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月华如练。
星河密布,蓬莱悬于天上,星辰便显得格外明亮,仿佛伸手可摘。
石板小路蜿蜒向前,两侧百花盛开,在月色下笼着一层淡淡的银辉。
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分不清是哪种花,只觉得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花丛深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细弱而绵长,像是夜的呓语。
今夜的陆青衣罕见地只身一人,走在灵鹫宫的后花园里,熟悉的画面让他有些出神。
陆青衣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残忍的人。
语嫣她们至今不知道什么情况,他却日日吃喝不误,甚至勾勾搭搭,该荒唐时从不含糊。
这说来是为了保持人性,可做的事,反倒像是把人性不堪的一面放纵得淋漓尽致。
陆青衣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的想法,随着修为的增长,他不仅没有信心大增,反而因为见识变广,而开始感觉到担忧。
比如那个所谓的天帝,他对天地感悟越深,就越发能体会对方的强大。
如果他的猜想没错,自己一旦落在对方的主场,不可能敌得过对方,人力再怎么修炼也不可能敌得过天地。
他有时会感觉到迷茫,想着干脆就这样在大唐世界过上个千儿百八十年。
陆青衣在园中的亭子坐下,手指抚过衣服的袖口,针脚细密,一线一迹,妥帖温润,领口袖缘不见一丝脱线。
恍惚间,灯下那人影便浮上心头。
窗外是天山雪,窗内是灯下影,针线在葱白指尖穿梭不休,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眸光盈盈,似笑非笑,欲语还休。
画面明明清晰如昨,细想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陆青衣怔了许久,忽然低声自语。
“难道…我已经怂了?”
“神仙哥哥,我来啦!”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娇俏女声由远到近,小妖女便滑入怀中,暖玉温香隔着单薄的衣料,传来惊人的弹性与热度。
青丝散落肩头,幽香扑鼻,婠婠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大腿直接缠上他腰侧,整个人像条白蛇般往他身上贴。
小妖女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来嘛,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做点开心的事吧~”
陆青衣生气道:“别打岔,没看我正在很伤感的思考吗?”
“看到了呀,正是因为如此,才要做开心的事嘛!”
小妖女表现得理直气壮,腰肢已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小手也不怎么老实,顺着他的衣襟往下钻,动作那叫一个轻车熟路。
陆青衣这种正人君子,不由斥责道:“就你最爱玩,以前不是挺上进的吗?明明刚见你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胡说!”
婠婠嘟起嘴,眼波流转间尽是嗔怪,“当时谁说人家年纪小就不端庄来着?”
陆青衣一怔,还是笑了笑,“那当然也是我。”
他这不要脸的坦荡模样,反倒把婠婠逗得扑哧一笑。
笑过之后,小妖女却安静下来,侧身靠进他肩窝,脸颊贴着衣料,双手环住他的腰,半晌没有说话。
花园里安静下来,夜风拂过琉璃檐角,发出极轻的叮咚声。
“还好婠婠能遇见神仙哥哥。”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没有了平日的戏谑玩闹,倒像个寻常少女在说悄悄话,“这两年真是神仙日子啊,师父也很开心,真想永远这样下去。”
陆青衣低头看她,月光洒在她侧脸上,将那双狡黠灵动的眸子映得有些朦胧,长睫微垂,竟真有几分感慨的模样。
陆青衣心里一阵柔软,伸手抚摸她的背,柔声安慰道:“放心,不管多么困难,我会永远…”
“唔…”
他话都没说完呢,婠婠身子微微一颤,眼角泛红,樱唇微启,连鼻尖都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陆青衣无语了,这年纪不大,瘾怎么这么大呢?
“你以前不爱穿鞋子就算了,现在连小衣都不穿了?”
婠婠仿若未闻,自顾自地摇了摇身子,终于长呼出一口气,尾音拖得又软又腻,“方便嘛…”
陆青衣无话可说,但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便将小妖女往怀里揽了揽,正气凛然道:“好!咱们明天就飞升!干就完了!”
