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夕瑶再次被侍女们团团围住。
神女大人依旧是一副淡淡的高冷态度,但架不住姑娘们稀罕她这神仙,全都围着她转,七嘴八舌地问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用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讨好她。
陆青衣坐在篝火外围的一块石头上,见她低头喝酒时,花环歪了歪,一朵小黄花滑到了耳际,她还抬手扶了一下。
就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被神女大人做出来后,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陆青衣觉得她或许有种亲和力,她自己应该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但旁人看着她,就是忍不住亲近她。
也许这就是神树诞灵的特质,万物之生,也是草木之生,自然本能地亲近草木之源。
陆青衣想着没头没脑的事,梅剑从人群中穿过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公子,姥姥让你过去。”
陆青衣心头一动,起身随她往木屋方向走。
不多时,门被梅剑推开,烛光摇曳,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柔和。
一个女子背对着门站在桌前,月白长袍,腰身收束,肩背线条舒展,一头乌黑长发披散至腰际,几缕尚未挽起的碎发垂在耳侧。
陆青衣看着她的背影,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
从第一次见巫行云开始,萝莉师父就是个八九岁女童的模样,永远是矮矮一小只,眼前这个背影属于一个成年女子,肩宽腰窄,身量修长。
巫行云大概也不是卖关子的人,很快转过身来,果然已经不再是那副萌萌哒的模样。
端庄大气的鹅蛋脸,五官精致而不失英气,杏眼柳眉,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自然微抿,下颌线条柔和中带着几分凌厉,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剑,安静锋锐。
陆青衣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都习惯了那个跳起来打他脑袋的凶巴巴小师父,面对这看起来还算温和,却有点大个的师父多少不太适应。
巫行云见他这个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将自己披散的长发拢到一侧,“怎么?不认识为师了?”
果然,连声音都变了。
以前的巫行云说话时总带着一股子刻意,因为小孩子嗓音尖细,不压低就压不住场面,如今这副成年女子的嗓音却天然清冽,不需要刻意压就有分量。
所以她的样子反而比从前柔和了几分,少了许多剑拔弩张的紧绷感,不再是威严满满的模样。
陆青衣想了想,还是坦然道:“只是没想到师父变大了也这么好看。”
换做平时,他敢这么说话,少不了一顿怒斥,但这次巫行云表现得却很平静,毫不吝啬赞赏道:“你的丹药不错,为师承你的情,以前的问题不会再犯了。”
陆青衣没来由地一阵失落,感觉遗憾多过喜悦,却还是道:“弟子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都是师父...”
“行了,别在这里谦虚了。”
巫行云打断他,起身朝门外走去,“还是陪为师走走吧。”
夜风微凉,月光如练。
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远处篝火旁的喧闹声被夜风稀释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两人沿着溪边新铺的石板路缓步而行,还是上次同样的路线,只是今天并肩走着的两个人高度上终于没那么悬殊。
巫行云走在前头,步子依旧不慢,但不再是那种“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的萌萌哒了。
陆青衣跟在她身侧,罕见的有些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太习惯这样的巫行云,看着一点都不威严呀!
巫行云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慨,“当年我收你为徒,不过是机缘巧合,并没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只是想给师父一个交代,让逍遥派不至于沦落,没想到如今还能承你的恩惠。”
陆青衣摇头道:“恩惠就没有了,没有师父,就没有现在的我,其实我也没想过会这样,我还以为会永远在天山呢。”
巫行云笑道:“我却不这么想,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会永远留在天山,虽然你脑子不太灵光,脸皮还厚得很,真的不像个修道的人。”
陆青衣闻言,反而轻松了一些,笑嘻嘻道:“师父这是在夸我吗?”
巫行云瞥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却没有接这个茬,而是继续往下说:“你总是让我想起一个人,虽然这种厚颜无耻的做派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但...你真的很像我师父。”
“额…”
陆青衣犹豫片刻,但还是道:“师父,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巫行云道:“你又找了几个女子?”
“…不是这个。”
陆青衣汗颜,有些纠结道:“我想说的是祖师逍遥子…其实他,不是寻常人…”
巫行云理所当然道:“废话,我师父当然不是寻常人,寻常人能创出逍遥派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陆青衣终于还是不再犹豫,将神树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叹道:“祖师是神树的果实,而我也是,只不过不同的经历造就了我们不同的人生。”
这话冲击力还是有的,巫行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得复杂无比,良久没有说话。
陆青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师父,我还是觉得你以前的模样可爱些。”
巫行云闻言,瞪了他一眼,却不像以前那样发怒,幽幽道:“臭小子,你真不像个好徒弟,说你和师父同出一源我都不信,快滚去找你娘子,别来烦我了。”
陆青衣却不乐意,恬不知耻道:“此去不知又要多久,我还是想和师父抱抱…”
“滚!”
陆青衣叹息不已,也只能转身离开,却听她道:“别动!”
