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氏脚步匆匆,穿过月门,远远便望见院中一道亭亭玉立的身影,仅仅是目光一扫,心头便暗道不妙。
独孤凤一改往日的劲装武服,今日竟穿了一身青色缠枝纹宽袖襦裙,腰间束着银丝攒珠的锦带,将那本就不盈一握的腰肢掐得分外利落。
裙长曳地,裙幅间以暗金丝线绣着折枝兰草,一头长发不再以银环随意高束,而是挽作了高髻,髻上还簪着一支赤金镶碧玺的步摇,流苏在耳畔轻轻晃荡。
若换了旁人家的姑娘这般打扮,窦氏大约只会赞一声好模样。
毕竟独孤凤本就生得不差,如今被侍女精心拾掇一番,倒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体面。
可问题是,这丫头是独孤凤啊!
李家和独孤家串门是常有的事,窦氏勉强算是看着独孤凤长大的。
这丫头性子随了她祖母年轻时的豪爽,成日里不是舞刀弄剑便是策马游猎,什么胭脂水粉、裙钗佩环都是虚妄,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两家走动这么多年,窦氏印象里的独孤凤永远是劲装长靴、马尾高束的模样,走路都是大步流星,活脱脱一个假小子。
今日居然盛装打扮、正正经经地登门拜访,居然还带了两个侍女捧着礼盒候在廊下,这么有礼貌的吗!?
窦氏心思百转,脚下却半步未停,面上一副如沐春风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一把便拉住了独孤凤的手,语气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这不是凤儿吗?稀客呀!今天怎么有闲工夫来看婶婶了?”
窦氏于独孤凤而言与自家婶婶无异,她自然也不拘束,张嘴便是一通埋怨:“全怪我爹小题大做!我来李府又不是去朝堂见驾,非要我换这身衣裳,还要沐浴焚香,真是麻烦的很!”
“我从会走路起就在这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都这么熟了,偏他这回要讲究起来了。”
窦氏听着,心里已是门清,却也不恼,亲昵地拍着对方的手背,语气又嗔又怜:“你爹也真是的,太见外了!咱们两家几辈子的交情,你便是披个麻袋来,婶婶还能把你往外撵不成?”
“想你小时候在婶婶这后院掏鸟窝、翻墙头,裤子挂破多少条,谁敢嚼舌根?你爹啊,就是心思太重,自家人面前反倒生分了。”
独孤凤听得频频点头,对此深以为然,笑道:“就是就是!还是婶婶疼我,我爹恐怕已经老糊涂了!”
“……”
窦氏顿时有些无语,这话可不好接,不得不劝道:“你爹这阵子也是操碎了心,难免想得多些,你也别埋怨他。”
“不过话说回来,你来看婶婶,婶婶心里是高兴的,还带什么礼?那都是对外人的讲究,你是婶婶半个女儿,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独孤凤点点头,但抱怨归抱怨,正事倒没忘,开口道:“婶婶,我这次不是看您的,秀宁在哪儿呢?我找她说几句话。”
窦氏心道这可不行。
陆青衣和女儿之间总算有了些眉目,正是最紧要的关头。
若让独孤凤这时候闯进去,且不说气氛全毁,就凭这丫头今日这身打扮,虽然她自己八成没那个意思,但万一陆青衣多瞥了两眼呢?
男人嘛,窦氏再了解不过,哪个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独孤凤又确实不差,英气挺拔,自有一股别样的风情。
所以嘛…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这番念头不过一瞬,窦氏打定主意,面上笑容愈发和煦,半点异样不露:“怎么,来了婶婶这,就只惦记秀宁,嫌弃婶婶烦了不成?”
独孤凤笑道:“当然不是啦!婶婶说哪里话,我就是...”
“那就是了。”窦氏顺势截住话头,笑容不减,“婶婶听说你武功进步极快,连你祖母都夸你是独孤家年轻一辈第一人了?”
