着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理念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他把武馆的日常管理丢给了几个老资历的武师,把自己泡在酒精里。
丽雅的酒馆成了他的第二个家,那张吧台角落的高脚凳被他坐出了印记。
至于明辉武馆为什么还能撑到今天——
以他那苛刻的条件和糟糕的名声,正常来说早就该关门大吉了。
但毕竟他是凌九宸,是曾经的深空学院内阁阁老,是那个让念无咎都不得不正视的剑皇。
那些被深空学院拒之门外的落榜学员,总需要有个去处。
于是学院里一些念旧情的老师,便会将那些孩子推荐到他这里来。
明辉武馆就这么靠着他的名气和一批又一批别无选择的学员,苟延残喘地开到了现在。
“好了,我只能带你到这里了。”
就在凌九宸陷入无限回忆中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跟着念无咎来到了后山山脚下。
念无咎在山脚下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只是微微侧身,朝那条蜿蜒而上的青石阶做了个请的手势。“主人就在上面。”
凌九宸抬头望去。
石阶两侧花树掩映,和学院里那些规整的建筑截然不同,这里更像是一片被精心打理过的私人庭院。
而石阶入口处,一尊暗金色的身影正静静矗立,铠甲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头盔下那双冰冷的金眸在他身上扫了一眼,没有阻拦,只是沉默地侧身让开了上山的路。
是神卫……
凌九宸当然认识。
卡尔斯宇宙国的皇室神卫,国主本瑟姆的贴身亲卫,整个宇宙国只有五位的界主级存在。
此刻就守在这条不起眼的石阶旁,姿态恭谨得如同看家护院的侍卫。
凌九宸很清楚,神卫不只是保镖。
那更是地位与权力的象征……
由此可见,那位神秘的年轻人,在地位上,至少已经和国主平起平坐。
凌九宸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了石阶。
而不多时,他便是来到了那半山别墅院门前。
他没敢犹豫,对着紧闭的别墅院门便是恭敬一礼,朗声道:“晚辈凌九宸,求见阁主大人!”
面对他这刻意放大的声音,无论是院子里,还是别墅,都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凌九宸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等了片刻,犹豫了一下,只能提高了几分音量重复道:“晚辈凌九宸,求见阁主大人!”
可惜,回应他的仍是沉默。
不是刻意的冷落,更像是院子里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就好像他的声音在穿过那扇木门时,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悄无声息地吞没了。
他咬了咬牙,抬步上前,想要敲门。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一道暗金色的身影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冰冷的金眸透过面甲注视着他,将他那只还未落下的手定在了半空中。
是先前山下那名神卫?
凌九宸瞳孔猛然一缩。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
这名神卫周身散发的气息竟然丝毫不弱于他。
这竟然是一位九阶界主的神卫!
这个发现,可是把凌九宸吓了一跳。
先前看到有神卫在这里守护他就已经很惊讶了。
但他也只当这是一名普通的神卫。
可现在他才发现,这神卫似乎并不普通!
界主九阶……
如果传闻不假的话,这应该是那五名神卫中最强的一个了吧。
“阁主未允,不得靠近别墅十米。违者,死。”
就在凌九宸心中震惊无比的时候,神卫的声音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传来。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没有等凌九宸回应,身影便再次无声地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凌九宸怔怔地站在原地。
良久,他叹了口气,却是没敢再上前一步。
此刻他大概也是知道怎么回事了。
那神秘的年轻人,多半是故意晾着他。
毕竟他不认为对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因为对方不想见他?
凌九宸摇了摇头,觉得不太可能。
因为如果对方真的不想见他,那念无咎根本不会在学院门口等他。
他更不可能有机会来到这里。
所以他能来,是那年轻人允许的。
而对方不见他……
显然也是有其他的含义在里面……
可……
会是什么呢?
凌九宸有些想不通。
但他此刻却是稍稍心安了下来。
因为就目前来看,他的小命是暂时保住了。
毕竟如果对方想要他死,大概是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
所以,自己只需要等着对方召见就好。
虽然,他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知道,他一定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