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天使……?
对于这个问题,奥黛丽有一瞬间是困惑的。
与休、与佛尔思这样晋升欲望不是特别强烈的人不同,奥黛丽一直是有晋升的欲望的。
最初是对神秘世界的好奇,后来是保护亲人的欲望,再到现在,因末日即将到来而产生的紧迫感。
她当然是能毫不犹豫地回答想的,尽管不知道前方藏了什么,但那种迫切足够她做出回答,但问题是——话题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奥黛丽回想起她们的上一个话题,忽然有些心惊肉跳。
“我没法支付等价的报酬……”她斟酌着开口。
奈芙看向她,轻轻皱了下眉。
在脱离塔罗会后,她就极少同人正式地去谈报酬的价值——她唯一的日常交易对象的克莱恩,但那个时候,她与克莱恩的层次差距让他们并不方便去谈钱,尤其是在请对方出手这方面——克莱恩在那个时候默认她会出手,就像她现在默认克莱恩会出手。
对奈芙来说,上一次谈起相关的话题,大概还是“倒吊人”先生晋升半神的非凡特性,但让人遗憾的是,这位先生在攒够报酬之前,就先拿到了魔药,此事便不了了之。
向“真实造物主”的求助和与亚当的交流都不能算作是正常的交易,“黑夜女神”或许算,但交易的对象根本不是她,至于剩下的那几位天使之王……模糊不清的命运,更擅长自己取报酬的阿蒙……
显然,这里面凑不出来一个正常人。
因而当奥黛丽真真切切谈起报酬这个话题时,奈芙久违地陷入了思索当中,她并非没得选,原著里的克莱恩在这时点明了“愚者”会在将来陷入沉睡的可能,并将奥黛丽为唤醒“愚者”所做的努力视为报酬,但奈芙此刻却不想这么说——这话一说出口,就好像结局注定了似的。
何况,作为塔罗会的成员,奥黛丽努力唤醒“愚者”是应该的!
但硬要她现在去编一个报酬出来……
奈芙思来想去也没有结果,干脆开口道:
“没关系。
“等我主醒来后再说吧。”
奈芙这样说着,将奥黛丽的头发缠在了面具的眼部瞳孔里——她考虑过换个地方缠,但好像还是这里最好缠。
权柄是对抗规则的力量,在如何绕过面具本身的规则前往伊甸园这件事上,奈芙有不止一种选择,譬如向克莱恩求助,向阿蒙求助,向亚当求助……
……怎么都是求助?
奈芙嘴角抽了抽,决定自力更生。
她有不止一次让其他人将自己当做另一人的经验,因此在这一点上格外熟练,何况此刻面对的还是一件死物,奈芙手指划动了几下,就相当自然地将那张“傲慢”面具戴到了自己的脸上。
面具毫无阻碍地融入面庞,奈芙眼前顿时出现了另一座城市。
城中耸立着一座座极有神秘气息和暗黑感觉的华丽建筑,行走着一位位戴礼帽穿风衣的男性与衣裙繁复阴沉的女性。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身影并不是真正的人,而更接近某些作品里的兽人——用奈芙的话来说,这就是福瑞。
“观众”们将这诠释为人们内心的兽欲,认为这里的一切都有心理学的象征,但对奈芙这个几乎不了解心理学的人来说,她只能看到那些鲜明的表现。
那一个个“行人”里,除了狼人,还有直立行走的熊,有神情慵懒的猫,有脸部是一只斑谰蜘蛛的怪人,有眼睛通红的巨型老鼠,有吐着芯子的蟒蛇,有用充满交配欲望的目光审视周围每一个路过者的某种犬类生物……
它们或戴礼帽穿风衣,或着精致繁复的暗沉长裙,竭力从每一个细节上模仿人类,但却无法让自己真正地像人。
——这大概就是“衣冠禽兽”最好的写照。
奈芙并不希望自己被这些意识体攻击,尽管这些意识体本身缺乏物理攻击能力,而心智体方面的攻击,奈芙其实并不畏惧,但谁会乐意挨打呢?因而她掩饰了自己的存在,没有引起变故,而是自然地穿过一位位行人,抵达了城市最中央的“教堂”。
这教堂超过八十米高,由一根根黑色的巨柱撑起,每根巨柱上都镶嵌着一定数量的颅骨,它们有的来自人类,有的源于不同的生物,但都将空洞的双眼对准了下方,仿佛在注视每一个进入教堂的生灵。
——亚当的教堂。
通过正门,奈芙进入恢弘空旷的教堂大厅,看见了那具神像。
巨大的十字架上缠绕着一条灰白色的巨龙,奈芙的目光落在巨龙身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真实造物主”的形象。
同样是巨大的十字架,上面却倒吊着一个布满伤痕的人影,奈芙恍惚了一瞬,那巨龙已经在她的脑海里自动缠上布满伤痕的赤裸躯体。
……这到底该算cp图还是该算新神像的建模?