独孤凤闻言,眉梢一扬,嘴上却道:“也没有啦,是祖母疼我才这么说。”
话虽如此,眼中那点被夸赞的小得意却是藏都藏不住。
窦氏看得分明,不动声色:“婶婶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什么武功剑法,不过许久也没和你好好说说话,今日既然你来了,不如先陪陪婶婶,咱们往后院那演武场宽敞,你也使两招给婶婶瞧瞧,让婶婶也长长见识。”
独孤凤闻言,觉得也是这个道理,毕竟亲爹交代的小事实在也不用急,更何况是长辈窦氏已经开口。
当即爽快应道:“这有何难?婶婶想看什么?剑法还是掌法?”
她答得痛快,完全没去想自己这一身曳地长裙、窄袖半臂,动起手来方不方便。
窦氏却想得到,正要提醒,独孤凤已自顾自又道:“对了婶婶,您身子好些了吗?上次听秀宁说您这半年时常咳嗽,夜里睡不安生?”
说着,她上下打量窦氏的脸色,似是松了口气,“好在瞧着气色倒是比从前好多了。”
窦氏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这么说。
想到某个当丈夫的,窦氏心头不禁一软,又有些愧疚。
自家男人还不如一个旁人家的丫头来得贴心,这算什么事?
可转念一想,愧疚归愧疚,这事没法让,女儿的事是大事,她不能拿李秀宁一辈子的归宿来充大度。
窦氏心头百味杂陈,面上却不动分毫,亲热地拉起独孤凤的手,脚步已往偏院方向迈去,边走边笑道:“都是不值一提的老毛病了,早好了。倒是你,难得来一趟,先陪婶婶去后院说说话,让婶婶瞧瞧咱们家的大剑客如今有多大本事了。”
独孤凤被她拉着手,只当是寻常亲昵,完全不疑有他,便笑嘻嘻地跟上,路上还兴致勃勃地介绍自己新学的剑招如何如何精妙,讲到兴头上甚至当场折根树枝比划了起来。
窦氏含笑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心里头却在盘算,偏院离前厅隔着三进院落,隔音极好,任凭她剑风猎猎、呼喝如雷,前头也听不着半点声响。
等这丫头一套剑法耍完,浑身是汗,总得梳洗歇息一番,这么一折腾,少说也得几个时辰过去,那时女儿那边该说的应当也说完了。
嗯…她也可以找机会问问这丫头,这简直是两全其美呀!
.....。
但其实陆青衣已经不在李府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却不是上一次那种令人心悸的撕裂感。
李秀宁被陆青衣揽着腰肢,脚下是连绵起伏的山峦与蜿蜒如带的河流,大地在视野尽头铺展成一幅无边无际的画卷。
阡陌纵横,村舍如棋,云层在身侧流淌,触手可及。
陆青衣飞得并不快,刻意压低了速度,让怀中的人能看清脚下的景致变幻,不至于什么风景都看不到。
能飞就这点好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必在意路途远近。
陆青衣虽说不怎么追女孩子,但怎么也是看过猪跑的,知道女孩子大多喜欢些壮阔浪漫的景色,搞什么狗屁浪漫爱情故事。
陆青衣对此完全不擅长,但反正在李府里闲着也是闲着,他还是挺愿意试试的。
他冲着试着摸到白云的李秀宁道:“要去见见你二哥吗?”
