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确认克莱恩的记忆里没有不该有的东西后,奈芙略作思索,手指轻轻一勾,将一个许久不曾相见的身影带上了纯白空间。
——月城大祭司,尼姆。
在一阵泛着凉意的霜雪气息的裹挟下,尼姆感觉到自己的灵体被一种力量拉扯,他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拖出身体,落进了一片纯白的雪国中。
这里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四周极冷,天空中飘散着鹅毛般的大雪,奇异的是,那些雪并不下落,也不上升,而是安静地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的前方站了个少女,着一身白色长袍,踩着一双洁白的靴子,头顶戴着一个白色的尖顶软帽,帽檐上镶了个蓝绿色的羽毛配饰。
但少女身上最引人注目的还要数那双眼睛,本应是蓝绿色的眼眸落在尼姆身上,转瞬间便映照出粼粼光彩。
她本应与背后那片寂静的白色融为一体,但那双过分活跃的眼睛却让她整个人清晰了起来,与周围划开一道分明的界限,硬生生在原本的和谐中插入了一种格格不入的生硬感。
这实在是种古怪的感觉,尼姆一时间甚至忘了反应,直到奈芙踱步上前,雪花伴随着她的行走飘落,砸在尼姆身上时,他才终于清醒过来,跪伏在地,口中呼道:
“大人!”
……好怪啊。
奈芙摇了摇头,收起心头那种怪异感,轻轻“嗯”了一声后才问:
“他总共治疗了多少个人?”
她没提名字,以至于尼姆第一时间其实并未反应过来她在问谁,当然,这一点也不难想,尼姆很快就意识到,这指的是那匆匆到来又匆匆离开的“奇迹”,稍作计算后便答道:
“斯帕罗阁下每天治疗十个人,不过,他总共只停留了几天……”
奈芙轻轻颔首,斟酌着开口:
“记忆并不困于形体,我一时间竟忽略了,于俗世中生活时,人们是对形象有所需求的。”
——假的,她其实是没想到,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当时也做不到。
尼姆并不知道真实的原因,事实上,这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毕竟在解决了两大生存危机后,去责怪神灵没有帮他们治愈畸形的外表,这是个人都做不出来,乍听见这句话,他甚至有些惊惧,开始回想月城的居民在受到治愈时,是否表现得太过激动了。
“我们本也不曾有这方面的奢求,”他表态道,“在这几千年的时间里,我们想的一直是,文明能够得以传承、得以延续,能够不辜负主当初的嘱托,能够离开那片被诅咒的土地……”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瞬,这才斟酌着开口: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奢望的话,我只盼着,一切能结束在我这一代,主能重新注视到我们,能知道我们这么多年的坚守,能引领我们重新见到光明……”
“会的,”这一次,奈芙非常笃定地承诺道,“我们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如果时间到了,他还没有进展,在当完神使之后,我倒也不介意再当一次奇迹,反正主也……呃,这个主可能真的会介意……”
在这无人注视的纯白空间内,奈芙下意识抬起手,在胸前落下一个倒十字。
垂首的尼姆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但她的声音里透着由内而外的信心,和当初强撑出来的底气截然不同,便让尼姆心里有了数。
——与奈芙先前的空口承诺不同,这一次,在那位“奇迹”前来之前,大概一切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只待时间一到,就能将他们带出去。
而出现在月城外的格尔曼·斯帕罗,虽然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被选中的,但这份特殊大概不是非他所有,只是主从中选中了他。
这让尼姆安心了很多,正如他告诉奈芙的那样,他从未考虑过外貌方面的问题,虽然他比谁都清楚,如果外面的人都是长相正常的人,他们走出去是必然受到歧视的——即使别人不主动歧视他们,他们也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歧视。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但在他们几千年的坚守面前,这件事还是往后排一排为好。
不过,祂还真的是当着主的面假扮的神使啊……而且,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是……混成了真的?
这个认知让尼姆更觉荒谬,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不过奈芙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她叫尼姆上来,可不是为了道歉的:
“好了,总之……
“我想一想,在……嗯,在下一年的冬礼日,你们可以举办仪式,向我祈求,届时,我会为你们修复已经畸变的身体与外貌,让你们回归常态。
“不过,我要警告你们,这只是外形上的修缮,当你们孕育后代时,问题还是会暴露,如果想要真正解决问题,你们最好还是去找‘耕种者’途径的非凡者帮忙。”
有那么一瞬间,奈芙脑海里闪过了弗兰克的身影,虽然这位“德鲁伊”的“奇思妙想”有时候实在令人畏惧,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是个热情善良的大好人,在很多想法上也十分质朴。
但考虑到月城人成为实验对象的可能性,奈芙最终还是没提起那个名字。
而对于这番承诺,尼姆在惊喜之外,还有一分疑惑:“冬礼日是……外界关于您的某个庆典吗?”
