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李府门前。
某个远道而来的尼姑驻足不前,望着不远处的两扇朱漆大门,一时竟有些恍惚。
上一次登门,还是杨玄感叛乱方平、隋帝有异之时,她来李府询问情况。
结果人家不给面子,却给了她邪帝舍利的消息,让她毫无准备之下,好不狼狈。
但后续嘛...师妃暄不再多想,感觉一切还是向好的方向发展。
数月观察下来,她也不得不承认,李世民确实有天命所归的本事,胸襟开阔、知人善任,治军严明而不失仁厚,攻城略地而不滥杀无辜。
百姓望风归附,士子闻讯来投,这般气象,虽然有某人的原因,但也是李世民的本事。
慈航静斋的使命,至此算是完成了,而且是超额完成。
毕竟因为某人的原因,魔门两派六道,如今已是七零八落。
祝玉妍带着嫡系随陆青衣去了蓬莱,留下的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外围弟子,传承几乎已断。
至于其他的花间派、补天阁之流,原本便势单力薄,如今更是不足为虑,白道与魔门的千年相争,竟是以这般出人意料的方式戛然而止。
恶患已除,明主已定,余下不过是等待瓜熟蒂落罢了,如此的美妙,简直是上天之幸。
但正因如此,师妃暄反倒觉得有些迷茫。
十几年来,师门倾注心血,她日夜苦修,心心念念的无非是两件事:辅佐真龙、平定魔门。
如今两件事都已了结大半,只剩下水到渠成,她这个慈航静斋的传人,接下来该做什么?
难道去帮李世民打仗?必然是不可能的,她只是个尼姑而已。
难道回山闭关?也不好,天下可定,却也百废待兴,一切都是未知数。
她作为慈航静斋的当代传人,不可能看着天下不管,自己去闭关。
师妃暄觉得迷茫,便回到慈航静斋见师父,梵清惠听罢她的困惑,只道了一句:“没事出去走走吧,散散心。”
师妃暄若有所思,索性便来了长安。
毕竟这里是李世民的大本营,也是李家的心脏,天下虽乱局未平,但大势已定,这里便是未来天下的中枢,于情于理,她都该来看看,考察一下。
师妃暄的形象还挺显明的,门房认出她是慈航静斋的仙子,不敢怠慢,立刻遣人入内通报。
不多时,便有侍女恭恭敬敬将她迎入府中。
只是一路行去,侍女小厮脚步匆匆,搬锦缎的、抬食盒的、擦窗棂的,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师妃暄生出几分好奇,向领路侍女问道:“府上今日可是有喜事?这般热闹。”
侍女脚步不停,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雀跃:“回仙子的话,府里来了贵客,夫人吩咐要好生款待,正张罗着准备晚宴呢,我们也有福了。”
师妃暄闻言,便笑道:“那便好。”
其实她并未在意,只是被侍女的喜悦微微感染。
侍女引着她穿过两进院落,却未往正堂方向去,而是拐入一条僻静甬道,来到一处偏院门前。
这院子不大,胜在清幽,墙头探出几枝海棠,花瓣零落,铺了门前一地淡粉。
侍女在院门外驻足,扬声禀道:“夫人,慈航静斋的师仙子到了。”
院内静了一静,随即传出一个妇人爽朗的笑声:“仙子来了?快快请进!”
师妃暄微微一怔,她递帖时明明说的是求见李秀宁,怎么是另外人的应话?
但别人既已开口,她也不便多问,迈步入院。
院中景象倒叫她微感意外,一方白石铺就的小练武场上,正有个高挑的女子正在舞剑,一身贵族装扮,可偏偏脚上蹬的是一双练功用的鹿皮靴,舞动间露出一截修长笔直的小腿。
女子身法灵巧异常,即便这身打扮舞起剑来,剑招也是流转自如,衣袂翩翩、裙裾翻飞,哪怕衣裙不适合大开大合,却也别有种风姿。
庭院石阶上,还有个妇人坐在圈椅中,正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拍手,情绪价值算是拉满了。
她见师妃暄进来,起身相迎,“老身窦氏,是秀宁的娘亲,师仙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窦夫人客气了,贫尼冒昧登门,叨扰贵府...”