为了不让这不敬的想象持续下去,奈芙匆忙移开了视线。
十字架的前方,安放着一张不大的长桌,长桌两侧各有五张座椅。
此时此刻,长桌最上首有一个坐着黑色轮椅的男子,他脸色呈不正常的苍白,淡黄眉毛很长,头发整齐后梳,额头有些许皱纹。
奈芙看到这男子后,却皱起了眉,她抬腿走过去,随意拉了张椅子坐下,接着看着那个男子,微笑问道:
“你是不想跑,还是跑不了?”
男子将手捏紧了轮椅的扶手,虽然没有答话,但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奈芙眉头拧得更紧,她刚要开口,却看到男子眼中亮起明净虚幻的光芒。
这样的光芒于他的身前凝聚出了一对又一对圣洁梦幻的羽翼,层层羽翼之下是一个单膝跪地虔诚祈祷的纯粹光人。
这是一位天使。
与此同时,男子的左手边出现了位头发全白,外表普通的老者,右手边则站起了身穿简朴白袍,淡金胡须遮面的神父。
赫密斯和亚当!
如果你不把亚当调出来,我还真不好判断真假……
奈芙咬了咬牙,回想起她过去曾对亚当产生过却无疾而终的恶意,看着眼前的虚影,勾起一抹冷笑。
她站起身,走上前,朴实无华地抬起腿,一脚踹碎了属于亚当的虚影。
男子显然有点困惑她是怎么做到的,奈芙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微勾,看向属于赫密斯的虚影。
她不确定坐在轮椅上的人是不是真正的赫密斯,在她的视野里,对方只怀有一份序列3的非凡特性,且在心灵的主场里,就这样找到对方的本体似乎有一定难度。
也许空白画布能帮助她,但看到赫密斯的虚影时,奈芙就知道她用不上了。
在记忆面前,真假从来都不是分明的,当一个幻象编织的足够真实时,它就是真的,而这个擅长编织幻象的“织梦人”,就这样编织出了一个赫密斯的幻象。
他或许是赫密斯,或许不是,但他们之间必然认识,且有所联系,这就是足够了——这已经足够奈芙将幻象联系上赫密斯本人,然后给他送一份大礼。
缺点是,这样收件人不够清晰的礼物,有着漫长的延期。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起初还准备让幻象调动权柄展开攻击,但很快就发现不对,匆忙地想要取消幻象,却惊恐的发现,此刻幻象的控制权已经不在他手里。
“您……?”他不是很确定地开口。
奈芙直到勾勒完那份礼物才看向眼前之人,她用手托住腮,挑眉笑道:
“我的目标本不是你,但一份‘织梦人’,我也不介意收下。”
男子的目光倏然变化,他双手一撑,直接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身体飞快膨胀,化作了一条覆盖灰白鳞片的巨龙。
龙化!
奈芙吃惊地看着这一幕,脱口而出:“我去!轮椅战神啊!”