李秀宁一怔,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还是摇摇头,“不用了。”
她看过陆青衣的部分关于后世的记忆,虽然只是浮光掠影的片段,还似是而非,但也足够她开拓作为一个古人的视野。
另一个世界的轨迹里,李世民确实坐上了那个位置,开创了一代大唐盛世,万民朝拜,远胜前朝。
但后续的历史周期律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历代封建王朝该有的雷,大唐也一个不漏的全踩了。
李秀宁看的多了,现在的想法和陆青衣有了某种层次的共同,觉得继续让他这个‘人间真仙’大张旗鼓地站台,可能会引发以后一系列的麻烦。
现在的李家人可能对陆青衣还没什么实质感,但李家后人或许真的会觉得自己是所谓的天命所归,行事再无敬畏,以后会不会莫须有的自信心爆棚就不好说了。
再说,现在李家的形势一片大好,实在没必要再继续‘加码’了。
陆青衣隐约能猜到她的想法,但也不是很在意,便问道:“那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比如想看的风景什么的。”
李秀宁闻言,倒是来了兴趣,脑海里冒出几个地名,一时间有些难以抉择。
但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反而道:“陆大哥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陆青衣没有她的玲珑心思,很是直白道:“天山。”
李秀宁一怔,惊讶道:“天山?是在天上的山吗?”
这就要飞升上界了吗?!
陆青衣意识到她想歪了,话说这个时代天山的名字似乎还没有大范围的传来,特别是对于身处中原腹地的李秀宁,很有可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他便道:“不是,就是寻常的山脉,但风景很不错。”
李秀宁自然不无不可,笑道:“好呀。”
如此这般,陆青衣就跨越千里,来到了这个对他来说,意义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东西横亘不知多少里的天山山脉映入眼帘,从高空俯瞰犹如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雪白巨龙。
群峰耸峙,冰川如银,苍鹰在山谷间盘旋,溪流从冰川脚下奔涌而出,水声激荡,溅起万千碎玉。
远处几座雪峰直插云霄,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山腰却被云雾缠绕,时隐时现,宛如仙境。
陆青衣也是第一次以如此高的视角看这种场景,依稀能看到记忆里熟悉的景色。
或许对于天山来说,几百年的时光还是太短了,其实改变不了什么。
李秀宁却是看呆了。
她见过太原的黄土沟壑,见过洛阳的繁华盛景,却从未见过这样雄奇壮阔的天地。
人类建造的城池楼阁,在这片亘古不变的山川面前,显得渺小得可笑。
“这世上竟有这般景色…”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我从前总觉得洛阳的龙亭就已经高得不像话了,如今看来,那不过是个土堆罢了。”
陆青衣却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望着脚下的山峦,慢悠悠的朝着一个地方飞去。
李秀宁一时没得到回答,不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青衣并不算难以相处的人,平时对谁都是很随和的模样,有事还会嘻嘻哈哈的和小妖女们打闹,完全没什么架子可言。
李秀宁从未见过他在任何人面前,有什么负面情绪表现,但此刻他脸上却有着显而易见的怅然。
李秀宁若有思索,不由猜测道:“陆大哥,你很熟悉这里吗?”
陆青衣道:“也不算很熟悉吧,毕竟以前也不会飞,但这里算是我的师门所在,若是细算,我的一切故事,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虽然不是这个世界,但确实有许多相似之处。
陆青衣居然升起了点不切实际的奢望,便循着记忆中的方位,找了过去。
可惜这里并没有那座缥缈峰,只有一座嶙峋陡峭的石峰,孤零零地戳在群山之间。
不高,更不奇,山体裸露着灰褐色的岩壁,缝隙里挤出几丛矮矮的灌木,山顶倒是积了些雪,但也就仅此而已。
没有终年不散的云雾,没有凿壁而建的宫殿,只是一座普通的山,甚至都算不上好看。
陆青衣盯着这座光秃秃的石峰看了许久,感觉自己真是有点想太多了。
“陆大哥。”
陆青衣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就见李秀宁正低头整理着鬓角碎发,指尖还在领口处轻轻按着,动作有些局促,脸上却强撑着自然的表情。
“你看我,这样可以吗?”
她这话没头没脑,陆青衣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想歪了,不是见长辈,我说的师门不在这个世界。”
李秀宁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可松完之后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太对,露出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陆青衣却感觉心情好多了,再次看向那座光秃秃的荒山,内心已经一片沉静。
天地无声,雪峰无言,只有云层在山腰缓缓推移,万事万物复归自然。
“这还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