师妃暄连忙回礼,说了几句场面话,也和收剑的独孤凤寒暄了几句。
寒暄之间,师妃暄却注意到了一件事。
传说李渊正妻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气色素来不佳,可眼前这位夫人面颊红润、中气十足,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利落劲儿,哪有半点病容?
如此,看来不是传闻有误,就是另有原因呀…
基本礼仪后,师妃暄开门见山道:“窦夫人,不知秀宁妹妹可在?”
一旁的独孤凤闻言,奇道:“你也来找秀宁?”
师妃暄道:“正是,当日在蓬莱一别,许久未见,近来恰好无事,便过来看看她。”
窦氏闻言,面露遗憾道:“那实在不巧,秀宁孩子刚好有事,只能委屈你们先陪老身说说话。”
独孤凤闻言,自然毫无异议,问道:“婶婶还要看舞剑吗?”
窦氏含笑点头。
师妃暄心中微动,但窦氏身份尊崇,又是长辈,她既开了口,自己身为客人断无不从之理。
况且问窦氏也是问,问李秀宁也是问,左右不过是想了解李府近况与天下大局,并无本质区别。
这般想着,师妃暄敛起心绪,微微一笑:“那便叨扰夫人了。”
窦氏便吩咐侍女添茶,目光却在两个女人身上打了个转,感觉自己女儿竞争压力还是不小的。
……。
“陆大哥还会作诗吗?”
“你可千万别让我作诗,我只会抄。”
夕阳西沉。
雪峰被染成了一片金红,从尖顶一路燃烧到山腰,云海翻涌着吞没了天光,整个天山山脉笼在一层橘红色的薄纱里。
风停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苍鹰的啼鸣,在山谷间回荡良久。
一处大石上,两人并肩而坐,李秀宁将头靠在了陆青衣的肩膀上,心绪早已从激动变为平稳。
陆青衣已经看到了让自己满意的景色,便提议道:“走了吧?天都快黑了。”
李秀宁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点了点头,“是该回家了。”
她刚站起身,自觉的抱起陆青衣的腰,余光却瞥见什么,忽然道:“陆大哥,那里好像有人?”
果不其然,下方一片林间空地上,有一个身影正在慢悠悠地晃动。
虽然离得不近,但以陆青衣的眼力,自然能看清。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丫头,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模样,面黄肌瘦,头发枯黄打结,身上的粗布衣裳补丁摞着补丁,脚上连双草鞋都没有,赤着脚踩在碎石地上,脚趾被冻得通红。
她正弯着腰,吃力地抱着一捆比她人还粗的柴火,步履蹒跚地在山林间穿行。
陆青衣顿时感慨良多,幽幽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还能有活人,真是让我怀念啊。”
而且居然也是只野生萝莉,实在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揽着李秀宁的腰,身形一动,两人便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掠下悬崖,落在了那个小丫头面前。
小丫头正埋头抱着柴火往前走,冷不丁眼前就出现了两双脚。
她顺着脚往上看,看到了李秀宁那张温婉含笑的脸,又看到了旁边那个年轻男子。
李秀宁温柔笑道:“不要害…”
“你们是仙人吗?”
这小丫头的反应很奇怪,既不害怕,也不退缩,甚至连惊讶都算不上,只是歪着脑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个人。
李秀宁却没听懂,一脸茫然。
没办法,语言不通就是这样。
陆青衣听懂了,阳神理解这种简单的信息非常轻易,他便做了个转接器,帮李秀宁和小丫头也听懂了。
李秀宁听懂后,看着懵懂又似乎非常胆大的小丫头,便弯下腰,与她平视,笑着说:“是呀,这位就是仙人哦,可以飞的哦。”
小丫头的目光顿时落在了陆青衣身上,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本来就大,因为太瘦,嵌在干瘦的小脸上显得有些不成比例,此刻简直像是燃起了两簇火苗。
“那你能不能让我变得好厉害!这里好多人欺负我,我讨厌他们!”