“哦~”
……。
天光大亮,云阶玉砌之上,灵鹫宫前的演武台横亘百丈,白玉铺地,云纹镶边,台缘便是百丈虚空,浮云如浪,翻涌不休。
“快点快点,师父,咱们要飞升了!”
白衣少女拉着素衣女子,声音清脆如铃。
“哼!我就知道全是女的!”
不远处,单婉晶也拽着单美仙的袖口,目光扫过台面上三三两两聚拢的身影,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单美仙摸了摸她的头,只是笑笑。
“秀宁,你说仙界是什么样子呢?真好奇呀。”
李秀宁无奈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太可恶了,为什么我也要来,在山上看不行吗?”
石青璇蹲在台角,素蓝布裙铺展于地,双手托腮,一脸不情不愿。
“阿弥陀佛…师父您什么时候到的?”
人群边缘,师妃暄看着眼前某个明亮的光头,满脸不可思议。
梵清惠表情平淡,轻声道:“李世民登基后,我就在方丈岛了,本来说是看看你,但这里似乎也很需要慈航静斋的教义,祝玉妍居心叵测,不可不防,你最近懈怠了。”
“…弟子无能。”
演武台上那叫一个热闹,各色衣裙在云光中交相辉映,环肥燕瘦,莺声燕语,争奇斗艳。
云岚缭绕间,裙裾飘举,环佩叮咚,恍若王母瑶池宴。
说起来,这些女子无论出身正邪、立场同异,都与陆青衣有着深浅不一的交集。
大家都知道他要携蓬莱五岛飞升上界,这等绝对难逢的场面,谁也不愿意错过,当然得来看看热闹了。
……。
云海之上,陆青衣凭虚而立,也在注视这一幕,莫名有种唏嘘的感觉。
话说上一次,似乎也是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全是女子。
但陆青衣有种预感,这一次,应该不会像上次一样有人搅局了。
他也不可能像上次一样,毫无反抗余地,至少在这个世界是如此。
想到这,他便对身旁的伏羲道:“大神,你真不一起走?”
伏羲笑着摇摇头。
陆青衣见状,也不再和这谜语人多费唇舌。
“那就此别过,后会…随缘吧。”
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直射蓬莱主岛中心。
刹那间,蓬莱被挖空的岛心深处,一点极亮炸开,其色非金非白,而是星辉般的璀璨。
光芒并不刺目,却有一种洞穿万物的通透感,仿佛天地间一切色彩都在它面前褪去了三分。
随之一道星柱冲天而起,贯入苍穹。
原本晴朗的天地变色,云层被星辉撕开一个巨大缺口,其中隐隐竟映出一方星河的倒影,和大地景色遥相呼应,交相辉映。
星海瞬间便漫过蓬莱主岛,又沿着五岛之间若有若无的气机脉络,向岱舆、员峤、方壶、瀛洲四岛延伸而去,势不可挡。
所过之处,万物轮廓都镀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星芒,开始变得虚幻起来,仿佛整座岛屿群都在从凡俗世界中缓缓剥离。
演武台上,众女屏息凝神。
从她们的角度望去,星海自岛心扩散的轨迹清晰可辨,五座巨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星海中渐渐连成一体,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在星辰之海中缓缓合拢。
云岚翻涌之间,海面却异常平静,万顷碧波不起一丝褶皱,倒映着天穹之上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星河倒影。
天与海之间,五座岛屿被星辉包裹,从远处望去,便如五颗璀璨明珠嵌在一张无边的光海之中。
随着天穹之上星河倒影愈发凝实,大海之上景色反倒变得虚幻起来,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旧画,渐渐隐去。
两方天地,一虚一实,正在完成最后的交接。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天空恢复平静,云层倒卷,碧海蓝天。
海风吹拂,无波的海面上,伏羲看着原本的蓬莱群岛的方丈,脸上怅然若失。
“你们真的觉得他能成事?”