“我的诞辰,”奈芙轻声说,“那是一年当中黑夜最长,白天最短的时间,在我诞生的那个年代里,人们将那视为冬天的开始。”
尼姆恍然大悟,但疑惑更重了:
“我明白了。
“但……您也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我们依靠闪电进行计时,将闪电频繁的时节定义为白天,闪电稀少的时节定义为夜晚,但事实上,这种计时方式是不准确的。
“通过‘时天使’大人留下的那面钟表与闪电活动的对比,我们确认过,通过这种方式计算得出的天数与实际经历的天数其实有较大的误差。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一轮白天与黑夜相加并非是标准的二十四小时,少的时候可能只有十几个小时,多的时候也许有三十个小时……
“我想,我们大概并不能通过您所说的方法确认冬礼日的时间。”
“我知道,”奈芙点了点头,“但是下一年的冬礼日,你们应该在外面了。”
这比任何承诺都有效,尼姆在短暂的怔愣后表现出狂喜,他当即发自内心地赞美起来:
“赞美您……感谢您……”
他有一大筐的溢美之词,奈芙怀疑他将这几千年没来的及用上的赞美全部塞了进去,忙出声打断了这一切:
“这一切都是主的旨意和庇护,最后的成事,还有愚者先生的帮助,单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
——单靠她一个人,光是那面钟里塞着的阿蒙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这并没缓解尼姆激动的心情,尼姆似乎只觉得这是一种谦逊,他态度更加狂热与虔诚,奈芙有一瞬间,脑海里生出个危险的念头——假如到了那个时候,她再告诉尼姆,这一切都是场骗局呢?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奈芙就惊的打断了自己的想法,一边是提高警惕,一边匆忙开口:
“说起来,我的祭司怎么样了?”
——她记得,在离开月城后,尼姆分明给月城增设了一个祭司。
这似乎把话题拉入了尼姆所熟悉的领域,他挑拣着讲起了一些仪式的情况与收获,做了一个简单的陈词总结,当他准备展望未来时,奈芙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我记得我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她还是序列5吧?”
——作为她的“永冬祭司”,娜拉妮是序列5的“秘术导师”。
尼姆点了点头,奈芙眼珠子一转,来自“金之魔女”的“神之眼”便出现在了她手里,她手指一敲,一行文字出现在尼姆面前的雪地上:
“魔药名称:预言家。
“主材料:成年黄铜巨龙的心脏鳞片,三眼娜迦的黄铜竖眼。
“辅助材料:成年黄铜巨龙的血液100毫升,三眼娜迦的牙齿1颗,被命运长河或‘命运’途径高位者侵蚀的水液10滴,得到部分证实的预言之书1册。
“仪式:于灵界混乱重叠的时空里找到关于自己未来的部分信息,并让它们变成现实。”
“这是……”尼姆神情微动,抬起了头。
“‘阅读者’途径序列4的魔药配方……”奈芙摇了摇头,在她的手里,一块黄铜色鳞片自那黄铜底座中缓慢析出,“主材料待会我给你们,辅助材料……看这个配置,如果你搞不定,大概可以去问乌洛琉斯大人——你们有祂的尊名吗?”
尼姆摇了摇头,于是,一行尊名跟着浮现在雪地上:“徘徊不去的英灵;真实造物主的眷属;凝视命运的眼睛。”
尼姆的视线落在那句“真实造物主的眷属”上,沉寂良久,直到奈芙将“预言家”的非凡特性抛在了他面前。
那是黄铜色鳞片,上面有一个睁开的冷漠眼睛,奈芙把“神之眼”收起来,摸了摸下巴,问道:
“还没记住吗?莫非‘黑夜’途径的记忆力真的很差……”
“记住了。”尼姆回过神来。
“我就说不可能是我姐姐的问题……”奈芙摸了摸下巴,“高智商的幕后黑手记忆力奇差无比什么的,听起来也太诡异了……而且……”
而且在圣典上我们还是姐妹,如果这是真的,感觉我现在就可以开始编故事了……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盯着尼姆,若有所思地问道:
“说起来……你还能继续晋升吗?”
这实在是个突然的念头,奈芙一直怀疑自己所持有的这条途径与整个第四支柱所包含的途径都是相邻的,这尚未经过验证——当然,她也不是打算用尼姆做验证。
只是,眼前恰好有一个“黑夜”途径的半神,而更巧合的是,她给月城留了一份自己途径的序列3。
不知道主有没有办法验证相邻途径……占卜可行吗?说实话,我还是很希望我们是相邻途径的,虽然让人有一种对自己安全的担忧,但是姐妹不是相邻途径就蛮奇怪的……
她的思索没维持太久,因为尼姆果断和笃定地摇了摇头,否认了自己更近一步的可能:
“因为进食那些怪物尸骸的缘故,我的身体内已经积累了非常多的污染,能够晋升序列4已是勉强,若非有您的帮助,也许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濒临失控,只好自己走入黑暗当中,或者结束自身的生命。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把握……”
“这样啊……”奈芙有些惋惜,但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摆了摆手,“好吧,嗯……你可以回去了。”
白色的雾气笼罩住尼姆,一阵凉意后,他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塔顶的小房间,一切好似一场幻觉,只有手里那个睁着眼睛的黄铜色鳞片宣告着一切的真实。
他沉吟几秒,站起身走到门外,朝人吩咐道:“去叫娜拉妮来见我。”
等到有人应声离开,你尼姆才回到房间内,走到窗边,望着广场上来往的人群,低声喃喃道:
“真实造物主……”
第三纪时,远古太阳神也曾自称“创造一切的主”,因而猜到这个称呼与过去的联系对尼姆来说毫无难度,尽管不曾确认,但他也明白,这恐怕就是奈芙口中的“主”。
但这个名字,却也让尼姆生出了一种难言的疑惑。
——祂为何要在自己的名讳前加上“真实”二字?莫非,外界还有假冒的造物主不成?
还是说……
一个关于假冒的念头自然而然地涌现出来,又被尼姆强硬地压回心里,他闭上眼睛,向着窗户仰起头,张开双手,拥抱并不存在的太阳。
——这是过去,在相对重要的场合,他们所采用的祈祷方式,其寓意是拥抱太阳,但在这片太阳消失的土地上,这种方式已经被废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