“当然可以,我们这么有缘分。”
陆青衣蹲下身来,笑眯眯对着小丫头道:“你想学什么?我可以教你仙法,很能打的哦,还能天下无敌哦,你想不想学呀?”
小丫头点头如捣蒜,但似乎是觉得陆青衣太好说话,她居然还补了一句,“我还要长生不老!”
陆青衣闻言,竖起大拇指,“你还真是能看破本质啊!但长生可以,要一直不老就很难了,你还要学吗?”
小丫头很是认真想了想,有些沮丧道:“那好吧,长生也可以了。”
这副勉为其难的语气,李秀宁看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小丫头枯草般的头发,温声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摇了摇头,说她没有名字,以前村里的人都叫她二丫。
嘛…这在这个时代是非常正常的,女孩子有可能终其一生都没有名字,最多也就一个姓。
李秀宁看着面前这个面黄肌瘦、黑不溜秋的小女孩,不知怎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两个字。
“那李姐姐给你取一个好不好?叫沧海怎么样?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小丫头估计都没怎么听懂这首诗,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却还是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好呀,就叫沧海,真好听。”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突出的眼睛里,竟然有几分灵动的光彩。
陆青衣却是一愣,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头,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野丫头。
他忽然伸手解开自己捆着的长发,在对方奇怪的目光下,手把手将一条金色的细带绑在她枯草似的头发上,用一根剑型的发簪固定。
“小丫头,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
“李姐姐再见!师父再见!”
崎岖山路上,来时还步履维艰的小丫头步伐轻盈,摇头晃脑的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声音渐行渐远,扛着柴火的身影一蹦一跳地消失在了林间小径的尽头。
李秀宁含笑目送,才转向身旁的陆青衣,却发现他有些失神的模样。
她不由道:“陆大哥,何不干脆带走她?”
陆青衣低声道:“不用,我已替她洗经伐脉,贯通周身经脉,灌顶穴窍,她的内力已不输江湖一流高手多少。”
“而且你别看她好像傻乎乎的模样,但悟性却是高的吓人,乃我平生仅见,若是不出意外,她是真有机会天下无敌。”
其实还不仅如此,他还留下了逍遥派的全部武学,和他不久前照猫画虎弄出来的天龙世界同款‘法宝’。
虽然以她现在的真气用不了,但他留下的真炁还可以自动触发三次,也算是能保驾护航了。
而且最多五年光景,这个自封李沧海的野丫头就可以将全部武功融会贯通,修炼出先天真气,就可以自行使用了。
至于再往后,只能看她造化了。
陆青衣没有选择再干预,盲目的继续加外挂容易撑爆小丫头的脑袋,也难以走出自己的路。
李秀宁虽然知道陆青衣平时很慷慨,心头也不禁涌上一阵羡慕。
江湖上多少武者穷尽一生都摸不到宗师的门槛,这丫头却在懵懵懂懂的年纪就被铺好了一条金光大道。
机缘二字,当真是不可理喻啊!
但她随即想到另一件事,忍不住劝道:“我方才听她说,她家里只有一个姐姐,还已经走散找不到了。”
“陆大哥既然愿意收她为徒,何不告诉她名讳?也算是给她留个师承来历,将来行走江湖也好有个名号。”
陆青衣却摇摇头,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身形拔地而起,直冲天际。
脚下山林急速缩小,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橘红的余晖正在被墨蓝的夜幕吞没。
陆青衣幽幽道:“等到再见之时,再告诉她也无妨。”
李秀宁奇道:“还能有再见之时吗?”
“很难说啊,缘分这种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