忽然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苍老,和蔼,如沐春风。
伏羲应声回头,只见身旁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老人模样的虚幻影子,须发皆白,面容和蔼,寻常得像是某个邻家老翁。
伏羲却似乎毫不意外,只笑道:“当然,我对此抱有绝对的信心。”
老人闻言,也不反驳,“可不管他再修炼多久,一旦来到我的世界,结局就已经注定。”
“没错。”
伏羲很轻易地认可了他的话,却还是笑道:“但也正因为如此,你的结局已经注定,他的却没有。”
老人哑然失笑,摇头道:“你们这些人,梦是做不完的,懒得和你争。”
伏羲沉默片刻,“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
“我正是为此而来。”
.....。
天地倒转,万物归虚。
再睁眼时,已身处那片无上无下、无远无近的空间。
记忆化作星光,弥散于虚无之中。
天山雪、洛阳月、长安雨、洞庭波、太湖舟…每一颗光点都是一段往事,有些明亮如昼,有些黯淡如尘,密密麻麻铺展开来,恍若一条倒悬的星河。
中间还有一颗球,曾在天龙世界出现过一次,只不过那时的它漆黑如墨,幽深无光,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来路。
如今却通体莹白,流光暗转,却也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东西,看着也不太吉利。
不过这一次,光球上不再空无一物,表面分布着闪烁的画面,那是一些明显不属于他的画面,却又似曾相识。
有高楼林立、钢铁巨兽般的城市,一个短发女子骑着摩托车在尸潮中横冲直撞。
也有橙红色的大海中,巨型人形兵器在其中嘶吼。
还有更多,仙山崩塌、星河倒悬、黄沙漫天的废土上有人持剑独行、冰封万里的雪原中有人破冰而出…
陆青衣看着看着,盘腿坐下,虽然在这片概念的空间里根本没有“坐”的动作。
但他认为自己需要这个看似没有意义的动作,否则长此往复,他担心自己会渐渐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陆青衣声音有些感慨,“我一直很奇怪,那俩扑街到底死哪去了,但最近我开始能看到一些画面。”
“一定有什么东西连接着我,一种我暂时还无法理解的东西,它穿越了时间和空间、过去和未来。”
“所以尽管和你对话显得有些白痴,但我还是要问,你到底是什么?”
光球响起一般无二的音色。
“是你。”
陆青衣奇道:“你的意思是,你是我?”
“可以这么理解。”
“……”
陆青衣摇头道:“我怎么会是一颗球?我是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光球平静道,“你只是一种可能性,必然会存在。”
话音落下,陆青衣看到了“自己”,无数个他,出现在无数个世界,走出无数条路径。
每一个都是他,或者说,都是他在不一样的世界,甚至同一个世界,因为各种因素,导致不同的结果。
“停!”
陆青衣很快打断了这种景象,却也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万物归一的虚脱感中挣脱出来。
他叹道:“所以伏羲口中的天帝…不会也是你吧?”
“可以这么理解,但祂已经成为一种必然,实验结束了。”
陆青衣又问:“所以你真的觉得,我能打得过祂?还是在祂的绝对主场?”
“有这个可能,因为你还有不确定性,而祂已经没有。”
陆青衣吐槽道:“可我觉得一旦出现在祂的世界,就会毫无悬念地扑街诶。”
光球毫无感情道:“是有这个可能,而且也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所以‘你’一次也没赢?”
“从结果上来看,是这样的。”
“那我岂不是也注定会玩完了?”
“从现有的结果来看,是这样的。”
“那你有没有办法?”
“从现有的结果来看,是没有的。”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如果你打算放弃,我会开始下一场实验,直到得到我想要的结果。”
“那你想要得到什么结果呢?”
面对这个问题,光球第一次没有回答。
陆青衣却已经得到答案。
这东西,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结果,它只是一个…‘程序’?只是在统计已经发生过的可能。
陆青衣沉默良久,苦涩道:“如果…如果我向天帝投降,祂会允许我存在吗?”
“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逍遥子…吗?”
陆青衣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头,“我要见天帝。”
光球没有回答。
陆青衣认真道:“我要见祂,就现在,我不信你没有办法,这是我的决定,我已经折腾够了,别特么再给老子画饼!”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