话音落地,巫行云已经转过身来,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陆青衣立刻立正了,第一次感觉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手放哪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额头的温度和呼出的热气。
“师父…”
巫行云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气味,是那种长期服用灵药后从毛孔里渗出来的草木清苦味,还有一种属于女性身体的暖烘烘的气息。
陆青衣能感觉到她后背微微起伏的节奏,呼吸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并没有她表现的那么平静,她明显在刻意放慢速度,想把心跳也一并压下去。
“别说话。”
巫行云的声音闷闷的,额头抵在他胸口,看不到表情,“让你别说话就别说话,就这么一次,以后别想了。”
陆青衣自然乖乖闭嘴,暂时不发表意见,手也放在她背上,掌心能感觉到长袍下肩胛骨的轮廓,还有脊柱两侧微微绷紧的肌肉。
她的后背很暖,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陆青衣的掌心,热得像刚喝完一碗热汤,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溪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溪水在脚边流淌。
远处篝火的光芒已渐渐暗淡,山谷中的喧闹隐约传来,几个还没尽兴的侍女在低声唱歌,调子断断续续,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
巫行云抱了一会儿便松开了手,她退后一步,抬头看着陆青衣,脸颊微红但面色如常。
“行了,此去注意安全,遇事多思量,不可强求。”
“哦…”
巫行云没好气道:“有屁就放。”
陆青衣诚实道:“其实我刚刚说笑的,师父现在也很好看,我都喜欢…”
“赶紧滚啊!”
.....。
次日清晨。
巫行云没有来送别,只有梅兰竹菊和瑞雪等一众侍女站在谷口。
“姥姥明明很关心,却不肯过来,肯定又是公子惹她生气了。”
“是啊是啊,公子你就不能让她省点心吗?”
“没错没错,这次这么急又要走,好讨厌。”
嗯…除了这些抱怨的话,也不乏关心。
“公子,要早点回来哦。”
“我们会伺候好姥姥的,一定要把夫人她们带回来啊!”
“其实多带几个也没事。”
“是啊是啊。”
“神女姐姐再见!”
灵鹫宫姑娘们还是这么热情,陆青衣非常喜欢和她们相处时的气氛,笑着和她们一一告别,最后朝着木屋的方向遥遥一礼,没有再多言语。
等到找回王语嫣她们,他这一辈子也算是圆满了啊!
不多时,陆青衣和夕瑶再次来到缥缈峰的残垣断壁前。
陆青衣现在这个境界,很多事情都能无师自通,对天地的理解得加深,也能让他随手使出很多一般修行者难以想象的能力。
对于缥缈峰这种独特的环境,他只需以蛮力搅动本就混乱的灵气,让逐渐趋于稳定的灵气结构再次变动。
陆青衣便吹出一口气,顷刻间化为灵气螺旋,在缥缈峰卷起狂风,天地变色,整个缥缈峰都在微微震颤,废墟上的碎石开始簌簌滚动。
当空气中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纹,沉闷的嗡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越来越响。
空气中扭曲的波纹越来越明显,从水纹变成了漩涡,边缘扭曲不定,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断逸散出交织的细小电弧。
陆青衣握住夕瑶的手,“走吧。”
两人化作流光没入漩涡之中,感受与之前并无太大的区别。
还是那个光怪陆离的空间,无数碎片般的混沌景色看不清晰,从两侧飞掠而过,时间与空间的边界在次元通道中变得模糊不清。
陆青衣以阳神之力裹住两人,在这些碎片中找寻称得上熟悉的气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青衣一喜。
“找到了!”
当视线豁然开朗,脚下已经不再是昆仑的万古大山,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海面,海天一色,一眼望不到头。
陆青衣心道:这次应该就是人间了。
他在仙界和天界待了一段时间,那里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灵气沁入经脉的充盈感,修为自己就能往上涨。
这里的天地灵机却稀薄了许多,大约只有仙界的十分之一不到,影响必然是多方面的,连身边的夕瑶也不例外,气息落下了许多。
陆青衣也能想通原因,夕瑶是神树诞灵,本身便是天地灵机孕育的‘神人’,神力来源于天地之间,虽然神树联通三界,但她并不能完全代表神树,力量便与大环境息息相关。
陆青衣自己却几乎没什么影响,这应该是他阳神导致的,因为灵气吞吐都可以在内循环中完成。
他的力量却可以是悬挂于天地之外,或者说,他自己就是一个可移动版本的小天地。
外界灵气充沛固然锦上添花,但即便身处灵气枯竭之地,他的内天地也能自给自足。
不过人间灵气稀薄还是有不少影响,陆青衣就确定人间一定有灵珠,但却没办法感知到方位。
他便侧头看向身旁的夕瑶,问道:“仙子可有想去的地方?”
夕瑶摇了摇头。
得了,天界宅女看来是不知道飞蓬转世在哪里了。
陆青衣也不意外,意气风发道:“那就听我的,朝着太阳飞总不会有错的!正所谓日出东方…”
两人化作流光,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疾飞而去。
大海辽阔,碧波万顷,从高空俯瞰,海面被阳光切割成深浅不一的蓝色缎带。
陆青衣本来想尽快见到人,好问问人间什么个情况。
但他注意到夕瑶看个不停,却善解人意的没有提要求,自然是投桃报李,放慢了速度,让神女大人看的痛快。
就这样慢悠悠飞了几百里,视线的尽头忽然浮出一点绿意。
陆青衣凝神望去,赫然是一座岛屿,静静卧在碧波之间,看着和随处可见的孤岛一样平平无奇。
但这岛有点奇怪,外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白雾,雾气并不浓重,却恰到好处地模糊了岛上的细节。
这玩意分明是个阵法,一定程度可以混淆感知,起码能迷惑高空的修士。
但这自然瞒不过陆青衣,他能清晰看到岛上漫山遍野的桃林开得正盛,楼亭飞檐零星点缀,黛瓦朱栏在花枝间半遮半露。
陆青衣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了,桃林,白雾,结界…
“不会吧,仙灵岛?”