这是“观众”途径的不完整神话生物形态,对于序列3的织梦人而言,这已经接近完整,奈芙的目光从脸部的鳞片上移开,随口点评道:
“原来长这样……这不就是飞天蜥蜴吗……还掉色了……我还当是什么样子呢……”
不同于她轻松的姿态,灰白巨龙实际上已经展开了攻击,整个恢弘空旷的大厅内,各种各种的念头、精神、欲望、意志如同风暴一样肆掠开来,半虚幻半真实地侵袭起奈芙的心灵岛屿。
这是“心智剥夺”和“精神瘟疫”的结合,可以让每一个被影响被侵蚀的生物遭遇污染,当场发疯。
对于天使来说,这样的攻击最为险恶,因为他们的精神状态都有一定的问题,随时可能因为天平倾斜,直接失控!
——但这位“织梦人”显然不知道,他面前的这位天使,精神状态并不是那摇摇欲坠的天平,而是相当稳固。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灵岛屿上,藏着一扇门!
在心灵巨龙卷起的风暴袭向心灵岛屿的刹那,那扇往日里都沉寂不动的白色大门倏然敞开,所有被卷起的欲望齐齐涌入,化作纯白的一部分。
奈芙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如果是亚当自己在这里也就算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话间,她的身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开来,起初还维持着人形,只是身体褪去颜色,转化为雾状,成为一团人形的白雾。
慢慢的,那人形的边界也模糊不清起来,雾气向四周弥漫,在周围也布上白影,一团浓郁的白雾中,只能看出一块色泽略深的人影。
——即使是完整的神话生物形态,也会随着晋升而变化,而奈芙的神话生物形态,与她之前猜测的一样,在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后,连人的形体也失去了。
她怀疑自己最后大概会成为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白雾,不过眼下,这团雾气显然还能看得出核心,能分辨出她原本的种族。
展现出神话生物形态后,奈芙并没有别的动作,对一个寻常的圣者来说,天使的神话生物形态虽然致命,但并非无法解决,最简单的,就是他们可以在自己真正失控前闭上眼睛。
但对一个展现出神话生物形态的圣者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对一般的圣者而言,每一次展现神话生物形态,都是需要谨慎衡量的,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可能变不回来,就那样以神话生物形态陷入疯狂,最后成为怪物。
对“观众”途径的圣者来说,这稍微好一点,因为他们能够对自己进行心灵治疗,避免自己陷入疯狂,可以将神话生物形态作为相对常规的招式。
但和一位天使的神话生物状态面对面的瞬间,这条灰白巨龙还是感到了不对,那刹那的时间里,他感觉到自己的世界仿佛褪去了所有颜色,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一切都开始在记忆中消散。
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又为什么展现出神话生物形态,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的多个身份。
一切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混淆起来,他开始混乱、挣扎。
他好像死期已定,奈芙却轻轻地,将视线转到了那巨大十字架上的巨龙雕像上。
不知是什么时候,灰白色的巨龙雕像的眼睛变化了,它不再像是石质,反而像是有了灵光。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那灰白色巨龙雕像动了,它舒展身形的刹那,奈芙瞬间愤怒起来。
——赫密斯他怎么敢的!
操纵“心理炼金会”之外,还要触碰不属于他的神像……
白色的雾气翻涌起来,卷向那条灰白色巨龙雕像。
好似察觉到危险,巨龙雕像一下子停止了动作,眼睛里的灵光瞬间消散,迅速地、果断地恢复了石头应有的僵硬和死寂。
奈芙停留在雕像前,雾气凝聚成人形,目光冰冷地盯着雕像。
她唰的摘下脸上那张“傲慢”面具,丢在地上,用力地踩了一脚!
赫密斯,你完蛋了!
她的脚用力地碾过面具,把面具硬生生踩碎,那双惯常翻涌着无数色彩的眼睛,此刻是一片沉静的蓝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